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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妖妇张绿水小说,倒悬记(一)

互联网 2021-05-10 00:54:59
玉指甲.胡张爱玲

影射是最深沉的恭维,就像“曹雪芹”包含着对李自成和爱新觉罗的省思。“曹”即是“枣”,李自成小名“枣儿”。“雪芹”即是“雪地大荒”和“野人献芹”,“大荒野人”便是爱新觉罗的出处。这篇“倒悬记”亦作如是观。“玉指甲.胡张爱玲”为破题之窍门,故以副标保存。这不是小说,而是以小说作一篇评论。

没想到,我们结了婚更像在偷,在举世众目睽睽之下偷。结婚前是偷生也偷情,结了婚就只能偷生了,连情都没的偷了。”“那情到哪里去了?”“要不我出去偷回来给你?”还回得来吗?”

(一)

有人揿玲,张茂渊起身过去打开门,轻声道:“来啦,请进,我有事正要出去,你们慢慢聊。”不等那人搭腔,又回头对爱玲道:“人来了,你还干坐着,去房间的柜子里看看,常太太前月送的乳前龙井,还有剩的没有,要还有,沏一杯给胡先生尝。哦,茶盘子里有切好的羊羹。喝完茶恰一点,才好。”说完便拿起手袋准备出门,门虚掩着,一下子又敞开,些许廊间的冷风灌进来,匐着地钻到长衫里,追着里头的暖气,打起旋,激得一阵阵寒毛竖立。那人笑着点头,目送她走进电梯,竟僵直起些窘色,像热浪里的茅草和镰刀。他把一纸袋子东西拿到背后,关上门,来进客厅。

爱玲从卧室里又出来,对那人道:“茶是好茶,不过女人喝不出滋味,正好你来,还剩一点。你随便坐,我去沏好了给你。”他边走边道:“物尽其用,也是好的,喝茶讲和,不过如今就没这好事,商鞅说告奸杀敌同赏,朋友妻上了床也是奸细,就像这茶,是香是膻,要看谁献的。”他干咳一声又道:“喝不出滋味,让抄家的也有。”他边说边走在卡其色的地毯上,天光打上去,也不见阴影,像鸣沙山。爱玲走去厨房拎起瓦斯炉子上的水壶,边听他说话,边沏茶,白汽腾上来,似条游龙,飞到嘴角浅笑出月芽儿。听见“抄家”,她略一顿,滚沸的水又浇洒下去,即刻灌满青瓷杯,这才想起滚水不能泡茶。

水溅了一些到案子上,她去窗户边取抹布,看见一大队兵急行军从楼下经过,她问道:“你来时,没碰上封锁?”他走进厨房道:“汤包上印的字,得倒过来读,那国子监祭酒,不就是久为国之奸细。”爱玲听见噗嗤一笑,道:“有人朝秦暮楚,你再忠心,不也成两面三刀了。自挂东南,梅梢月上,想必是有数的。”“那你不怕跟着我有一天也会?”“那常太太就不怕横死?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情愿打下去。”“死这么多人,要它一直打下去?”“乱世的安乐,也是安乐,不乱了,怕你又变了。”那人贴上来,牵起爱玲纤皙的手,像一只玉蝶飞到半空,他看着她道:“这茶真香,就像你的身子,但愿你我此生安稳,岁月静好。”

(二)

两人喝完茶,爱玲用茶匙刮了一颗青豆大的羊羹先尝,又捏竹签子,一颗一颗把羊羹喂进那人嘴里,那人笑道:“再吃要活活甜死不可。”“甜死不是好死嘛?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猪吃死人肉,人吃猪肚肠’,咱们还身在福中不知福。”爱玲恹恹道。“哪听来的这风凉鬼话?”那人惊笑问道。爱玲也一笑齿白,没言语,只放下盛着羊羹的茶盘子,在身边一个小几上,旁有一盆开花的君子兰。她轻轻从沙发上起来,一身湖色旗袍,与天光一比,似“溶溶夜月”。她慢慢走去客厅的落地窗边,只见云霾一霎豁开个洞穿,一轮夕阳残缺夹衬在楼宇林间,她对那人道:“你看,这元宵的太阳,上海也有‘长河落日圆’。”那人听见,好容易咽下羊羹,赶紧嘬一口青瓷杯里的残茶,竟像吃了一嘴雪,起身忙追过来看,他又搂住爱玲,一嘴胡茬子凑近耳畔道:“你再看那晚烟,像不像董源的‘潇湘图’,这‘大漠孤烟直’,上海也是边疆。”

爱玲把头歪在那人的臂上,烫卷的头发像三更垂摇的豆蔻,她莞尔道:“那是句唐诗,说的是‘安史之乱’,你杂学旁收,这样的豪言却错过了。”那人笑道:“你个小鬼灵,别唬我,一定是你道听途说来的,我最恶斯文杜撰,那样的村言野话,全唐诗也望尘莫及。”爱玲慢慢从他怀里抽出身来,看着窗外,眼若望羊,浅浅叹口气道:“‘创世纪’说有光,你我也没赶上,不过这个时代纵有千般不是,到底是咱们的,和咱们亲。你看对面那家小夫妻又打起来了。”他看也没看,又走回沙发,斜依在上面,像只半饱的兽,懒懒道:“窗帘子也不打,不知要演给谁看。”爱玲转过身,笑道:“这里要说也是高处不胜寒,可好在换衣服在窗户边也不妨事。反正谁也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他坐直起来道,表情严肃,似饿虎巡山。

二人从床上起来,走出卧室,那人坐回到沙发上,点上一支雪茄,云深不知处,公寓里暖和得像大溪地的某个海岛。远眺又似一座花房,仿佛有战火的熏烤,成住坏空,过去未来,重门洞开。爱玲仍走去窗户边上,对他道:“你看我怎样,这里只有天知,你知我知。”那人回道:“太瘦了,显得更高了,要多吃点才好。”她听见这话,立即双臂交叉,遮摆在胸前,不能察觉的颤栗,咸其辅颊,脸上泛起雪片样的绯红,愠色里有点阿尔忒弥斯式的凄厉态度。她夹紧双腿,像个艺伎,忽忽悠悠,如金莲凌波,匆匆又走来沙发旁,静静坐到那人腿上,几乎哭出声来,低声道:“我尽量地吃,因为很快就没得吃了。你看这君子兰败了好几天了。”他把右边面颊贴在她后背左侧上方,鼻子闻得见腋下的汗味,淡极的膻气,若有若无,令他欲罢不能,像是醉疯了,微微吼道:“我对不起你。”

(三)

爱玲和那人腻成一团,张茂渊开门回来了,抖抖雨伞,水珠子泼在君子兰的花叶上,全碎了。她将出玄关时,喉咙一阵干痒,遂咳出一口浓痰到那蚯蚓走泥的瓷盆里,即刻渗下花根去了。她快步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到旁边那单人沙发里,急喘了几口道:“真坑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卿卿我我的,也不避一避。”爱玲笑道:“姑姑你刚出去,我还以为忘了东西,回来拿。胡先生也不是外人。”张茂渊望一眼那盆花,又捡起几上的青瓷杯,忙恰一口,润润嗓子道:“就是说呀,我去寄支票,却偏把支票忘了带,上个月修管道的过来,倒把水管子敲下来偷走了。嗨,现在的人,起的都是下流的念头,只顾一时,这就是乱世了。”“姑姑说的对。”那人搭腔道。“你还是叫我张小姐吧,我哪有那么老。”张茂渊对着窗玻璃笑道。“好的,那张小姐还出去吗?”他问道。“外面又封锁了,刚刚差点被圈在警戒线里。”“出什么事了?”爱玲追问道。“听说是新抓了一车坏人,拉到龙华那边枪毙,怕有人劫车,干脆封起来。”她道。爱玲还偎在他怀里,四目相对,莫名惊诧。

张茂渊又捡起几上的青瓷杯,见里面的叶片蜷缩佝偻着,团聚在杯底,倒像一撮生虫的腐竹屑子。她抬起头,冲爱玲略责备道:“准又是给沸水泡坏了,那肚兜里香汉浸过得嫩芽子,让你给烧糊了卷子。”说着又忍不住笑得直捂嘴,不等爱玲答话,她又转头对那人道:“这茶也喝干了,不晓得你感觉怎样?”“爱玲烹的全是好茶,之前的滋味,我尽忘了。”他忙道。茂渊听了,一笑又把脸徐徐沉下去,起身款步走到窗前,向外张望,上海几乎漆黑一片,稀稀落落只是大道上的路灯,纵横罗列,井然如夜闯雁门的胡兵。她转回身,也不看他们,自顾自像演话剧,抱怨道:“现在上海五穷六绝的,喝个下午茶,三明治不飞边,连思康饼也没有圆的,全是六边形,三尖八角看着就晦气,哪还有胃口吃,问为什么不再做圆的,说是为了省材料。你们看,这洋人要扣索起来,鬼脑筋精打细算,苍蝇头大的一块油面也舍不得扔。刚又听说哪里还要加紧打击黑市,不整顿也是不行了。”说完又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几个月没去南京了,人心隔肚皮,汪先生也很难做。”他吞吐道,又走近爱玲身边坐下。

“那汪先生也是难知如阴了?”茂渊追问道。“张小姐对政治感兴趣?可惜汪先生入虎穴谋皮,恰没有看猫儿狗儿打架的闲心。”他似一言难尽。“胡先生也别说了,我反正不明白,在洋行做事,天天跟人算账,可算到死,也是小算盘,不过是钱。汪先生万金之躯,掉根头发也是国家不幸,可见凡事还要量力而行,偶尔小算盘打打,也晓得见好就收吧。你看这一碟子羊羹也恰个精光,本就剩这么一点,市面可要断货了,有金条也换不来。爱玲将来不能人财两空。女人不比男子。”茂渊的语气斩钉截铁起来。“哦,忘了说,那龙井喝完了就好,以后就不劳常太太费心想着了。”爱玲忙道:“姑姑,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太管吧。”“你掂量你几两骨头,犯众怒的事,你不要太糊涂。”茂渊发急道。“你欠我好几年房租,还打坏我一块玻璃,你要不灵光,这辈子还不清。”爱玲再不言语。“你明天就给我走,越远越好。”茂渊说完,转身进卧室去了。公寓霎时静下来,像一声天启,爱玲想见大洪水过后的土地,狂风激起尘埃,她对他道:“让我低下去,我们回不去了。”

(四)

“几点了?”爱玲问道。“三点刚过。”那人道。“那现在是丑末寅初了。”爱玲又道。“哦,是啊,你看那盆君子兰。”他道。“它怎么样了?”她问道。“在月亮光里呢。”他道。“真的?才三点刚过啊,月亮就落下去了。时间真快。”她道。“你刚刚不是问我那句唐诗吗?”她对他道。“是啊,这么快我就忘了,你快讲给我听。”那人凑近她道。“我小时候在天津听京鼓听来的。”她道。“京鼓我从不听,那腔调懂了也隔膜。”他道。“你又不懂了,那些变徵之声,江南小调可没有,都说是荆轲死后,燕民的哭腔变的。”她看一眼月亮道。“那你倒是唱几句我听。”他道。她腼腆略低下头,像在小憩的达芙妮,犹豫半晌道:“你常说‘若得其情,哀矜勿喜’,要是我唱荒了腔,你不许笑。”“唱好了,我要哈哈大笑的。”她清清嗓子,断断续续唱道:“丑末寅初,日转扶桑,我猛抬头见天上星。”她一下忘了词,欠身抓一只莲雾,轻咬一口,又吐了出去,这才锁住丹田,接着唱道:“他沉睡如雷,梦入了黄梁。金鸡不住连声唱,惊动了人,急急忙忙打点行囊。”她又停下思索,像远方断播的无线电,脑子里只顾回荡:“水中对对的鸳鸯,扑楞楞楞,两翅儿忙啊,这才飞过那扬子江。”恍如隔世,爱玲再唱不出来。那是追命的胡琴,打翻的更漏子底下,钻出一张无常的脸。

