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拷打女烈小说,第一章 烈女标芳

互联网 2021-05-12 19:47:35

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时候,我的母亲李桂兰还是个刚满十三岁的小丫头,当时她们一家住在萝北县的七马架,一个离黑龙江边不远的地方。那一年庄稼收成好,她和妹妹们整天围着她的妈妈老宋太太,也就是我的姥姥,嘀嘀咕咕地要扯花布,做新衣服。

李桂兰的父亲,我的姥爷,一个外号叫作李老蔫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则扳着手指头算计着又该买几匹骡马,拴几挂大车。

这个时候,一家子人还不知道,他们的老家奉天省(今辽宁省)已经让日本人给占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已经到了生死的边缘。

在民族危亡的时刻,1931年9月19日,中共满洲省委发出《为日本帝国主义武装占据满洲宣言》;9月20日,中共中央发表了《中国共产党为日本强暴占领东三省事件宣言》;9月21日,中共满洲省委召开紧急会议做出决议,号召:"全东北的共产党员、爱国志士和士兵,立即武装起来,参加到抗日救国的行列里去,和东北人民同生死共命运,发动广泛的游击战争,保卫祖国的每一寸土地。"党的优秀儿女杨靖宇、赵尚志、周保中、李兆麟、魏拯民、冯仲云、赵一曼等一大批干部奔赴抗战最前线,转战于白山黑水,血洒大小兴安岭。

而这其中的赵一曼,则堪称是中华女子的楷模。

那,就从赵一曼说起吧。

中华民族的自由女神赵一曼

1936年8月2日凌晨,黑龙江省珠河县(今尚志市)小北门外,传来了一阵低沉沙哑的歌声:

民众的旗,血红的旗,

收敛着战士的尸体。

尸体还没有僵硬,

鲜血已染红了旗帜。

高高举起啊!

血红旗帜,

誓不战胜终不放手

…… ……

歌声由远而近,随着歌声,在人们视野里,看到的是被敌人绑在一辆马车上"游街示众"的赵一曼。

赵一曼秀美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唯有那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此时,她强撑起了重伤的身体,用嘶哑的嗓音唱着她最喜爱的《红旗歌》。

敌人心虚了、害怕了,害怕这位女共产党员的歌声,他们吆喝着,不许她再唱,而得到的回答则是冷峻的神情和蔑视的目光。

面对这位大义凛然勇赴刑场的女子,刽子手们亦无可奈何。站在道路两旁受苦受难的乡亲们,则默默用袄袖擦着那奔涌的泪水。再看一眼吧,"瘦李子""李姐"……我们的区委书记就要上路了,乡亲们舍不得,舍不得……

马车来到小北门外,刑场就在这片荒地上。赵一曼衣衫褴褛,脚上的镣铐琳琅作响,她勉强站稳了身躯,目光坚定地对着刽子手。罪恶的枪声响起,南国女儿的一腔碧血喷洒在了苦难深重的东北大地上,小北门外茵茵的绿草上开出了一朵朵血花……

赵一曼走了,她的生命短暂,三十一个年轮还没有画圆。

叛逆的女孩

 1905年发生了好多事情,这第一件事是日本战胜了俄国,他们两个国家打仗却把战场设在了中国东北。东北人民在长达19个月的时间里惨遭兵燹之灾,丧亡无计其数。这第二件事是中国第一个资产阶级政党——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再有就是"废科举,兴学堂"了,这项教育改革在当时具有进步意义,是中国走向近代化的重要举措之一。其他的事和这几件事相比较就是小事了。

这一年的10月25日,在四川省宜宾县北部白花场伯阳嘴村的一个封建地主家庭里,有一个叫作李坤泰的女孩出生了。女孩字淑宁,乳名端女儿,笔名李一超,后化名赵一曼。

这个出生在动荡年代里的女孩天生有些叛逆,十岁时,她温良贤淑的母亲制备缠足布和尖尖鞋,要为她裹出三寸金莲。尽管哭闹不止,但在家人的协助下,她的双脚还是被无情地捆绑起来。在当妈的心里,这应该是对女儿最大的爱,女孩子若不裹足,日后如何见人,又怎能嫁个好人家?可万万没有想到,女儿却一瘸一拐倔强地找出柴刀愤然把缠足布、尖尖鞋砍烂。在她拼死的抵制下,父母亲最后只有无可奈何地听之任之。这个女孩所做的一切,完全有悖于封建家庭的思想与道德规范,她没有尊崇大家闺秀的三从四德。