一昼夜眨眼之间,也是斗转星移,算计太细,兔子掉进几何时间的陷阱里,永远追不上只剩空壳的乌龟。爱玲惊醒,慢吞吞从床上起来,走去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光,竟刺目难忍,鳞次栉比,雕刻出陆离的世界和暂时的身躯。她见那人在床上还睡的沉,就转去厨房冲咖啡。爱玲开瓦斯点火,一朵蓝色菊花擎起水壶,她突生动念,想起那句“谁蒸下馒头等你,怕凉了不成?”她坐等那水开,就随手拿起灶台旁,前日包早点的旧报纸,点上煤油灯,一目十行着读起来,看见一半,看不见一半。那报纸让油点子晕透了大半片副刊,上面有周作人的新诗,中缝里还有几则剧目广告,一出“弄假成真”被油脂浸的直透亮,倒像黑白的霓虹灯,广告词也耸动:“留洋青年搞破鞋,贤妻良母忍吞声。”

爱玲正看得出神,茂渊从卧室里出来,炉子上水已滚开,壶盖子踢腾个不停,发出铁蹄践踏的闷响,远远地,有种不真实感。她拎起水壶,边冲咖啡,边打个哈欠,打趣道:“今天是你爸大喜的日子,你不快梳洗打扮去道贺,别让那姓孙的以为张家无人了。”爱玲听见,眼也不抬,只管读报。茂渊喝完咖啡走近她,才看见副刊上的新诗,冷笑道:“人一出名,好像自动获得胡说八道的权力。这兄弟两个同室操戈,学洋人马桶泼到大街上,就为个东洋小妇,一肚子忠孝节义,临事也不知香臭,骨子里爱显,也顾不得害臊了。”说着又拿胳膊肘碰碰爱玲肩膀,接着道:“早同你说,读书的万沾不得,这点你得学你那小后娘,将计就计,自己一毛不拔,恬着两张嘴,过门就陪你爸吸鸦片,休克疗法,也省得后半辈子折腾。”

爱玲听见放下报纸道:“弟弟将来可怎么办?”茂渊又笑道:“横竖不是你的事,你兄弟也是华而不实,眼睛生得比洋人漂亮又哪能,三岁看老,唯唯诺诺的还不是个窝囊废。”说话间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却化作一股沉重的困倦,茂渊遂一口干了杯子里的咖啡,怨道:“要是个女孩,我也早接来,免得让人家白作践,可偏生成个男身,本指望他将来有出息继承张家,不然真要白便宜了那姓孙的贱货。”说着又转过身,眼里有血丝,一霎激醒,倒有致幻的效果,厨房看起来像一座崖洞,只见爱玲不知在忙什么,似一只断壁上呕血筑巢的燕子,洞外云垂海立。茂渊放下杯子,闭上眼睛,边揉太阳穴边道:“所以,我还指着你嫁个把军阀,有了靠山,回马枪清理门户,如今看来也是指望不了了。你也跟你那妈一样,都是淫妇,白天闷骚,夜里轻狂,华兹华斯看丢了魂,如今得个活的,骨头都酥了,看你将来怎么自处。这些年我赔进去多少,我可再不管你。”

(五)

爱玲听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呵呵,我恨不得光着身子,跑到大街上,爱每一个人,每一个狗娘养的。”茂渊听见也想笑,却又强拉下脸,奚落道:“要出街上班的是我,公主命丫鬟身,出门也挨一枚子弹到心窝子,登时断气,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就怕开枪的没手艺,打到脊梁骨里,后半辈子慢慢疼死你。”“姑姑,你过去和我妈就没一起做过妖妇?伞底下是谁?”爱玲笑道。“不跟你胡搅蛮缠,我有我的梦郎。你那妈天生骨头轻,又中了白猿的话术,西洋景里人来疯,当真自己是肋条变的,找主心骨找到男人绔子里。”爱玲愠怒道:“看谁将来认她?”听见这简短的狠话,茂渊截断话锋道:“你也别忙,离婚出户的野人,张家眼见也没人了,让谁又认谁去?”说完,她沉默片刻,像是讲错了什么,随即软下语气,又道:“话是这么说,可一辈子多玩一玩,也是常情,倒是那人尽可夫的手段,你能学来三分也令我十分放心呢,你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死跟那姓胡的,要一路走到黑,不留后手预备,将来我死了,谁又认得你,胡太太?张小姐?”说着茂渊就要出门,门刚开了一半,又转回身道:“趁他去武汉,你好好想想,他那样的人,跟张少帅比,别的不行,可玩女人这条绝对有过之无不及,等哪天他带那姓周的,姓冯的,姓杨的,一起回来,我看你脸上挂得住。你挂的住,这里也不是窑子。”爱玲听着,面无表情,只眼泪哗哗直流,仿佛有尖叫声从地底传来。

茂渊刚出门,那人也从卧室里出来,边走边对爱玲道:“常太太来电话,说本来要带她自己的厨子过来,好好办一桌,可上月全家出远门,前天刚回来,把刀和砧板忘在外面了,大老远一时又拿不回来,怕来了做不对味道,她又不吃外头的菜,也只好算了。”说着他已走进厨房,接着道:“这一小瓮乳前龙井是常太太的贺礼,附了一封贺信,我看得似懂非懂,不然你看看。”爱玲接过来读了半晌,又把那信纸退回他手里,郑重道:“在镜子里看,就懂了。”爱玲慢慢坐下,若有所思,又道:“前年我去冯小姐乡下娘家,一起到镇上听戏,瞥见个破祠堂里黑洞洞的,还供着孙中山的遗像,两边挂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你们听得什么戏?”他问道。“这倒记不清了,好像是‘帝女花’什么的。”她道。“哦,原来如此。”他忍俊不禁道。“你现在又笑什么?刚才还有好笑的呢,我问姑姑‘她和我妈去英国,伞底下是谁?’她竟听不出来。”他一听哈哈大笑道:“‘伞’不就是‘三’,哦,一定是‘三人行云雨’,对不对?好个刁钻隐晦,妙不可言啊。”“那你和她?”爱玲沉下脸,欲言又止道。“恨不相逢未嫁时,云雨不渡自由身。你我毕竟不是露水夫妻。辜先生不也说一个茶壶配几个杯,才像话。”他叹道。“爱情不能强求,雨露均沾也总好过周太太和徐太太,人家王宝钏满世界诉苦卖乖,到底是唱戏,饱汉不知饿汉饥。”她也叹道。“也罢,你索性多找几个听话好性的,外头即便打烂了,咱们去终南山躲起来,关上门也凑得出一桌麻将。咱们自己的‘朝歌’。那一箱子美钞,我一张没动。”爱玲说的直出神,他则沉默成一尊石像,身后是远古的宇宙,不知又要几万个世纪,才有回音。

“那钱你留下,算我给你付房租赔玻璃吧。我跟着汪先生卖命,是非曲直自有好理,我不辩解,来日方长,不过钱总没有味道。庄子说:‘大人之行,货財弗争,不多辞让,知是非之不可分,爵禄不足为劝,戮耻不足为辱而已。’”他幽幽然道,声音低沉,让街上电车的隆隆声给遮盖了去。爱玲听见一半,听不见一半,只轻轻附和道:“天下可均,爵禄可辞,白刃可蹈,中庸不可能,你我也必须我行我素了,就不知道是福是祸?是富贵?是贫贱?天下之大,就容不下一对平凡的夫妻?”“人生如朝露。”他道。“可长的是磨难。”她道。

(六)

爱玲斜倚在那人怀里,此时窗外太阳似一阵惊风,穿透了整个上海。早炊的煤烟,层峦叠嶂,袅袅升上天庭。饮食男女似一座蚁穴,仿佛大同的非人间,一场暴风骤雨,下了一地芝麻糖,天上说真话了。爱玲眯起眼睛自语道:“终于又解放了,为什么楼下的汤团铺子还不开门,那鲜肉鲜得像玫瑰花,咬一口浓浓的猪油蒙上唇齿,那团子再粘,舌头一拨就滑进去了。”她感到一阵难捱的饥渴,禁不住一股铜汤匙的铁腥味携着酸液攻上来。隔着那窗玻璃,看得见麻雀,行人,竹竿上晾晒的背心奶罩,街角抽烟的便衣,飞奔的黄包车,赶电车的小脚娘姨摔倒,东西撒了一地,哇哇大哭起来。这些熟悉的人间烟火,此刻好像宇宙另一端的琐事,她蜷缩起来像虫洞里的逆旅,世易时移,似乎错过了闹钟,勉强挣扎起来,就冲不破这透明的关卡,似佛说的生苦,无中生有的欲望劈头盖脸,狠狠砸下来,骨肉通灵,顿生执着。“生有什么用?生出死亡来。我要去做妓女,我要爱,我只要爱。”她喊道。这时房门突然打开,廊间的一股气流冲进来,吹飞了几上一张便笺,上书“情长可自守,恩深总相误。”,墨迹是退了色的,在强光下有紫金釉的玄射。

“我饿得发慌,刚空着肚子喝咖啡,这下子更难受了。”爱玲在他怀里抱怨道。“你不早说,要不你也和我一起去?”他道。“去哪?”她道。“我和冯小姐有个约会,我让她定地方。”他道。爱玲紧追问道:“定哪了?”“冯小姐也真有趣,说孤男寡女谈公事也得避嫌,不能去饭店喝咖啡,就在外面的小摊子上吃蛋炒饭,喝葱油虾米汤。”他笑道。“那不更像老夫老妻,要不就是穷鬼偷情,连杯咖啡都请不起。”她也笑道。“去饭店,又像老幽会,又像初相亲,更不像话了。”他道。“她离了婚,还满世界宣扬,朝三暮四,也是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你又瞒我,她那送上门的水性杨花,和你谈什么公事?”爱玲冷笑道。“你要不放心,就跟我一起去,冯小姐说就爱下等地方,公开调情也不妨事,大不了被当成下等妓女,反正底层人都是笑贫不笑娼的。可高级场所女的冲谁打个飞吻,就必是荡妇了,装不出身价,就一文不值的,那个阶级偷,要带着面具偷。”他得意道。“可这黑暗虚伪的日子,大家干什么都偷偷摸摸的,什么时候到头呢?我好情愿像夏娃一样,赤身裸体,像一头母牛一样生活,从生到死,依靠着亚当,以唇,乳和股勾引他,对他啼叫:‘我饿,我渴,我要。’”她背身走进阴影里,时光径直流走,只剩一无所有的孤独。“你相信我们的牺牲能换来光明的时代么?”他问道。他留在太阳里,仿佛和光同尘,一个瘦高的身子像点燃的火柴,是件暂时的东西。“我信,可光明是无色的,神只说要有光。”她边道,边走回他身边,握紧他的手,看不清他的面孔,就握的更紧了。“个人即便等得及,可时代是仓促的,已在破坏之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她道。阳光照见那瓷盆,里面是清亮的水,有痰。

慢慢的,窗外已天淡云闲,一切似迷魂转世后的新鲜寂静。爱玲尽力地回忆,再也承受不住疲倦,却一丝睡意也没有,她逶迤走回到沙发旁,慢慢躺下,舒口气道:“有句英文说得很好:‘a moment in Time’,人世里的一刻,我在这里,不早不晚,遇见你,除了你,没人知道,这海德格尔的灵感也是道不远人了,我和姑姑都很喜欢。那杜丽娘唱:‘梦见一个书生,抱咱去眠。’荼蘼架下,人生一世,算数的也就那一刻极乐吧?”“你在幽闺自怜。”那人对她道,说完就出门去了。

(七)

“姐姐呀,为甚你凤目盈盈看小生?”爱玲半梦半醒,半斜半倚在床边的书堆上清唱道。一堆达尔文的书讲了亿万年的故事,还是撑不住,忽喇喇全倒了,上面一只旧怀表摔出几米远,撞在门背上,又弹回半尺来,重新滴答滴答地转起来。花甲来去,仿佛刻算着开元盛世的每一秒钟,太真出浴,醉卧华清池畔,一丝不挂,明皇还没来。“哪有夫妻之间论什么恩?”爱玲又唱道。这时冯小姐推门进来,听见爱玲梦呓,就倚在门背上大笑起来,道:“柳梦梅拾画,白素贞逢君,怎么看不见人呢?”说着她走进客厅,扶起爱玲到沙发上坐下。爱玲缓缓睁眼,恰一对凤目盈盈,她即刻回过神来,对冯小姐道:“这么快你就来了,前段时间听评弹听得我也魔怔了。”“还说呢,谁出去门也不关紧,也不怕日本人抓你一起回东洋去作歌姬。”冯小姐打趣道。“我这么高,去那里不成了巨人了,之前和李小姐合影,我坐着几乎和她一样高了。周树人那小老婆,真像薛宝琴的豆官。可见你我都不是他们的菜,你还叫嚷着学日语进日行做事,怕你辛苦进去了,只能做正经事。”爱玲冷笑道。