而命运又合该这个女孩不会被禁锢在这个封建的家族之中。在她还是一个懵懂女孩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进了她的世界,这个人就是她的大姐夫郑佑之。郑佑之是早期接受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一名中共地下党员。他是赵一曼灵魂的引领者,在他的影响下,赵一曼逐渐窥看到大千世界里万事万物的奥秘与演变。

通过郑佑之寄来的《新青年》《妇女杂志》《向导周报》等进步刊物,赵一曼知道了俄国的十月革命已取得了胜利,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苏维埃共和国已诞生。她接受了反帝爱国的进步思想。她在给郑佑之的信中写道:"我立志学习德国的女革命家卢森堡、中国的秋瑾,做革命的女先锋。"1923年,通过郑佑之与团员何必辉介绍,她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

在郑佑之的帮助下,她曾经把控诉兄嫂不让她读书的文章投寄给上海的《妇女周报》和天津的《女星》。1924年8月,这篇文章以不同标题分别在上述两种杂志上发表后,赵一曼接到各地的声援信,备受鼓舞,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和价值。从此,她把自己的命运与中国妇女的命运连接在一起,她走出了家门,在白花场办起女子学校。

几千年形成的封建势力是不会在一群长期在精神上与物质上被压在底层的妇女面前认输的,赵一曼在乡间变成了异类,她遭遇了封建势力的顽固抵制。

看来争取妇女的彻底解放还有待时日,正所谓"路漫漫其修远兮"。

寻找光明的路上

1926年正月初五,在大姐夫郑佑之、二姐李坤杰的帮助下,赵一曼终于挣脱了封建家庭专制的枷锁,来到宜宾城。

离家别母的那一刻,赵一曼内心百转千回,她是母亲最小的女儿,母亲对她倾注了太多的爱,养育之恩还没来得及去报答,如今却要远行。而此一别,这个家是再也回不去了。她不敢看母亲流泪的双眼,她不敢回头,唯有一直向前、向前,一任泪水流满脸颊。

到了宜宾,她顺利地考进宜宾女中。她深知这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为了读书,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她没有回头的路,只有努力、再努力。

2月,在社会主义青年团宜宾地方第一次代表大会上,赵一曼当选团地委候补委员。

3月,中共宜宾特支建立,赵一曼转为中共党员,从此,她走上一条职业革命者之路。

6月,狂风裹挟着暴雨,赵一曼根据党团组织的指示,率女中同学奔赴金沙江、岷江汇合处的码头,抵制为英帝国主义商人贩运洋油的奸商李伯衡的船只进港。她和同学们似暴风雨中的海燕,坚持斗争三天三夜,终于取得了这场爱国学潮的胜利。年轻的赵一曼在反帝斗争中经受了锻炼和考验。

这次运动过后,赵一曼等十三名同学被学校斥退。

11月,赵一曼考进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谁说女子不如男,那一年她戎装掩霓裳,投笔从戎恰似那替父从军的花木兰。

入校后,赵一曼被编入政治大队女生队第一区队,与罗瑞卿同为军校政治部宣传组成员。当时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周恩来,政治教官恽代英等人时常到武汉分校做报告、授课。赵一曼在这里接受了严格的军事训练。在紧张而有序的生活中,赵一曼上课、出操、站岗、放哨、打扫卫生、街头宣传,文化学习刻苦认真,军事训练严格要求,这为她以后成为"红枪白马"的政治部主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27年4月12日,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新右派在上海发动了反对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的武装政变,顿时黑云压城,白色恐怖笼罩全国。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错放一人"的口号下,共产党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危急时刻,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参谋长叶剑英将军将在校生改编为第二方面军军官教导团。女生大队中的党团员留队,其余不愿者遣资回家。经党组织分配,赵一曼随张发奎部队赴九江。途中,她因肺病复发,隐蔽在老乡家治疗。当南昌起义枪声震响的时候,赵一曼正乘船秘密转往上海。