冯小姐被爱玲说中心事,就故意岔开话题道:“瞧你轻狂的,鲁迅先生做牛做马,作威作福,岂能是我等荡妇一样的人品能评论的。我当初要信他一句,早也解放了,逃婚去上海只勾引他,就凭胸前先生说的半斤鸡头肉,还有那姓许的什么事。”说着,她把一盒东西放在几上,接着道:“要说那姓萧的都比她强一万倍,只不过先生凭白地捧红她,她还不懂那是怎么回事,恬着一张红脸蛋,猴屁股似的,两条肥白的大胳膊赤裸裸地晃来晃去,哪个男人见了不想那事?不过先生斯文人,说话总和缓些,凡事只论文章好坏,可要谁都跟她似的自以为是,搞得人白忙一场,奉承了一车好话,到底不得‘洗脚’就更活不成的。”“算了,人都死了,树人不也说发人阴私,才现人品么?”爱玲道。“就是啊,都好几年了,听说她当年在西安离了婚,去香港又被男人甩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死了呀。”冯小姐压低声道。“当时我也在那里,差点饿死,又差点被日本人炸死,她住着洋房,有个男学生照顾,有吃有喝,还能写字出书。当时光弥敦道上的尸首,凡齐全的都来不及殓,青紫发黑的成千上万,排成行列能从湾仔一直摆到太平山顶上。”爱玲道。“就是啊,我刚来时在街边喝馄饨,就见像是一家五口堆在路角,一动不动的,这时势也见怪不怪了。”冯小姐唏嘘道。“Ice heart更不得了,学着常太太只吃珍珠粉喂养的乌鸡,临去重庆时,还要常太太出一架直升机给她搬家,从前报纸上还动不动就把我和她混为一谈,我可不能引以为荣的。”爱玲冷冷道。“讲伊做啥么子?个丑八怪,当年林小姐送她一坛醋,哪能就没呛哑她,也是个没皮没脸煮不烂的腌臜。一对死鱼眼,不懂轧苗头,一味拿腔作势装淑女,装成了十三点呀。”冯小姐冷笑道。“徐先生还说自己心肝五脏都坏了,要去她那圣洁的地方忏悔呢。”爱玲笑道。“圣洁地方?”冯小姐有些失神问道。“她不是嫁了个姓吴的吗?对呀,无性最圣洁呢。她巴不得坟早干了呢。再说了,那又是心肝又是五脏的,男女之间最忌一个肉字,‘金瓶梅’里武松开了潘金莲的腔子,一把揪空了呀,一个女人把五脏六腑都给他了呀。”她自问自答道,爱玲听见噗嗤笑出声来,道:“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为虎作伥,最终极的占有。”冯小姐不听爱玲说,紧接道:“哦,圣母也没性交,还不是生个耶稣出来呀。你看看,他行在人群里,人主来了呀。”冯小姐又笑哈哈道。“所以啊,忏悔不就是神交,也是一对一的,徐先生化蝶逗引她,两人坏起来也是没有边际,可他对林小姐偏就放不开,他就不一样了。既见君子,云胡不喜?”爱玲笑道,和冯小姐四目相对,言传意会,二人乐不思蜀。

几上立着一小盆半死半青的文竹,冯小姐见了,低声笑道:“这小物事也真无福,还呆呆地陪你,今朝蔫巴巴的,你也不知道浇点水,还怕能毒死它不成呀?”“管它的,过会子就好了。谁要侬假卖关子,啥人不晓得‘桃花带雨浓’?”爱玲微微笑道。“你又打谜语了,过会子哪能就好了,那株君子兰哪能死脱啦?侬嘎快就忘记脱啦?”冯小姐道,爱玲睨了她一眼,只摇头没答话,又抬手轻轻整一整头上松掉的豆苗青翡翠卡子。二人说说笑笑,一下午就过去了。日月轮转,照见客厅南北墙壁上,爱玲未临摹完的一副没骨旱麓梅花,并几副徐显卿宦迹图,只刚勾出轮廓,都还没上色。墨迹森森,光影连环,但见“孺慕闻声”,“鹿鸣彻歌”,“旋魂再起”和“幽陇沾恩”。冯小姐说着又从皮包里取出两件东西递给爱玲,笑道:“这是他托我转送你的见面礼。”爱玲接过来一看,都是旧的,先一支青瓷金笔,笔身釉画是南朝佛塔,又一把洋绢折扇,打开再一看,正面却是层波叠浪太真东游,背面是篝火狐鸣刘邦斩蛇。“这人也怪,人还没来,东西倒先过来了,哪能?他打算倒插门么?我这汉奸破落户的重孙丫头,哪来的脸面家资招赘他?”爱玲叹道。“哼,那人的好,你还不曾领教。”冯小姐道。“他怎么好?”爱玲问道。“脑子交关好,全身上下哪都好。”“要这么好,你不留给自己?”“谁叫人家好高骛远,就相中你的酸文笔,巴巴地求我引见呀。”“那他知道我长相么?”“他说杂志上见过。”“那他哪能讲?”“他讲侬啊,面目清奇。”“那他真是笨嘴拙舌,我不要见他。”爱玲冷冷道,说着把东西全退回到冯小姐手里。

(八)

冯小姐接过东西,笑道:“也当真是先撩者贱,侬个样不食人间烟火,就不性饥渴?”“我半夜恰饭,中午放屁,早晚要你来揣摩?你也骨头轻,恰他一碗蛋炒饭罢了,就要自己下一篮子蛋报答,侬欢喜,就别拉上我。”爱玲笑道。“侬哪能讲话,我可是敲敲头顶脚底板响,我拎得清呀,阿拉都是女人,天下乌鸦一般黑。比方讲,我几天个晨光没房事,那来月事一定疼到要死的呀,红糖姜汤喝吐了也不顶用的呀,只找个嘴甜体壮的男人睏一晚,白相白相,积郁全散掉了呀,行情看涨,里里外外通脱了好伐。”冯小姐道。她这一通口无遮拦,喧宾夺主,就像只偷巢的杜鹃,肉垛垛的身子像扎紧的粽子,在爱玲眼里陡然粗大起来,翅膀硬了,眼看要把自己推出窝去,摔不死,也饿死,冻死。她禁不住寒颤,忽想见卡门,那个小偷,淫妇,无赖,浑身虱子,从不带面具的美人。爱玲慢慢退步到书柜旁,正倚在上面,悄悄抬起手,装一尊降魔菩萨,还是忍不住对冯小姐笑出声来。冯小姐见了,仍笑道:“你认真要降服我?可仔细你的皮。”“你不过是鱼篮观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路见不平让人白嫖的下流种子,我倒怕了你?”爱玲笑得捂住肚子道。冯小姐边听,边走近她道:“那我也是欢喜菩萨,渡人要紧呀,使众生得乐及乐因,离苦及苦因。我那本淫书就是‘法华经’,结婚十年,现身说法的呀。”说完,二人又咬耳朵道:“他那个人玩女人,侬不是不晓得呀,我嘛,我玩男人呀,好聚好散,再聚不难的呀。侬讲是不啦?”冯小姐边道,边打开书橱,把笔和扇子放了进去,她瞥见里面摆着两颗大玻璃珠子,一颗里是花猫戏紫绒球,另一颗里是朵青芙蓉,下面压着一撕开发黄的信封,邮票是“越鸟巢南枝”。放好东西,冯小姐转回身将皮包里一瓶清酒拿出来,又对安玲道:“你回头好好看看,那笔上画的是不是六和塔呢?”爱玲早在沙发上睡熟了。

“花魂邀月魄,月魄媚花魂。”冯小姐看爱玲一时还醒不过来,就在她耳边微微唱道。“快走。”爱玲反应,叫了一声,又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音声都噙在脑后,只气若游丝,如同吹灰拂尘。冯小姐怕爱玲是魇住了,轻轻推醒她,仍忍住笑,唱道:“小姐呀,你看月明不用花灯照,照了花灯逊月明。”爱玲听见已半醒,才又气息平顺下来,坐起身子,一伸懒腰,只见窗外正是“玉宇无尘月一轮”,遂对冯小姐道:“蠢材,你快别贫嘴了,快去书柜里拿些沉香出来点上,正应这好景呀。可惜就只剩指甲盖那么一点了。”“帮帮忙,哪有什么好景,月不圆,花不开,你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爱玲不信又揉揉眼睛,才看清昊天晦暗,只有若隐若现的一抹下玄月。“哦,原来是‘谁人玉指甲,掐做天上痕?’我竟眼花了。”爱玲轻声叹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在世,当行乐及时的呀,侬讲对不啦?”说着,冯小姐打开那瓶青梅酒,二人轮流豪饮起来。金戈铁马梦断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我想宝钗扑蝶,一上一下,两只玉色蝴蝶,莫不是两部玉牒么?”爱玲半瓶清酒入腹,带着七分醉意道。“鬼晓得侬讲啥么子?玉蝶还是玉牒?”冯小姐还含着半口酒,放下瓶子问道。“侬恰口猫尿,天就亮了,魂灵跑去爪哇国了呀,玉牒就是皇家族谱呀,明清上下两部的,前日积蕊才跟我说过的。嗨,侬拎不清,个真是鸡同鸭讲,不知哪能讲。”爱玲浅浅抱怨道。冯小姐一听,忙问道:“个胡天胡帝,侬还好不啦?脑门子发烫要吃药不啦?侬也是个没福的冤家。”说着她干了瓶子里剩的梅子酒。安玲听见,掏出腰间的旧怀表一看,午正一刻将过,秒针动了几步就不动了,才又冲冯小姐直瞪眼,痴笑道:“那人不回来,我独守寒窑,吃药管个屁用?再说也不是个晨光嘛。”冯小姐听这话,直把半口酒笑喷出来,又连忙取出一只捐帕子擦嘴,擦完就扔在几上,大笑道:“侬东游西逛,作天作地,还是恰个汤团子,赶紧噎死了干净呀。”钨丝灯下,帕子上隐约几句“长门怨”,窗外夜雾深霾,上海也是一座紫禁城。爱玲看见那白净帕子,惊笑道:“好哇,侬有铜钿擦高级口红,还欠我稿费?”“话不是个样讲,个口红是那姓周的送的,子弹头的机关行货,交心过命的车马费呀。”说着,冯小姐又凑近,跟爱玲咬耳朵道:“个交关机密,色号就好几百,搞个名堂,叫“点‘将’唇”,一对一,跟过去太监对付东林党一个样,我应酬时总不能到处课印花税的呀,做事体要不干不净,出了纰漏,乌鸦炖鸡汤,我可要去咸宁栽花卖淫了呀。”

(九)

“好主意啊,那我陪你一起去,上海呆久了也没意思的。酒神那一套咱们也去尝尝呀。”安玲喜笑颜开道,像朵大红的虞美人在焚风里摇曳。“侬个样欢喜恰煎饼腌鱼,甜咖啡,提拉米苏,去那里难道只喝西北风不成?啥人白给你饭票呢?”冯小姐讥笑她道。“那侬倒是讲清楚,咱们这样不三不四的人,究竟去哪里才可以洗心革面,追赶革命浪潮呢?”爱玲问道。“老交关个问题,只怕阿拉都没个造化,朝三暮四,一对烧糊的卷子,随便跟谁混吧。侬看看,我办报,陈市长出铜钿,我上床,那周不死的送口红呀,左右逢源,吃香喝辣玩男人,不是上辈子漏下的福气么?”冯小姐仍笑道。“孟婆煮汤放个屁,怕是都让你恰了。那你就不怕她老婆?”爱玲笑着,突调转话锋问道。“老婆?侬还不晓得呀,北方话哪能讲?哦,她也是个二茬货的呀,当年两人私奔去日本,现在领文书也晚了呀。个娘姨小脚蹬一对蹙金云头鞋,三天两头去香港闲逛,说是跑单帮,谁信这鬼话呀,今朝上海官太太们,作干作稀,打牌手都抬不动,她半个首相夫人,肯跑断腿去挣几个外快?再说了,伊过去就住半山,出入跟洋人打得火热,哭穷为啥么子?人情‘连’达‘寄’文章,飞鸽传书的呀。”冯小姐冷笑道。