遥远的莫斯科

1927年9月,按照党组织的安排,赵一曼到苏联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这一次远行,又有一位男人走进了她的生命,这个男人带给她的是爱情和婚姻。

陈达邦, 1900年出生于湖南长沙县一户书香门第,黄埔军校第六期学生,是一位政治上比较成熟的共产党员。

在去往莫斯科的轮船上,陈达邦见赵一曼身体瘦弱,还晕船呕吐,便一边安慰鼓励她,一边给她讲故事分散痛苦,百年修来的同船一渡,令年轻的姑娘心存感激。到学校后,赵一曼被编入相当中学水平的第六班,学生证号码为807号。她给自己起了个苏联姑娘的名字叫科斯玛秋娃。由于在国内没有学过外语,初进中山大学学俄语,不得要领,进步较慢,后在陈达邦的启发下,改变了学习方法,提高很快。

陈达邦大赵一曼五岁,儒雅而俊朗。在"红莓花儿开"的国度里,不缺的是浪漫,他们经常在一起交流和散步,怀着对未来美好的期许,二人成为一对红色恋人。

1928年五一国际劳动节期间,经党组织批准,二十三岁的赵一曼与二十八岁的陈达邦结为伉俪,并举行了简朴而热烈的婚礼,不久赵一曼怀有身孕,那时的她,心应该是软软的。

由于赵一曼异常珍惜这次学习的机会,所以过于劳累,原有的肺病又复发加重了,但此时国内革命形势迅速发展,非常需要干部,特别是妇女干部。组织上决定让她提前回国。赵一曼坚决地服从组织的决定。而此时的陈达邦却难以放心患有重病、怀有身孕的妻子,他含泪为赵一曼打点行装。正所谓"相见时难别亦难",他拿出结婚时的金戒指和手表,深情地望着妻子:"你带着,做纪念吧,也许在困难的时候可能会有帮助……" 

对于这位既是丈夫又像兄长一样的爱人,一曼的内心得有多少的依恋与不舍?这一别,岂止相隔千山万水?他们想不到,这就是永诀。

赵一曼踏上了回国之路,可这条路并不平坦。已有五六个月身孕的她步步维艰,可谓历尽凶险,1928年11月辗转回到了上海。适逢党中央准备在湖北宜昌建立一个交通联络站,沟通四川和大西南与上海党中央的联系。身体条件已十分不好的赵一曼硬是主动担负起这项艰巨的任务。她在宜昌一条狭窄、闹杂的街上租下一间木板屋,开始了新的工作。

1929年1月21日,赵一曼即将临产。可此时封建迷信的房东老太太却不准她把孩子生在家里。一月的宜昌,阴湿寒冷,赵一曼艰难地徘徊在租下的木板屋门前,十分的无助。邻居一位好心肠的搬运工人见状,和妻子商量把赵一曼接到了家中。就在这天晚上,赵一曼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宁儿。

旧社会女人生孩子是在过鬼门关,赵一曼那天是遇上了贵人,如果没有这位好心的工人,她们母子的境遇真是不堪设想。

生产后赵一曼一直住在这位工人师傅家里,师傅的妻子待她如亲人。为减轻这个家庭的困难,她忍痛将金戒指交给大嫂卖了钱。可这件事引起特务的怀疑:一个穷苦的女人哪来的金戒指?于是准备抓捕。赵一曼得到消息后,拖着虚弱的身子,抱着未曾满月的婴儿离开宜昌,乘上去往上海的客轮。到上海后向党组织汇报了情况,被安排留在中央机关工作。

同年9月,党组织又派赵一曼与一王姓的男同志去往南昌江西省委工作,他们假扮夫妻以作掩护。

深夜,风雪交加,匆匆传来情报,"有叛徒出卖,省委机关遭到破坏"。十万火急之中,赵一曼没有片刻的犹豫,她抱紧宁儿急速离开机关回上海向党中央报告情况。不久,赵一曼在上海见到陈达邦的堂妹、任弼时同志的夫人陈琮英。

再也不能让孩子过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了,更何况,赵一曼的工作时刻充满变数和风险,大家最后商定把孩子送到武汉陈达邦哥哥陈岳云家里抚养。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想今夕何夕,天涯海角母子何时再能相见,赵一曼的心中充满了不舍与惆怅。

这世间最深的情,莫过母与子,刚满周岁的孩童,就要寄养于人,让她情何以堪,不是一曼的心冷硬,是她心里装着天下孩子,天下百姓。

夜幕下的哈尔滨

 1931年9月18日,日本军国主义者制造了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

1932年春,苦难的东北在沉沉暗夜中悲愤伤痛,赵一曼这位南国女儿临危受命被派到抗日斗争的最前沿。她先到奉天(沈阳),后被派到哈尔滨担任满洲省总工会组织部部长。1933年10月,兼任哈尔滨总工会代理书记。

哈尔滨素有东方莫斯科的美誉,充满了异国风情,有各种造型的俄罗斯式的房屋,有整齐的道路和波光潋滟的松花江。但在日本侵略者的占领下,日寇、伪军、伪警察横行于市,这座美丽的城市变成了恐怖之都,被称之为"夜幕下的哈尔滨"。来到东北的赵一曼来不及去领略北国名城的万种风情,她通过党内交通员结识了时任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编辑、年轻的共产党员方未艾,利用《国际协报》副刊这块阵地宣传革命、团结进步人士、报道哈尔滨人民反满抗日的消息。赵一曼不时创作一些文艺作品在地下刊物上发表。她在一首《滨江述怀》的诗中抒发了坚定的抗日意志:

誓志为国不为家,涉江渡海走天涯。

男儿岂是全都好,女子缘何分外差?

未惜头颅新故国,甘将热血沃中华。

白山黑水除敌寇,笑看旌旗红似花。

诗中语意慷慨,气势如虹,豪情与诗情迸发其中。焕发出炙热如火的爱国主义激情,给广大读者以鼓舞和激励,她像高尔基笔下的"丹柯"一样,托举着一颗赤子般的心,照亮民众前行的路和一部分人麻木的灵魂。

关于赵一曼在哈尔滨,作家方未艾曾有过一段回忆:

她着一身古铜色的西式衣裙,穿一双深褐色的高跟皮鞋;她坐在一条长椅上,一只手拿着打开的手提包,对着里面的镜子,一只手拢着鬓边的短发,黄色微白的脸颊泛起微笑。她给人最初的印象很像书香门第的小姐,有一种高贵飘逸的风度……

衬托着华美的欧式建筑,这场景多像一幅油画,而图画中的人物又有着那么动人的气质,没有人会想到这画中的美丽女郎会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职业革命家。

哈尔滨是美的,但侵略是无处不在的,斗争是残酷的。为方便工作,在这里赵一曼与满洲总工会书记"老曹"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家庭"。

1933年4月,因伪宪兵王文昌身着便衣乘坐电车非但不买票,还动手殴打售票员张鸿渔一事,赵一曼和老曹连夜赶到电车厂,成立以党、团员为骨干的罢工委员会,指导电业局党支部领导工人举行大罢工。此次电车工人的大罢工得到哈尔滨各行业工人的拥护。"三十六棚"铁路工人纷纷捐款声援电车工人。斗争坚持了两天,日伪当局不得不答复并同意工人们的罢工条件。

此伏彼起的罢工罢市搅得敌人惶惶不可终日,日伪当局认定大罢工一定有人在指挥和领导,便派出大批特务警察进行侦查,想尽办法破坏党的组织,一霎时风声鹤唳。

1934年2月26日,因叛徒告密,老曹等多名同志被捕,哈尔滨党团组织受到严重破坏。老曹同志被捕后,不久牺牲在狱中。

此时赵一曼的处境也十分危险,党组织决定她转移到外地工作。中共满洲省委组织部长何成湘找赵一曼谈话,鉴于她的身体状况,计划安排她到另外一个城市。然而,赵一曼坚定地表示要到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的抗日游击区去搞武装斗争。她说,我学过军事,到那里有我的用武之地。后满洲省委研究决定,派赵一曼去往珠河县(今尚志市)抗日根据地开展工作。