她边说边又从皮包里取出一小桶乳前龙井递给爱玲,她接过来笑道:“侬个包包老结棍,要什么有什么呀。”“个包囊啊,是韩湘子的花篮子,拿来拜寿贺喜的呀。还不是障眼的雕虫小技,哪有那人偷来的乾坤袋结棍,我和常太太可比不得你,个人送上门,揿铃也不开,难不成你也要做个第一夫人。”她讪笑道。“个青天白日,侬红口白牙的,再胡说,我跳扬子江也洗不清了。他那下流没长性的淫坯子,也配做啥白日梦,就怕那乾坤袋早让人捅破,鸡飞蛋打,人财两空,只剩给小毛孩子作裹屎布,臭气熏天,咱们打牌都要躲出去的呀。”说着爱玲起身又去厨房准备泡茶,边走边问道:“照你这么说,周太太去香港白相,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的喽?”冯小姐不等问完,就忙答道:“侬想啊,那薛宝钗扑的什么蝶?间谍呀,那蝴蝶大如团扇,团扇就是帕子做的呀,上面写字的呀,不就是情报么。要不留个铁打的存照作要挟,恐怕岳飞秦桧不过人家手里的花头,靠舆论撑腰?袁崇焕哪能?身败名裂,剐皮吃肉就完事了呀。”冯小姐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恰口茶,接着道:“可今朝这谍报系统大有问题的呀,做东做西作破天,个无非暗杀策反那些家常便饭,实际跟谁家关起门来偷寡妇打老婆一回事的呀。就讲明明是知法犯法,就偏要掩耳盗铃,还净找着情妇小老婆穿针引线。都讲女人心,海底针,摸都摸不清,哪能好靠得住呢,一股子浪劲上来,火烧火燎呀,绔子里的物事,跟谁不是私通,非要三从四德到底不灵的呀。”爱玲听了打趣道:“你玩的男人越多,网就越密,你身价就越贵。到时还用你下着大雪四处兜售你那淫书养家糊口?”“你可别冤枉我,亏了那姓周的和他,南京重庆咸宁三地合纵连横,比鲁肃还忙。我看呀,早晚也是白忙。我也是后悔趟了这滩浑水,我想听的是情话,假的也想,可不是情报,真的更不打听的。我玩男人就跟男人嫖妓一样,图个快活罢了。”爱玲打断她道:“那你这次还替人捎信?也不怕引火烧身?”“哦,还不是因为汪先生长得漂亮,想想那信封可是他亲手摸过的呢。就是他那阎王老婆太难缠,不然我一定去南京,当面膜拜呢。个样漂亮个君子,能得一宵苟且,我即刻死了,也甘心的呀。”“汪先生要干什么,还用亲自动手?瓜渡的盐贩子卖白糖,淹死的也不是一两个呢。”“瞧你说的,要不是我,你们俩现在指不定还天南海北的悬着呢。再说了,就是秘书写的,那也是汪先生的意思,他的心意,你懂不啦。”“没他夫人过目批准,什么心意出的来?”“你也奇怪,啥晨光开始关心政治了?之前怎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冯小姐回过神来,忙问道。“都说‘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向来心是看客心,奈何人是剧中人。’我自问何曾说过这话,可这话却像在说我们,将来的平安到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得过且过,爱即便有装出来的,哪怕只还存着一分真心,也是极艰难的,趁腔子里这口气,拼了命也要珍惜的,这是乱世,你我当有数。”爱玲自语道。冯小姐在一旁听得直发愣。

(十)

“你这根‘横纹柴’光嘴硬顶什么用?是不是在香港恰多了猪脚姜?怪道张口闭口一股子胎气,不足月,将来非咒你连块叉烧都生不出来。再恰那陈皮梅、槟榔烟让你吐不出咽不下,扮西施嚼烂舌根子,撕心裂肺才死个痛快。看常太太不头一个办了你,以儆效尤。”“你倒来说我,常太太办我?怕她是黄梅天里的泥菩萨,摆台上也不灵。我将来好歹哪能,就错跟个姓胡的,分分钟还不要看你的脸色?再说那姓胡的今朝倒油盐不进,在武汉死跟个小周眉来眼去,重庆南京都想霸王硬上弓了呀,两边一个好东西没有,狗男人没轻没重,吃老娘嘴上的口红,我都赔进去几十支了呀,现在连日本人都来找我,我要全招了,咱们都要臭名远洋的呀。你还优哉游哉,躲在上海唱‘空城计’,可城里早就八国演义了呀。都说“春来江水绿如蓝”,你脑筋也活动些,有情报讲他过几天就到咸宁去了,人握在手里才是正经,你要找他去,改日讨他个湘妃做做,我不跟你抢的呀,你要是还不灵光,那眨眼的事,上海是‘共荣’还是‘光复’,你这汉奸老婆的美名非坐实了不可,毕竟人言可畏的呀。”庄和玲又吵闹嬉骂了一阵子,二人都正忐忑不安起来时,茂渊突然回来了,她进门立即又把门关紧,冷笑着对二人道:“那人,那人,眼见中午了,你们就晓得嘀嘀咕咕,这哭了半天也不知道谁死了。”

爱玲和冯小姐见茂渊一进门就一阵奚落讽刺,倒羞愧得像两只落汤鸡淹的半死,仿佛见常太太真地带着厨子过来了,竟吓得一动不动,额头腋下都禁不住直冒汗,不知道下一步索性真要被拿住宰了,扒去鸡毛,剁碎,再下油锅炸个上下五分熟,糖醋一溜就下饭了。也可能被慈悲地烘烘干,再囚起来喂糠下蛋,总之,绝望里也编造出凄惨壮烈的极刑和罗曼蒂克的残生。茂渊看二人神色惊惶,就缓下语气道:“人年轻就只会胡思乱想,遇事到底是糊涂的。我刚在门外就听见,谁说去咸宁找他?你们也是看戏看老了的,越看越痴呆起来,那王宝钏苦守寒窑一十八载,好容易跑去西北,为夫妻团圆,可夹着个代战公主,人家的地盘,她连十八天都没活过来,为这有名无实的小团圆,早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干净。我说冯小姐文章写得好,戏也编的恰,却没看出来,处世竟还如此糊涂天真,尽出馊主意。”冯小姐只笑着没敢搭腔,茂渊转过头,又冲爱玲道:“我不管你去什么长安咸宁的,找他也可以,先发电报叫他把那小护士送走,五洋四海越远越好。他要不从,还敢金屋藏娇,也趁早挑明,离婚出文书,上海,南京,重庆,解放区各大报统统给我广而告之,撕破脸给天下看看,谁也不白给汉奸守活寡。其实我怕什么呀?汉奸夫妻也是夫妻,只要一张桌上吃,一张床上睡,豁出去刀山火海一路走到黑,佛挡杀佛,只要同气相求,生死在一处,足矣。要不然,你白担个汉奸妻的虚名,胡给人在电车上强奸,白让作践死,孟婆都要嫌弃你,不给迷魂汤喝,叫你千生万世记得那负心人,不比下阿鼻地狱还惨?”冯小姐见茂渊越说越难听,就低声岔开话题道:“胡家的四姨太听说离家出走了,现在咸宁反串唱黄梅戏,什么‘女驸马’,‘活捉’红的爆棚了呀。”“你听谁说的?”茂渊和爱玲一齐问道。“还能有谁?那个姓胡的人说的呀。”冯小姐笑道。“你有一对顺风耳,可这张嘴啊,简直一只漏勺,周部长哪能让你迷得神魂颠倒的?”茂渊冷笑道。“就是的呀,看你这‘要一奉十’的毛病啥晨光改掉?”爱玲微笑道。“说归说,这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时髦’也要赶一赶的,毕竟谁晓得谁将来干不出大名堂?你们看看,就那个红的发紫,胡编‘恶作剧’的杨女士,早几年不也放先生去昆明钓鱼,连环计,徐庶进曹营,黑猫白猫分开藏。她自己肯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守活寡,坐定了放长线也是深思熟虑的呀。十有八九真的共荣了,哪边不要笼络人才,她男人回来就只做个翻译买办,也照样吃香喝辣玩女人,怕她就管不了啦,女人再精明到底是傻的。所以说,都是做汉奸,人家两口子就望梅止渴耐得住,等亡国亡彻底了再做个痛快,不背后插刀就是大恩大德了。”茂渊边道边看表,好像有急事。“哦,我以前还找过她喝咖啡,想让她帮我改剧本,提起过玲,她却说她南下时生一脸疔疮,还勾引洋人教授,整得人家身败名裂,开瓦斯自杀了呀。还说上海满世界汉奸狗男女,拔尖的要数爱玲和兰成了呀。”冯小姐凑近茂渊耳边道。“这宝货倒比慈禧还阴狠毒辣,还喝什么咖啡,换我还不直接泼到她脸上,再撕烂那张臭嘴。剥皮滚盐也丢进茅厕里干净。”茂渊发狠道,又对安玲叫道:“他现在好歹也说一不二,鬼混不假,可你也算宣传口的正牌奶奶,一句枕边风管教她掏一辈子粪去,怎么?你忍心留着她那条臭鳜鱼,给那人生儿子吗?都是守活寡的荡妇,饿极了什么做不出来,我一过来人,什么不知道?”爱玲听得愣住了,冯小姐则一溜烟,又开门出去,邻居的留声机开得很大声,她听见一段竹板书说八仙,正说到老君驾鹤云游,点化李玄。她转身关门时,忽然看见屋里还站着说话的爱玲,又高又瘦,像根门上插得茱萸,冯小姐关上门自语道:“她个样瘦,正经夫妻,却和那人又极少同房,将就几次,都如狼似虎,不要伤筋动骨,哪能怀得上呢?”说着她走进电梯,方想起孩子还在屋里厢,晚上还有人来过夜。

(十一)

冯小姐在电梯里照镜子补妆,只浅浅上一层口红。无意间看见背后玻璃框里一副广告上写:“古月金风,魂去茔空,盛世古董,儿孙亨通。”她转身再一看仔细,原来是那嵊泗行的招贴,遂低声下气怼道:“盛世?今夕何夕了呀?偷坟盗墓个拆白党,断子绝孙,统统不得好死。”说着突又想起那人睡前早起要吃月桂甜饼配瓜片,可屋里厢早没有了,她于是叫一辆黄包车去霞飞路的犹太西饼店买了两罐,因为是老主顾,又送了一小袋子什锦糖果给孩子。回去时已夜幕冉冉,租界里流光如萤,似琼楼海市,满街柳絮混着法国梧桐的碎绒,夺路乱飞,扑到脸上,让人透不过气来。她坐在黄包车上穿过黑暗的街衢,忽觉得饿,就从罐子里取出一块甜饼吃,刚一嚼碎,立即抱怨道:“哪能是咸的?今朝啥人靠得住?不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说着,冯小姐一口把饼干吐到马路上,又拿出一粒马鞭草味的糖块含在嘴里,才舒心放松下来,懒懒靠在椅背上,心里甜丝丝的,眯起眼看见头上的天竟像条无底的深沟,仿佛阴阳交界的镜面,直照见过去与未来。冯小姐没留意,她头上还高高挂着路灯,深口的铁罩子,灯罩里照得一片雪白,三节白的,白的耀眼。黄包车上的人无声地滑过去,头上有路灯,一盏接一盏,无底的阴沟里浮起了阴间的月亮,一个又一个。“他要再不来,可哪能好呀?”冯小姐慌张自问道,像才输光又死了牌搭子,到底意难平。“大不了也吊死,死不了也找他去,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她在心里拿定主意道。