这一次,赵一曼从一名地下工作者走向了对敌厮杀的战场。

 "红枪白马"的政治部主任

 1934年7月,田野上的青纱帐起来了,好似南国的甘蔗林,青纱帐起的时候,也是打游击的好时候。

赵一曼赴哈尔滨以东的抗日游击区后,任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委员,县委特派员和妇女会负责人。后任珠河铁北区委书记,她曾和赵尚志同志一起并肩战斗,曾被战士们误认为是赵尚志的妹妹,其实她比赵尚志还大三岁。

到了游击队,赵一曼对自己的人生角色进行了彻底的颠覆,她换上了农妇的衣裳,走在乡间的泥石路上,她坐在农家的土炕上用粗瓷大碗喝着井凉水,她给乡亲们讲抗日救国的道理,组织妇女做军衣、军鞋支援前线,并带领妇救会员们护理伤病员、递送信件。她还根据当地流行的民间小调,改编成抗日歌曲来教大家传唱。乡亲们亲切地把她称为 "瘦李子"。

她曾机智、勇敢地巧用大粪车运送武器。她曾脸抹锅灰,假装哑姑,在妇救会员的掩护下,走乡串户地开展工作。

1935年初,天还是寒的,地还是冻的,人们期盼的春天远未到来,日伪军却迫不及待地向哈东游击根据地进行春季"讨伐"了。

县委决定分兵两路,组织地方武装进行反击,铁道北由赵一曼负责。为了有效保护群众,打击敌人,赵一曼组织自卫队扒铁道、炸桥梁,破坏敌人的交通线。一天,得悉鬼子要"讨伐"关门嘴子的情报后,赵一曼这位在黄埔军校学习过的军人,看准时机,决定打一场伏击战。

赵一曼带队隐蔽在敌人必经的树林中,当耀武扬威的鬼子进入伏击圈后,她指挥拿快枪的队员先发制人干掉了骑马的指挥官,手持大刀、长矛的自卫队员们迅猛地出现在毫无准备的鬼子面前。这些鬼子被原始武器杀得晕头转向,只好仓皇地丢下十几具尸体和许多枪支弹药从原路逃走。

1935年9月,珠河中心县委召开会议,对部队进行整编,赵一曼兼任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一师第二团政治部主任,战士们亲切地称她为"我们的女政委"。当时的日伪报纸也捕风捉影大为惊叹,哈尔滨报纸刊登了题为《共匪女头领赵一曼,红枪白马猖獗于哈东地区》的报道。

其实,"红枪白马的女共匪",是很难与赵一曼这样一位外貌清秀、端庄,有着南国女人温婉气质和书卷气的才女联系在一起的。据战友们回忆,赵一曼身形消瘦且带有病态。可就是这样一位弱女子,在猎猎北风的黑土地上,却成为一名骑白马挎双枪的军人,并用她最大的人格力量,教育和温暖着我们的战士,用子弹和游击战震慑着敌酋。

1935年10月,秋风渐起,天气转凉,赵尚志率领大部队离开珠河,去开辟新的游击区。赵一曼主任和王惠同团长则带领全团指战员坚持在珠河根据地同讨伐的日伪军周旋,以完成策应第三军大部队转移的战斗任务。

11月,冬的初雪盖满了山川,这雪对于战士们来说,没有一点诗情画意,只是给人难以抗拒的寒冷。而此时,敌人也加紧了对东北人民革命军的战略围剿。赵一曼与团长王惠同率领第二团在转移中被逼困在密林之中。存粮吃完了,战士们只能靠猎取野兽来度日。