冯小姐回到家,早早哄孩子们睡下,把月桂饼和糖果都藏起来。她独自一人坐在妆镜台前,怔一会儿,乐一会儿,打个盹儿就是子夜时分了。小囡饿醒过来直嚷要奶吃,她听见心里暗骂道:“个毛孩子快三岁大了,心瘾还断不去,长大了哪能得了,不是武松打虎,就是淫蛇吞象,有出息怕也忘了妻娘。”怕他难过,她只得取出个乳精黄糖块喂给他吃,仍不忘解开上衣佯装喂奶,他嘴里尝到浓郁的乳香,便如狼似虎的吮吸起来。一阵折腾才算又把小囡哄睡着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个鸡皮小粉镜前后左右地照起来,像“鱼戏莲叶间”。窗外有浓烈的夜来香的香气沉淀进来,下沉到小脚上,沾了肉体的热气又熏蒸上来,她闻见那裹脚布的酸臭味,时而想哭,时而想笑。想起刚才听茂渊说的笑话:“哭了半天不知道谁死了。”又想起自己这傻笑也悲凉,不晓得谁几时就来了,不来是盼也盼不来,来时又躲也没处躲。她把一只冰种玉镯子从右手腕上摘下来,戴到左手腕上,镯子是温的,又退下来戴回右手腕上去,镯子是冰的,倒像手铐。她把镯子顺着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胳肢窝里,似一股凛冽的北风窜进来,仿佛两肋插刀,刺穿心肺。她捂着心口,痛不欲生,猛一抬头乍见镜子里一张宽厚的面孔,横肉亦憔悴了。她没看见眉心里还长个毒疮,眉毛掉了一半,只觉得大半片头皮一阵麻一阵针刺样的疼。冯小姐疼得醒转过来,弯腰收拾起摔断的玉镯子,累出了一身冷汗。定睛再一看,卯时将至,屋外花好月圆,暮云飞渡,铁窗里一个待醉的美人。冯小姐梳妆打扮好,换上一身沉香色的旗袍,打开床头灯,倚在枕头上看一本“美第奇王后”的传记。念一句忘一句,好像头上开了个烟囱,直通上去。隐隐的鸡啼声中,微明的天上有人听见了。

那人走过来的,走路那样轻。冯小姐在他怀里发嗲道:“我也忘了晨光,就听见蚊子叫,也没听见脚步声。你又不是个小脚的娘姨,我也不是偷来的锣儿,还怕你休了不成。个样远,要是千山万水你也走过来的?”“那张子房还像个娇弱的娘子,不一样杀人如麻,指点江山。你今天哪能不对?生病了么?”“人没病就死了,可哪能讲呢?刚发梦魇,梦里是心窝子疼,醒来倒是头疼到不行。怕是要无疾而终了吧?”“咸卦讲:‘咸其拇。’我老远走过来,脚拇指都走麻了,你倒未领情。”“我是“咸其辅颊舌”,吃糠咽菜,差点就上吊也勒死自己,舌头吐出来,化个厉鬼也找你去。”“我是薛仁贵太远,你是王宝钏太近。”“怎么?等你一封信也要上下十八年不成?也不知是守寡,还是守活寡。为谁辛苦为谁忙?恨得我只当你也死了。”“我不是来了嘛。”“想以前,我怀着孩子六七月,就爱吃甜的,没想到九个多月生下来,就成个拖油瓶,进退两难阖家没理论,左邻右舍的尽讨人嫌。你总也不来,还以为你也命丧九泉。我和孩子差点要断了接济,多亏钱妈,自己肺痨卧床还不忘托人送些米菜,一仆二主的,心里愧疚,恨不得饿死了干净,可小囡毕竟无辜呀。就省着些勉强够,这战火连天的,有米没柴,夹生饭更顶得住饿。能得个活菩萨显灵救济,死而无憾了。知道这世上还有真好人,这口气顺下去,死也甘心。就为报答这恩情,也喝它半碗迷魂汤,就只把你给忘干净了,也拼着再投一胎畜生,给人家做牛做马非还了这个礼。”“想来这也是擀面杖吹火,硬憋出来的好理了。乱世所以乱,就在于它不通装通,到底是逆天背德的福祸加减,苦乐不能究竟。都说要无为而治,可如今连那些乡愿假慈悲也血流漂杵,何苦委屈了初心呢?人不仁,则根本休矣。所以啊,汪先生要说也是‘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啊。’跟那卖豆腐干出身的洪承畴倒是极类。”“可不是这话,要不那‘豆腐皮包子’偏指给‘晴雯’,还到底没吃着,原来她就是个卖豆腐干的。前日,姓周的还送我一小盒合浦南珠,叫我打成粉敷脸,泡水喝,竟嫌我有雀斑,每次都摸黑上来,他倒看得仔细。不过看那些珠子红黄青黑,倒让我想起‘花珍珠’,再叫你这么一说,可不是跟洪承畴谐音会意了么?”“‘袭人’说白了,不就是打仗杀人。”“胡说,你就闻不见那‘晚香玉’?”

(十二)

说完些无边无际的闲话,二人即直奔主题。“侬今朝哪能个样‘温存’?不来塞,不来塞。”冯小姐一个人赤身睡在被窝里问道。桌子上有些饼干屑子,一杯篦干的浓茶还有白气幽幽冒出来,倒像老君神出鬼没。她又饥又渴,一下子惊醒过来,又见小囡自己跑进屋里,哭哭啼啼又要奶吃。冯小姐被眼屎粘住一只眼,像只瞎猫一样,气不打一处来,遂狠骂道:“恰恰恰,恰你娘的胡七八。也不翻翻黄历,不知道像谁?早晚卖了你个野种。”这股子起床气仿佛性高潮却撒不出来,把自己堵的像鲧治黄河,绿豆大的汗珠决堤似的,从额头上滚将下来。腋窝里更湿拉拉的,开闸泄洪一般,大汗直往床单上跑,胸罩都被浸得半湿,两颗乳头让汗液滋得火辣辣的,生疼生疼的。她这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仍骂道:“一大一小,都是不害臊的,下流胚子,个个往死里吮。”说着解下胸罩,抓了一条干毛巾,轻轻拭了几下。那老毛巾干巴巴地在乳头上擦着,硬的跟钉毡一样。冯小姐忍着疼,又把毛巾扔开,躺在床上淌泪,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像个老风箱,呼噜噜,哭的一塌糊涂。窗外早已日上三竿,轻风抚窗,鹊戏远云。

爱玲从书柜子里取出几张手稿,递给那人。只手传递间,暗香飘涌。他接过来,细读了几页,略略思忖,笑道:“这温香软玉,旁逸斜出的春秋险韵,实在妙不可言。就是字写得还‘难看’。倒像唐寅的捷逸手笔,虚字如石沉江,实字却超然雪絮。想来也是‘勿意,勿必,勿固,勿我’的调侃吧。”“我偶尔涂鸦罢了,认你是知己,就当夫子学琴吧。”爱玲冷冷道。他一听顿时语塞,就浅浅笑问道:“怎么只汪先生的大名赫赫在目?”“汪精卫是什么?”“本名汪兆铭,这举世皆知啊。”“他是汉奸。汉奸‘照明’的‘邪路’,咱们聪明人怎么能跟着走呢?”“如此,你是故作玄虚,借尸还魂的吗?”“请君入瓮,进退由人。精卫衔石填海如白蛇水漫金山,暗流汹涌,人心惟危,不是弄潮儿,又如何体会?”“这么说,那曾仲鸣出场,声东击西,也是此地无银了?”爱玲点点头,并不睬他。“我明白了。食不厌精,兵不厌诈,‘色戒’就不是色戒,而是‘色’和‘戒’,佛讲‘十诫’,原来是说蒋先生。”“孺子可教,经你这一胡诌,我也茅塞顿开了呢。”爱玲转回头,又忍俊不禁打趣道。“‘王佳芝鄺裕民’就是‘王假之诓愚民’,可‘王’是谁?‘之’又是谁呢?”他紧追问道。“我现在也写不周严,怕要像‘红楼梦’一样,再修改个几十年,才能兼前顾后,贴切世情吧?”爱玲起身,像被人推了一把,亦步亦趋道。即鹿无虞,似芝兰于深林。“真有趣,一开篇就两个冤家。”他又笑道。“我倒没看出来,你说说看。”“‘麻将’里有‘芝’麻开花‘节节’高,拜蒋先生起头也对景。打麻将,输赢都得重洗牌,又白光白布的,看来那‘白崇禧’也下世了。”“真是什么也瞒不住你这个冤家,那‘坐如钟’便是‘宋蔼龄’了。”“此话怎讲?”“这简单的你倒不通了。‘钟’再大不也是个‘铃铛’?人坐下岂不是‘矮’半截?”“哦,原来如此,怪道你不还我那一箱子美钞,也一张不花,原来是那个守财奴作祟。那‘一口钟’里的太太们不就是‘李宗仁’。这小说里有个大团圆吧?”说着他大笑起来,也不等爱玲回答,就一把拉过来,紧紧抱住,扯起长衫,就要云雨。爱玲泥鳅一样挣脱出来,浅笑盈盈,只轻抚他的后脑和颈项,又拿手绢擦去他额头的汗水,再挽手扶他坐回到沙发里。她侧身坐到他大腿上,略斜视着他。二人四目相接,电光火石似神挑鬼弄。她直觉一根警棍,毛茸茸在股间运动,似“见龙在田”。一阵阵麻上来,像满身的虱子全爬上头顶,冲破皮肉,豁开个口,水银灌进来。“你的老虎尾巴,让我捉到了。”她独自叫道。“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她欲仙欲死,又喊道,没有回音。“易先生,易,先,先,易先。。。”

冯小姐起身下床,要到公共浴间的大白搪瓷盆里洗澡。她临下楼时,关上屋门,枕头边一张空白支票让风吹到地上,似岷江一叶搁浅的扁舟。浴室门口一个老妈子见她下来,赶紧拉着一个小囡退至一旁,嘴里的话梅掉了出来。点头哈腰,要把她让进去,也不知说什么好,就尬声尬气奉承道:“冯小姐早啊,侬先洗,侬先洗。”她冲她们微笑点头,优雅地走进去,关上门。朱漆门上贴着一张残破的关公年画。她一边开水冲干净浴缸底残留的发丝,一边轻声唱道:“云烟烟,烟云笼帘房。月蒙蒙,蒙月色昏黄。。。”水已半满,里面云气氤氲。她脱去衣裳,松开镶祖母绿的银卡子,一头青丝垂肩,美得像西洋画“泉”。她赤裸裸躺进温热的浴盆里,如鱼得水,神色玄妙,像孤儿找回了姆妈。她半睡半醒,似唱又似非唱,道:“只见她薄嚣嚣,嚣薄罗衫薄。。。”恍惚发觉后脑下有东西直往里钻。起身一看,却是一枚枣核卧在雪白的盆沿上。像一只眼睛,盯住她颈后一颗苦情痣。陈先生给她找公寓,她不去。她对他说下等地方人多嘴杂,他们到底是偷情,明知道众目睽睽,隔墙有耳,偷起来才真正刺激。盗亦有道,她不是他的妾。她洗完澡,又回到房间,拿吹风机对着镜子吹头发。窗外虽还有“桂花蒸”的熏风,却也是“碧云天,黄叶地”的式微景色。她到窗前透气,眼见秋杀浮动,只等一雨成殇。耳畔隐约风声鹤唳,整条弄堂里静得人心慌,连只麻雀也没有,只几只红腹蓝背的知更鸟在房檐上打斗。间或午睡的鼾声,更出离寂静,像兽的鼻息。冯小姐触景忽作身世之感,自言自语道:“阿弥陀佛,‘一涉行迹便生魔障’,这花花世界要了我的心,还要我的命了。”说着她点根香烟,在窗边吸起来。云无心以出岫,若一群鹭鸶,天涯郁郁苍苍。不一会儿,楼下灶间里几个半大孩子突然跑进跑出,七嘴八舌唱什么:“烟盘儿富丽,烟味儿香。烟斗儿精致,烟泡儿黄。你脸儿媲美深猴儿相。”冯小姐听见,捻灭香烟,心里暗骂道:“这帮戏子也真小家子气,又‘炒冷饭’教坏瘪三。自己鼠目寸光,还敢骂人家‘深猴’。有你们喊疼的辰光。”正气恼难忍,小囡又跑进屋里厢,抱着她的腿,直喊饿。她想从挂柜里再拿一粒乳精黄糖块儿给小囡恰。谁知才一开柜门,一摞云纹酱釉小碟子忽喇喇全滑将出来。她登时一激灵,像跃龙门的鲤鱼,要从空中抓回几个碟儿。少年的荒腔不断传进来,煞是刺耳:“改变了多少人模样,眼泪鼻涕随时淌。快快吹灭迷魂的灯,快快放下自杀的枪。”冯小姐被嘲弄得心乖意乱,也顾不上地上的碎盘子,就胡乱塞了两颗糖到小囡嘴里。低声怨道:“这胡天胡地的算什么?亡国败家,一塌糊涂。大厦将倾啦呀。”说着,突见小囡憋红了脸,她连忙拉她过来,用力锤了几下背,不顶用。小囡张嘴喊不出声,上不来气,却吐出一块糖果,脸已憋得发紫起来。冯小姐见状来不及,心一横,把拇指,食指,中指并起来,成鹤喙状,直伸进小囡喉咙,生生取出另一粒糖块儿。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气来,嚎啕似头小狼崽,硬盖住了外面的荒腔。冯小姐又惊又怒,狠骂道:“失心的小畜生,我要自杀,也先弄死你。长痛不如短痛,好过给个后娘白作践。”