11月14日,第二团五十余官兵从铁道南县委驻地返回道北,试图向延寿方向挺进和我军主力会合。

当日部队来到道北五区春秋岭左撇子沟的安山屯,在这里被丧尽民族良心的汉奸朱景才发觉,密告了驻乌吉密的日伪军。

15日上午十时许,赵一曼和王惠同发现日军横山部队一部、冈田正木部队预备队一部、吉田部队一部以及珠河县伪警察大队第三中队等日伪军三百余人异动后,部队紧急集合抢占南山有利地形同日伪军展开激战。

这是一场硬仗,战斗持续进行了六个多小时,官兵们在赵一曼和王惠同的指挥下英勇无畏地打退了日伪军数次进攻,但我军在对方几倍于我的兵力和精良装备的压迫下亦伤亡惨重,战士们的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黄昏时分,日伪军在炮火掩护下,又一次张牙舞爪地向我军阵地压来,两个骄狂的日军指挥官挥舞着指挥刀在敌军身后督战。赵一曼看准时机,在一名神枪手的配合下,击毙了这两个武装到牙齿的日寇。

天渐渐黑了下来,我军的子弹即将告罄,再不突围就要全军覆没。在这危急时刻,赵一曼主动提出留下来掩护大部队转移,团长王惠同坚决反对,但他终于没能拗过赵一曼主任,只得率领部队冲向西北方向。

负责掩护任务的战士们在赵一曼的指挥下,抱定必死信念顽强阻击大呼小叫的日伪军。子弹打光了,战士们就用石头砸向敌军,石头用光了,战士们端着没有子弹的步枪和敌军展开了肉搏战,那真是一场"死与死的厮拼,刀与刀的相啃,肉与肉的残杀,声与声的相混"。

激战中,赵一曼被敌军击中左臂,她忍着剧痛将最后一颗手榴弹投进敌群,在手榴弹的轰鸣声中,机智地滚进茂密的草丛。

此时,向西北方向突围的王惠同团长则身先士卒,带头冲锋,不幸被敌军子弹击中,身负重伤被俘后被敌人杀害。在这次血战中,我军仅突出重围十余人,其余的指战员全部牺牲。

敌人也付出惨重的代价。是役,我军击毙横山部队机关枪队长古谷清一大尉、小队长芹泽等三十余人。

当手腕负伤的赵一曼从山沟里清醒过来后,先后与负伤的战士老于、十六岁的妇救会员杨桂兰、交通员刘福生碰到一起。大家互相搀扶着来到侯林乡西北沟的一个窝棚里。

11月22日,汉奸廉江和米振文在侯林乡西北沟发现赵一曼和二团失散战士隐藏的窝棚,立即密告日军远间重太郎和伪警察队长张福兴。

实在是令人叹息和愤慨,中国的抗日战争为何进行得如此艰难,是与众多背叛祖国、卖祖求荣的汉奸、特务们分不开的。

上午9时30分,三十余名伪警察包围了小窝棚,战斗中,交通员刘福生和战士老于牺牲,赵一曼左腿被伪警察的"七九"步枪击成重伤,顿时血流如注,昏死过去,铁北区宣传部长周伯学和妇救会员杨桂兰同时被俘。

革命者的魅力

 被俘后的赵一曼从"红枪白马"的女政委,变成了一名"女囚"。伪滨江省公署警务厅特务大野泰治对赵一曼连夜进行突审。

关于这次审讯,战后作为日本战犯的大野泰治在关押期间于1962年写有如下供词:

这个妇女,穿着一件黑棉衣,腰下被血染着,脸伏在车台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坐在她的身旁照料她。伤者头发散乱,大腿的裤管都被血灌满了,在不断往外渗。

我担心她马上死掉,得不到口供,从而失掉可能的情报,急忙走到她的身旁,叫喊道"起来!"她从容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看见她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面孔,我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两三步。我让远间(伪珠河县首席警务指导官远间重太郎)找个适当的场所。远间同县公所的翻译詹警卫商量之后,决定在马料房的高粱垛上进行。从审讯中,知道她叫赵一曼,二十七岁,在妇女抗日会工作,家庭是个富户,本人受过中国女性的最高教育。在以上这些问题上,她态度坦然,答语明快。