(十三)

“刚出门,听见路边一群瘪三胡唱鬼叫的。不过词填得甚稀奇,什么‘深猴’‘漆牙’的。不知存的什么心?”冯小姐气还没消,对着爱玲抱怨道。“你要是个贤惠的,晓得害臊,还能出这洋相?猪八戒照镜子,不过一层窗户纸,知道也不告诉你。”爱玲轻声笑道。“很多事是要到老才能触机顿悟的吧?嗯,我看你有能耐存这悬案到几时。别以为那‘南宫婳’的底细瞒得过我。‘散戏’无非人亡政息,劳燕分飞。可汪先生这样也是他求仁得仁,自作自受,他们谁不看王守仁?到底‘我心光明’对不对?你写‘阴间的月亮’照明个鬼呢。精卫填海,那‘无底的深沟’真要‘衔石成痴绝’不可了。”冯小姐得意强笑道。“这倒奇了,你怎么早没看出来?”爱玲好奇问道。“我早看出的是另一层,只没敢问你。你老实交代那‘宫’里有什么?”“皇帝和将相啊”“君爱卿,卿敬君。不也是原来。。。”爱玲急忙打断冯小姐,低声道:“嘘,算你拎得清,可千万别对外人胡说。积蕊写信讲常太太那早有些风声,这个逆鳞碰不得。”冯小姐也忙附和道:“个当然,拔出萝卜带出泥,谁叫咱们是一样的。我只要在一天,打死也不说给一个外人知道。”爱玲一听,像吃了定心丸,又嬉笑道:“听听现在的上海洋腔小调,黄色歌曲,统统‘炒冷饭’都糊了锅。好比林黛玉像龄官,谁都看得出,谁也不说罢了。”“哦,讲了半天,你想说我像史湘云,太多嘴对不对?”冯小姐也笑道。“你虽蠢材,也算宽宏阔大量,所以非‘猿背’才装得足气,跟那朱厚照一样,可就怕再得个‘蜂腰’,没肚量喝不得水,禁不住淹。那‘瓜洲古渡’于金陵王气是首当其冲,这‘二进宫’,汪先生也。。。”“‘福地福人居’。人各有命,他为虎作伥还是以身饲虎,怕永远也说不清楚了。不过自问这危局里面,谁又不是‘鹤势螂形’?渔翁和黄雀又不知轮到谁头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知道呢?重庆,南京,上海都是‘江港’,你写‘香港’陷落成全了一对俗人,莫不是。。。”“那不过南海一座边城,弹丸之地,沦陷了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不过一船龙涎香罢了,现在沿岸平静如常,早是座安全港了。你又为什么取笔名‘苏青’呢?”“你也明知故问,那她又为什么叫‘白流苏’?”冯小姐反诘道,爱玲被深深问住了,一时竟不能作答,就强颜笑骂道:“真个蠢材乌鸦嘴,装疯就算了,也多愁善感起来。别说我不教你,那‘深猴’切‘输’,你是来送钱的吧?”“可不是要给你付稿费了,不过你只猜对了一半,还有个钱先生,你要想见,我就叫他来。”她说着又凑近她耳畔道:“他也是从头到脚没一处不好的人才,法兰西梅兹学成归来的‘fresh meat’。”

冯小姐来时带了一盒热腾腾的汤团子。她一进门,在玄关里左顾右盼找不到人,乍见一支纱堆的红梅,踉跄斜过一边,犹如一瞥洛神,“屏翳收风天清明”,墙壁上印出阴影,却像抹蚊子血,灰里泛红,若往事要复燃。冯小姐不由地心里自问道:“谁的血?天一亮,总归要湮灭了吧?”可她看见花还是血红色的鲜亮,几乎不透明,似一枚黄河边上的楮实子,洪流东去后,掉在淤泥里。一支瘦梅孤零零留在几旁那只均窑蚯蚓走泥的瓷瓮里,花瓣边缘有烧焦的毛刺,该是被牌桌掉落的烟蒂给烫坏了。她驻足呆看了一阵子,朗朗自语道:“她不是树上拗下来,缺乏水分,退了色的花,倒是古绸缎上的折枝花朵,断是断了,可是非常的美,非常的应该。就是枯瘦没骨,写字却提不动笔,什么都想不起来,竟也是庄周梦蝶了。嗨。。。”“得个貌似潘安的,谁又不知足,好好的又叹什么气?就是他,就是他了,是个密探。秦时明月,汉时关。。。”爱玲恍惚听见人声,躺在沙发里发梦话道。

冯小姐还端着那盒汤团子,弯腰凑到爱玲耳边,悄悄道:“捉弄米粉状蚕丝,内藏吉语待尔食。喜得佳兆虽自设,依然欢乐不可支。”爱玲听见高兴得笑醒过来,揉揉眼睛对冯小姐道:“你真是‘寒塘渡鹤影’,说来就来了,跟那正德皇帝微服出宫一个操行。可当心也跟他一样,在瓜渡摸鱼不成,反淹个半死,丢了魂忘了姓氏,就不知道是‘厚照’还是‘鹤照’了。”冯小姐听见这风凉话,略讥笑道:“大清早回笼觉睡一半,米不打牙,起来就卖弄口齿。我可比不了你,‘鹤立’还是‘弘历’也分不清楚,竟要去问乾隆爷到底是‘明珠家事’还是‘明朱家事’,皇帝不画押,又成千古之谜了。哪像你‘终日睡昏昏’,跟那在瓜渡沉江的‘韩林儿’有样学样,‘冷月葬花魂’,你再不醒醒,冷啊韩啊的,当心月亮变化‘小明王’,大白天就上身,让你跟那林黛玉一样喊冤咳血,还是白忙一场。那杨文弱‘攘外安内’,最后一败涂地,自觉对不起皇上,就绝粒饿死自己,又让张献忠给掘墓断尸,血溅当场。就像汪先生也得个‘炮仗’,回首相看已化灰了。。。”“‘洒上空枝现血痕’,那只‘弓’就是‘繁弱’了。梅花山,只有香如故?”爱玲低吟道。冯小姐如啐珠咳玉,仍说道:“再比一比荀彧,也是文若,敢卧薪尝胆,阴思诓曹复汉,也让看穿城府,功亏一篑,就死得不明不白,我看你七荤八素的哭谁去?离恨天,灌愁海,这些个近臣个个都屈原似的,恨不得修成女体,好跟大王云雨恩爱,吹吹枕边风就治国平天下啦。”“要不张良一副女儿态,还叫自己‘子房’,那‘杜丽娘’不成了‘肚里良’,女人肚里才有‘子房’。”爱玲轻声笑道,说着二人打开盒子,里面雪白的汤团直冒热气。

(十四)

她问她道:“你最近怎么了?总无病呻吟的,望眼出浮云,快别恍恍惚惚的了。我刚在大街上排了长队,好容易才买到的,风吹得跟小刀割似的。我今天也不轧苗头,侬拗滋搭味,随便恰一点呀 。”“侬哪能毛手毛脚的?”“摸一下又掉不了你一块肉,他哄的你真比灶王爷还金贵了,好好吃你的鲜肉团子,快把嘴糊上好伐。我是武宗正德皇帝,当然要‘游龙戏凤’啦。改日啊,还要差你去西藏取经请喇嘛呢。”“什么?你是‘武宗’还是‘悟空’?团子没吃怎么先粘了牙?‘爱’呀‘二’呀,一个‘爱新觉罗’就说不利落?怕经没取回来,皇帝先没了呢。”爱玲笑道,一边轻推开冯小姐的手,一边又道:“你好歹慢慢来,别弄痒我,看你这‘要一奉十’的毛病啥晨光改。真不知你的好东家现在何处。总不好孤老一辈子?”“不怕,我不欢喜被追,我欢喜追人,欢喜调情的甜言蜜语,假的也欢喜。我有的是感情,死也用不完,用完了,死也甘心的呀。那人对我说‘雪莱’有句十四行诗:‘十四个冬天围攻你的朱颜。’乍一看,要人老珠黄了,你读了估计会愁死的呀。我就不同啦,十四年多少个男人够玩的呢?哪像你甘心在一棵树上打秋千。”冯小姐说着凑近爱玲耳朵边悄悄道:“听那姘头讲,个姓焦的太太,写戏纯属猫叫春呀,‘弄假成真’就不说了,还啥么子‘称心如意’,‘游戏人间’的,非学托尔斯泰,巴金,动不动也畸情三部曲,就像你那‘鸿鸾禧’里面,公公问儿媳结婚感觉好不好一样恶心,这不都是赤裸裸的性暗示嘛。意淫乱伦。”爱玲听见‘鸿鸾禧’赶忙应道:“‘金玉奴’不一样,那是小半个‘苏联家庭’。叶挺也。。。玉清其实是。。。”冯小姐正在兴头上,不由分说,只飞快点点头表示意会了,就接着咬耳朵道:“听他说呀,她上床就一条死黄鱼,又冷又涩,根本动也不动的呀。我看伊啊,就是穿上衣服闷得发骚,脱光了倒个响屁都放不出来,整个憨脱啦呀。”爱玲听见又笑道:“你也啰嗦,京片子省事得多。”“哦,北平话哪能讲呐?”“光脚丫上大街,丢了一只鞋。”说着两人都笑弯了腰,倒在沙发里起不来。“地上有张条子,你去捡来给我。”爱玲边笑边对冯小姐道。“哪来什么条子,地毯上干干净净,杨妈刚打扫过呀。不信你自己起来看看呀。倒是那几上有个纸袋子,不晓得里面是什么?”冯小姐道。说着她起身去拿过纸袋,往里一看,喜笑道:“顶新鲜的莲雾呀,你看这东西粉艳艳的,底下一个洞口,倒像个‘门户’。忘了谁说的:‘到女人心里的路经过阴道’,可进去只图享乐,就不在里面留个孩子么?好歹人类总要个未来的呀。”爱玲听了,阴沉下脸道:“地母娘娘不是说:‘生孩子有什么用?生出死亡来。’连尼采也预言‘超人’才是人类的‘未来’。全是‘化身博士’那样。”“谁知是不是呢?可人眼前这一辈子就是走个过场,生死都装着胡热闹一通,不然要什么都省简了,都‘超越’了,‘一箪食一瓢饮’,说的比唱的好听,薛宝钗住雪洞,谁让她就是朱重八那个乞丐变得呀,他出家还交不起‘度牒银’,能不‘扑蝶’吗?好话再说回来,若真叫咱们不能穿戴齐整,出去交际,应酬,请客回请,说场面话,欺世盗名,那更加活不下去的呀。气恼,繁荣,不懂装懂,固执,厚黑,这就是生命呀。”冯小姐悠然应道。说完她坐下吃了一颗莲雾润嗓子,却顿生难色,长舒一口气又低声道:“不瞒你说,虽低调刊出去了,可‘鸿鸾禧’在上面传得很厉害,毕竟你写‘玉清’时提到‘外国风俗’,这‘糊涂话’太扎眼。听说常太太讲:‘天下事变写得恰到妙处。不过家事还是谨慎勿议得好。’”“常太太也算有眼界,怎么就以‘家事’敷衍了?那可是一只镜里的‘胡蝶’。宗振宝在巴黎嫖妓的“外国风味”,估计她也心里有数?巴黎也是上海。”爱玲神色平静道,眼睛里有一丝强迫的游光掠过,仿佛‘亚特兰蒂斯’的昙花一现。“这倒未必,她中文哪有这么神通,都是姓周的多嘴,当然他只捡好听的说。”“周先生没有戴先生的消息?”“戴先生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你老实说那‘二乔’是不是‘兼祧’?‘四美’套着‘四维八德,其命维新’是不是‘新四’?‘大陆’是不是。。。”“你都懂还问什么呢?‘嚣伯’里也不只‘叶挺’和‘戴笠’,写得我也醉了,忘了,好了。”说着爱玲也捡起一只青头红臀的莲雾细嚼起来,只为把嘴填上,不该说的话,多余的话,好像舌头长得可以匝着赤道环绕地球。

“那你这写的几乎是‘量子文学’啦?文思如量子,似相非相,亦波亦粒,亦幻亦真,凭空消失,凭空出现,纠缠萦绕,不以时空制约。”冯小姐叹道。“也没你说的那么深,不过还是杂学旁收,熟能生巧罢了,就像某人去见禅师,诉说妻子经年不孕,禅师听了,只应一句‘无所往而生其心’,那人即刻‘明白’了,拜别禅师回家,不久果然喜得贵子。他回拜禅师说:‘金刚经’里写‘无所住而生其心’,而您说‘无所往’,‘往’比‘住’多个‘人’,果然灵验。禅师应道:官家是‘主’啊。”爱玲笑道。

“我看是‘吾索性往亲其妻生儿’,要不就是‘双胞胎’。不过你一张口就‘惊天动地’,犯了多少忌讳,数都数不清。除了常太太,剩下那几个,谁是省油的灯?”冯小姐笑道。“这也是‘若得其情,哀矜勿喜’。他说我像刘邦那人一样,爱狎侮人,可任凭谁做了天大的事业,若到底寻不见个锥心刺骨的体己说法,请人写‘罪己诏’不是白忙了?倒不怕难听,就怕说不在点子上。其实跟做爱一样,想要爽快,非得让男人弄疼了再说。”“所以你写白流苏心甘情愿看着那姓范的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她还高高兴兴把蚊香踢到桌子底下,这也是醉眼朦胧‘得其隐情’了?”“是‘蚊香盘’。”爱玲忙应道。“我大概懂了一半,‘蚊香’是‘虫清’,就是重庆,重庆是‘江港’,就是‘香港’,是说蒋宋躲过重庆轰炸,胜利还都南京吗?哦,因为上海和南京都是‘江港’,所以回上海也是回南京了对不对?”冯小姐结结巴巴地问道。“我不清楚蒋夫人的为人,可她起码不是个俗人,但蒋先生就一定是正经人。”爱玲冷笑道。“那范柳原和白流苏的事实际发生在‘香港’指代的江港上海,然后他们又回去了另一个以‘上海’指代的地方吗?”“我听不明白你说什么呀?‘英国’就是‘华国’,就是中国的呀。”爱玲打趣道,已笑得花枝乱颤。“那‘新加坡’‘锡兰’难不成也在国内么?白流苏是‘流苏’了吗?”冯小姐说着就要咯吱爱玲。“你明明半瓶醋,就胡卖关子。。。我劝你趁早认输,也钻桌子底下摸黑去吧。。。”“你懂装不懂,还恶人先告状。。。惹急了,一碗水打翻,也浇你一胳膊一腿。。。”二人叽叽喳喳嬉闹起来,似鹤蚌相争的皮影剧。

(十五)

爱玲和冯小姐吃了汤团子,交头接耳聊了好一阵子,都乏了,看东西都像红绿色盲,无精打采,看不清雾蒙蒙的黄昏似的。于是二人起身煮些咖啡,人云亦云,也配着月桂饼干喝下,又含了几颗茴芹软糖,精神马上好起来,不是旺盛,是假象,但好得真实,市侩的真实。爱玲突然笑道:“听积蕊说,当年他在香港和一个姓屠的女人同居,港岛被轰炸,二人躲在什么‘浮屠岭’,粤东话蒙在鼓里一样,积蕊听不清楚,也许她是姓杜的呢。”“该不是‘黄大仙’那里?要不,是‘绿屿’?”冯小姐忙凑近问道。“鬼晓得什么仙啊,精啊。积蕊反正再不提这事,我也不问。不行叫‘糊涂岭’吧,两人在山上一间别墅里恰了半月的羊羹,吃胖了不说,后来在咸宁才发现竟怀上了孩子。就是吃到甜味已觉不出来,过后再吃腌菜像小米椒一样火辣辣的。要直接吃盐,就跟舌头过电一样,嘴里翻江倒海的,他还玩笑是‘华严经’。”“伊于胡底?云何哉?”冯小姐苦笑道。“就是谐音‘滑涎津’呀,林黛玉胡诌‘携蝗大嚼图’,‘大嚼’还不要‘滑涎津’?他说是应杨文弱颂‘华严经’驱赶蝗虫的轶事呀。不过说也奇怪,不知他哪弄的那么多羊羹?”爱玲半问半答道,声音越来越低,模棱两可,像风暴眼里的清幽。“对呀,林黛玉文弱多愁,最后不眠不食,活活耗死。我听那姓钱的讲:杨文弱也是心里愧极了,绝粒不眠而死,他正是湖广武陵人,祖上原是安徽门阀,林黛玉那‘潇湘妃子’还抽个‘芙蓉花’,又提什么‘诖误官司’,杨家正是诖误让朱元璋发配到湖广武陵的。”“亏得钱先生也看得细。不过他还说‘嘉靖’也是湖广人,称帝改宗,尊生父作‘兴献帝’,‘大逆不道’不也是‘代玉’?‘潇湘妃子’实际也给‘嘉靖’难堪,偏说他‘非兴献子’。”“嗨,这‘牛继马后’的事,变着花样,哪朝哪代没有?他还说乾隆生在‘避暑’山庄,原是宝亲王,偏薛宝钗娘胎里带‘热毒’。他倒是在‘剑桥’天天看‘明史’和‘红楼梦’,连正经学位也没得着一个,夫妻一整年也没动静。现在反过来求我找事做。”说着,二人都沉默下来,心照不宣。“那他也吃你口红了?”“瞎讲,‘点将唇’白给他吃?一支‘鹤顶红’横扫千军,我公私分明的呀。怎么?你打算见他了?”“见不见都一样。听说他身体不好,有肺结核,周树人。。。”“我不姓关,可顾曼璐未必不是蒋冰之和她闺密,有肺结核的也不只瞿秋白一个。”“曼贞倒是打心里想曼璐得肺痨,趁早死了干净,‘冰之’恨‘树人’不回信,恨自己荒唐。可瞿先生却根本不爱她,就像沈世钧自己也不清楚对曼祯是什么感情。十八年了,‘树人’死也没读那信,娶了‘翠芝’,‘垂直’对‘广平’。而‘冰之’白白凋谢了,也是荒唐。”“所以曼璐要毁掉曼祯,蒋小姐心灰意冷,‘冰之’名存实亡,行尸走肉出走了,洗心革面,‘再生’叫丁玲?‘冰玲’即‘梁京’?‘叔惠’也是‘输惠’,‘恩来’了么?”“嗯。可祝鸿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曼祯跟了他,也荒唐彻底了。”

冯小姐半躺在沙发里闭目养神,左眼却总冒金星,“‘如露亦如电’,可哪来的光呢?”她悄然自问道,又想起宋高宗生母失明还愿的誓验,遂缓缓叹道:“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一旁爱玲听见只点头,不做声。二人似吴淞口上的野鹤闲云,地旷天高,江海易色,宇宙是黑洞洞的幽蓝。“日本人占了‘淡马锡’,汪先生要他去协调‘和平运动’,怕人摘桃,主要汪夫人也怕后院生变。全球一盘棋,他这一去又几时回呢?难道要三年?”冯小姐冲爱玲问道。“他来信说才动身从‘锡兰’回来,刚到香港,天热夜里起来冲凉,就接着南下命令。”“锡兰红茶不错,让他多带些回来。哦,南洋又蚊子特多,他这个人偏受不了蚊香。”“别提了,浓的像乌梅汁,炎婴还要配山羊奶喝,我闻见就恶心。听说‘老虎姜’伴‘使君子’煮水喝能驱蚊辟邪。”“上次跟常太太请几个法国佬喝大吉岭红茶,配牛乳,绵羊奶,薰衣草蜜,香草糖。还有兰斯玫瑰酥,意式香檬饼,黑加仑派,几样苏式咸点心,京式果脯,广粤凉茶。我作陪,打了几圈,光顾着搭眼色,拼圆场,吃喝都味同嚼蜡,折腾到后半夜,常太太递暗号,我才故意点炮输光,天蒙蒙亮吃碗鸡丝米线,捉鬼放鬼,方才散了。累得我岔气,难受了一整日,傍晚才缓过来,鸡没叫就回上海。”“万字不到头,法国不是亡了吗?汪先生周游列国,谁不认识?‘Tea Party’也是乱开的?”爱玲忍不住笑道。“所以才请几个‘白相人’过来‘玩笑’嘛,我什么脾气?虎狼当面坐,会白给人做清客取笑?就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点名下次要尝猴脑熊掌。哼,偏上烧鹅醉虾。” 冯小姐说着坐起身来,又道:“要说还是常太太洪福齐天,人生得美,命也好,外语顶呱呱,嫁个俊俏才子,蜜月就环游天下啦,他也好造化,祖上不巡盐,倒省了翻译的红包。哪像咱们,青春几何,所遇非人,有才的没钱,有钱的没才不说,都长得还丑,又老。有才有权又漂亮的却是正人君子,不近酒色,不谈钱,不生气。可就一点还臭味相投。”冯小姐卖关子道。“哪一点?”爱玲问道。“都对女人没良心。妻妾是财产通货,必要时还是矛和盾。陆小姐,毕小姐和李小姐,在上海三位一体,真是现代女人的‘道成肉身’了。那徐悲鸿和徐志摩加上个蒋冰之比乱世还乱。”冯小姐深叹道,说着她打个哈欠紧追一个饱嗝,脑子里数不清的人和事走马灯似的浑转成团,似真似幻,听自己像另一个人说话,明知口误,却不能纠正,有缺氧的晕眩。爱玲听了忙又道:“谁叫女人是肋骨变的,天生下贱,为虎作伥还不甘心呢,爱上面具。男人自恋是冲动的,排他的,要做人间快意的王,老死只念着回娘胎,所以都想说实话,不带走秘密,‘无间’到底是人间。女人自恋是筹划的,彻底的,非要永生的,要所有男人都像自己亲生,只爱她一个的,像克娄巴特拉,永远撒谎,像地母盖娅,永远神秘。”“听听你说的,定要疯魔了,再跟他睏几夜,不要脱胎换骨,也化个白猿,跳跃而去了吧。他跟我怎么从不扯这闲淡?”冯小姐热嘲道。“谁叫你惯着他跟亲生的似的。你是猴子的干娘?还是猴子变的干娘?”爱玲巧笑着回怼道。冯小姐听了,伸个懒腰,大笑道:“什么干呀,湿呀的,‘眼光娘娘’也不灵。齐白石画的猫狗捉勒,也配要我的强?瞧你那几幅假货几时能涂完?要难产了,我看你怎么处。常太太的脾气你还不晓得?她想起来就要的呀。”“那你生孩子痛快吗?”爱玲突然径直问道。“生孩子呀,就像害场大病,宫外孕是病,生孩子要命的事,却连病都不算,康复叫坐月子,要月子没完就死了呢?算什么?病死?没病却死了?”“你一睡醒就指桑骂槐的,好好过日子,别没事找事,张嘴就无可无不可的,也不照照镜子,你糊涂话说一不二,可里面那个信不信你呢?”爱玲冷笑道。“那你真不打算要个孩子啦?糊涂爹娘,猪油蒙心的,当初怎么把你生出来的?不过你也争气,别管破财骗财,也是个‘招娣’的。就是子静煨灶猫一样,亲娘甩开手,后娘防贼似的。你们张家捞偏门,窝里斗。。。袁世凯就不说了,单瞧那盛家原也是你外曾祖跟班的,如今看着也赔净了,可人家半个家生子比你倒金贵十万倍。扶兴不扶败的,要不说‘妇德’才是永恒的呀。‘崇犹尘积,替若骇机。’千年做贼,哪有千年防贼的?”“你说什么?你说什么?”爱玲故意问道,二人相视一笑,又乐成一团,像两只斗花的蝴蝶。过了好一会儿,她敛住笑,正色对她道:“要来时肚子痛得厉害,一阵过后,痛即停止,不一会儿,又痛起来。后来痛的时候多,停的时候少,而且痛得更厉害了,几乎不能忍受,咬紧牙,扳住床杆,才得苦挨过去。西医说屁股不要动,但我实在觉得非动不可,而且想撒尿,又想大便了。西医说:‘要大便,就遣在床上吧。’我摇头不愿,却也坐不起来,只是扳住床杆进阵,不,似乎在拼命。。。”爱玲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惊诧道:“我的活祖宗,快别说了,有孩子也吓得憋回去不可。”

(十六)

“那姓钱的要模样有模样,身体头脑也真是万里挑一,就不能天长地久,睏他几回,跟他讨个孩子养也不失算。遗腹子做皇帝的可多得是。”冯小姐勉强起身,吃力站直了笑道,笑得有点倒错,像凤姐的魂上了黛玉的身,忽忽悠悠,浓雾里一尊神女像,只闻其声。爱玲好奇地看着她,陌生人一般,仿佛天一霎黑了,连山的杜鹃在言语,催起一片幽风,可印象中红得太过绚烈,黑暗里只见殷殷一袭酱紫色的绒幕,碰见火星就漫山遍野得烧下去,烟霾里骷髅在舞蹈。“姑姑常说要小心‘乔吉布鲁梅(Brummell)’式的男人。假装的贵族,古典的英俊,反串一样的漂亮。倜傥,孤傲,极讲究,用香槟沫子搽亮皮鞋,勾引‘金眼姑娘’,最善妒,冲动起来要死要活的。如今上海的‘外国风俗’可是根深蒂固五花八门的,女人要拎不清,白失了靠山,连下等婊子都做不成。亲妈也不过如此。”“姑姑说的不错,就是太老脑筋,王尔德都早过气了,谁还提这个公子?租界本来就是西洋飞地,咱们不用漂洋过海就身临其境,还抱怨啥么子?不过汪先生和蒋先生虽说‘闹翻’了,可都还是讲究仪表的翩翩君子,蒋夫人更是墙外开花墙里香,提倡‘新生活’虽说肤浅些,但凭干净魅力征服大众也究竟省事,都着迷得死心塌地,就能天下太平,何乐不为?何苦生事呢?”“安民有道,你也说得太轻巧,人非圣贤,活着要不能玩手段无事生非,不能两面三刀,不能引奸淫乱,都假装正经乖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也非闲出病来不可。不说远的,你没事照照镜子,三分人,倒七分鬼了。”“你撇得倒干净,就照你说的,那姓钱的更不得了,简直‘西游记’里的‘玉面狐狸’,再胖些就和那瞿先生一个模子了。”“你又胡说,关公战秦琼,狐狸精和瞿先生有什么干系?”“话不是个样讲,做人太直会让人说是卖直,所以遇事脑子多转几个弯,不着急表态总稳健些。姓钱的说传奇是历史,花边才是当代,唐朝和尚吃肉取经,醉生梦死都是哄人的常谈,所谓‘标准答案’。可那‘玉面狐狸’是宋徽宗的九世贤孙,谁留心了?‘狐面’切‘韩’,‘狸玉’谐音‘林与’,‘与’就是‘二’,不就是‘韩林儿’?牛魔王天大的本事,能叫狐狸精的‘家资’给套住,那这‘家资’非不要天大的?红巾起义给大明朝‘开天辟地’,‘牛福通’攒下‘嫁妆’,‘小明王’倒瓜渡沉江,让涂泥埋没了,这‘如玉天子入绿水黑泥’就值得玩味了,‘黛玉’不也是‘玉陷淖泥’?所以说那唐僧和林黛玉也是讲同一个人,‘陈祎’里藏着‘吕不韦’,细品就是朱梓,都是遗腹子,就不晓得生父是哪个啦。”“要说‘陈祎’就是‘陈示韦’,示即十,十即酉,酉合友,天凉添‘祎’,那‘陈友谅’才是皇考吧?看来他也说中了,林黛玉无字正应朱元璋和达定妃这一脉断绝,朱梓做潭王时自焚潇湘,烧焦了可不是‘黛玉’?字辈无嗣,幻化林姑娘不就无字了么?‘潇湘妃子’也是‘自焚香消’了。”“真要说开了,谜底也不过如此。就像如今这世局,换汤不换药,不还得‘千里搭长棚’,‘四正六隅’,谈谈打打,谁叫花架子底下仍是天大的‘家资’,翻脸如翻书的呀。北平话哪能讲?哦,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呀。那‘布隆施泰因’哪能?最后不也给人做嫁衣裳了么?这才几天呀?人类的进展真是大得不能想象。”冯小姐摇头叹道,微微打个哈欠。爱玲也乏了,想吃一枚饼干,送至嘴边了,不知为什么又放回到几上,兰花指半开着触到那盆文竹,几片碧纱枝摇叶颤起来。不提防,娑婆世界,种种心生。

“也难怪那姓钱的说你的东西都是骨子里的时事秘辛,也是‘假语村言’的反拨,好像弹琵琶全是‘下出轮’,因之蝇营狗苟是绝看不出蹊跷的,那些什么新文化人个个‘光照派’似的魂不守舍,削足适履,南辕北辙,更加狗屁不通了。偏那姓胡的低调,真要低调还喊出来?可见此人不通的可恶。”“胡先生好在会装样子,也痴迷自己装出来的样子,抢‘日记’眼尖手快,做人如做戏,风流不下流,这跟我外曾祖倒极相似,越是在意,越是不屑。。。嗨,不提也罢了。那他在‘剑桥’学的什么本事?”爱玲转回身问道。“好像是‘摩斯码’吧?你不想当面问他?”爱玲思忖片刻,又道:“他就这么武断?就算真有‘樯橹灰飞烟灭’的好事,可我写什么也还要谈情说爱的呀。平天下到底不是女人的事,男人才是。连‘红楼梦’严谨得像官修正史,一大半仍是‘嬉笑怒骂’的。中国人怕却不信审判,总要发泄干净了,事在人为,才有新生的不是?”“你倒比他还能讲道理。人家也不是空话,有例子的呀,还是‘鸿鸾禧’,他说‘玉清’似乎是个高个儿姑娘,和娄太太不通‘吴风’一样,她谈婚论嫁也只懂‘外国风俗’,不像个同文同种的体己人,倒像只蝴蝶飞来了,再没回去过,可不要姓‘邱’,‘囚’呀。连常太太也说‘外国风俗’是败笔,劝你以后收紧城府,笔下春秋不能呼风唤雨的呀。”“她又懂什么要紧的?不好好打牌,倒搬弄是非起来。”爱玲冷嘲道。“话不是个样讲,牌桌如战场的呀。你想啊,割包皮是‘外国风俗’,可康德,拿破仑,黑格尔也算‘外国风俗’的呀。不过‘邱玉清’出嫁合着‘玉叶’和‘蜻蜓’,要说也像叶挺‘过门’,反目成‘仇’,‘邱’呀。还有那句‘繁荣,气恼,为难,这是生命。’他说乍一读,感觉极突兀,像怪石嶙峋里一尊石像,神女峰一样入胜,又像活见鬼似的恐怖也滑稽。人生感慨之类的都是几千年的滥调,大不了‘逝者如斯夫’,可这句却直率得似乎拼凑废话,拼凑所以生硬,如鲠在喉。那‘为难’听来像‘皖南’,‘繁荣’不就是‘反容’?‘气恼’莫不是‘泣头’,就是‘泣豆’,周翔宇的‘豆在釜中泣’吧?事变死那么多人,不都是‘生命’?娄太太的‘娄’正是讲‘中空’的意思,‘娄’又是‘楼’立,合‘太’又成了‘戴笠’。要这么电报码一样破译出来 ,那些散断的线头不又接上了几根?”说着冯小姐又急刹住话锋,偷瞟一眼爱玲,却看见她也看着她,像镜里的犹大。她欲言又止,显得犹豫,冯小姐见状便胸有成竹地追问道:“宗振宝处子之身,人生地不熟,敢去巴黎风流,对方长一张罗马士兵的脸,不等于暗示谁初出茅庐,在国内私会洋人?这好像八竿子打不着,可谁叫上海有法租界,又是‘东方巴黎’呢?‘巴黎’是西欧首都,不也是‘西京’?‘士兵的脸’当然是军情了,就像孙先生联俄北伐和蒋先生团结抗日的大事。”爱玲似听非听,终于吐出一句道:“‘玉清’才是这层浅的,‘国’即‘大陆’,‘经’即‘路’,他最后不是娶个外国的才能回来的?其父其子不好说,可如今上头逢戏必点‘武家坡’,也是有口难言的苦处了。家一层,国一层,隔山隔海的谁能甩开手?‘和亲’到底靠得住,越是俗气越是有用。”“就是讲呀。虎狼同群的,好容易见面了,酒敬到嘴边你不喝?由不得你喝不喝。。。鸿门宴,黄瓜菜非要热了吃。。。也果然不是‘完璧归赵’,多出来的才最难应付。。。”冯小姐低声道。“那蒋先生难道真是铁石心肠?心冷手热?”“苦肉计要能套住他,当初谁也舍不掉那一家子。西方的‘拉奥孔’也不怜惜儿子,可见‘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连蒋汪也不过将计就计,八面来风刮得紧,一对冲,还不是东方不亮西方亮,谁踩空了也不怕,自然功成身退,到底家国为重的不是?做大事者‘任是无情也动人’,不是薛宝钗也不能笑到最后,忽必烈,朱元璋,努尔哈赤,乾隆都是赢家了。如今再看谁去?总无不散的筵席呀。”“是啊,散席的当口,美国人也够阴狠,原子弹丢下去,叫‘Little Boy’,这不是摆明了让孔小姐‘披麻戴孝’嘛。”“哦,白订个蛋糕,账单寄到哪?谁晓得给谁做寿呢?‘Fat Man’?你没看,孔先生可是够胖的。”“那蒋先生是蛋糕了?”“哪能讲?”“他高呀。”“你呀,你呀。。。”说着二人都大笑起来,有种伪装的喜悦使那笑声有嘶哑的破音,高亢,失控,似乎令人厌恶,像丝绸麻袋一起撕裂。

“张恨水说自己笔下的人生,喜怒哀乐有他做主,可自己身后还有个‘上帝’或什么东西在构思掌控他的人生,不能重来的。。。”“他在重庆骂你汉奸通谋,你还。。。”“那不过也是场面话,骂我几句若能救他于一时,对我有什么要紧的?‘冷清秋’的对联故意提‘东方朔’和‘董狐’,他又不是什么‘赤子’,能真往心里去?反而一句话免去天大的麻烦,不是到任何世界都能夷然过活的好理么?太平年也不是跪着就有了。”她瞧出她还是不高兴,要故意撇清,就自顾自笑得像玉佩上浮雕的玫瑰,又得意洋洋追问道:“所以宗振宝丢在英国的‘玫瑰’该是我本家了?”“那你说她叫什么?”爱玲问道。“理达,Rosa。”冯小姐即刻答道。“她?这个‘冯小姐’不是钱仰先造的那个‘唐晓芙’么?‘唐’有‘冯唐’,‘芙’得‘冯妇’,‘晓’则‘理达’,亏钱先生想得工整,对联似的。可细想也不尽然,方鸿渐偏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总觉得耳熟。。。除了‘冯小姐’和她,也是一点‘刘喜奎’吧?‘方’圆成‘周’,‘鸿鸾禧’,西学东‘渐’,‘渐’不是‘来’?他反串过。。。”爱玲轻声笑道。“那你跟钱钟书不是想到一处了?‘曹七巧’不简单,可也藏着刘老板和梅老板对不对?‘花凋’不也是漂染梅先生的元配么?”“什么也瞒不住你,不过猫有九条命,七巧七条心,刘和梅是戏子,有什么值得认真影射的?这不过还是障眼,如你一样的聪明人看到这一层,也就自以为是,不深究了。就算还看出陆小曼和徐志摩来,也仍是花头。文人是浪花,不是弄潮者,到底是空谈的,愚蠢得优雅漂亮一点就是‘罗曼蒂克’了,给年轻无知的人拿去陶醉也够用了。”说着爱玲又岔开话题问道:“那你看杨绛和钱钟书就不见些古灵精怪么?”冯小姐想了一会儿,答道:“‘围城’我倒细看了,没想到写得极差,纸包不住火呀,‘金瓶梅’里写‘贼小妇奴才’,所以‘唐晓芙’个张画皮底下,看不大清,可的确眼熟。。。”“那就闭上眼,‘化作身千亿’,不到处都是?”她嫣然笑道,太阳光里,珍珠兰的影子,细细的一枝一叶,小朵的花,映在她袖子的青灰上,像一只曼陀罗把偷蜜的蜂蝶幽禁起来,无声无息,重归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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