当问她关于赵尚志部队的事时,她回答:"关于抗日联军的事,我不知道。"

我问她是不是共产党员,在党内是什么地位。她回到说:"我同共产党没有关系。"我问她:"为什么进行抗日活动?"一听这问题,她一下子提高了声调作了义正词严的回答,与其说是回答我的问题,不如说是对日军的控诉。她说:"我是中国人,日本侵略中国以来的行动,不是几句话所能道尽的。如果你是中国人,对于日军目前在珠河县的行动将怎样想呢?中国人民反抗这样的日军难道还用得着解释吗?我们中国人除了抗战外,别无出路……"

在珠河一无所得的大野只得在11月27日将赵一曼押解回哈尔滨,关押在伪滨江省公署警务厅地下室。此时,赵一曼的伤口已化脓溃烂危及生命,敌人幻想得到口供,便把赵一曼送进哈尔滨市立医院监视治疗。经主治医生张柏岩三个月的精心诊治,赵一曼的伤势不断好转。敌人把她从大病房转移到单人的第六病房二号室。

此时的赵一曼清楚地知道敌人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她不能坐以待毙,她要寻找牢笼里的缝隙。

医院里三个伪警察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勤看守赵一曼。经观察,赵一曼凭着直觉选中了忠厚善良的年轻伪警董宪勋。

董宪勋生于1909年,山东省肥城人。读过几天书,1935年来哈尔滨,为了生活,托人介绍当了伪警察,在南岗伪警察署邮政街派出所任职。

赵一曼用自己特殊的语言向董宪勋讲述人民革命军战士们的战斗和生活,讲山区的风光,并向他讲民族大义,讲日本鬼子的罪行和抗日道理。通过交谈董宪勋深受教育,对赵一曼由同情而变为钦佩。赵一曼还把日军侵略东北的罪行编成图文写在药纸上,董宪勋对这些纸片很有兴趣,更着迷于赵一曼所画的图片,可他并不知道这是专门写给他看的。在赵一曼的循循教导下,一幅自由、清新的画面展现在董宪勋的面前,他决定放弃目前的生活,奔向大山,成为一名抗日战士。

赵一曼对董宪勋的争取,共用二十天时间,这是一个奇迹,以此能够看到她强大的人格魅力,也是一名革命者的魅力。

而赵一曼对十七岁的小护士韩勇义采取的则是女人之间的心灵沟通。韩勇义生于1920年,辽宁省桓仁县人。这是个活泼开朗,敢说敢做,性格爽朗、刚烈的姑娘,为此,父亲的同学孙一峰便给她取了"勇义"这个名字,意指"见义勇为",也许起这个名字的当初就暗含着她的宿命。

1935年夏,韩勇义进入哈尔滨市立医院办的二年制"看护妇养成所"插班学习。毕业后来到市立医院,成为见习护士。经过接触相处,年青的姑娘对赵一曼已经十分信赖。她敞开心扉向赵一曼讲述了自己恋爱受挫、工作中因是见习护士而受欺负等事。赵一曼对这位直爽的姑娘用富有感情和诗意的语言,描述了东北抗日部队里的生活和斗争,极大地激发了她的民族自尊感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使这位女青年认识到自己的血脉里流的是中华民族的热血,一定要把日本人从东北驱逐出去。

赵一曼的伤势在逐渐好转,敌人又加紧了轮番审讯,尽管董宪勋、韩勇义竭力地保护她,但赵一曼深知这种保护是有限的,是时候该逃离虎口了。

经过精心准备,1936年6月28日晚,在大雨滂沱中董宪勋和韩勇义背着赵一曼上了汽车,沿山街(今一曼街)向东驶去。但当众人来到阿什河边时,却发现横跨在河上的"万缘石桥"被洪水冲断了,董宪勋只好到屯里请来轿人,抬着赵一曼绕道涉水过河。

29日晨,警务厅得到报告知道赵一曼失踪,顿时炸开了锅。这还了得,如此重要的犯人竟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逃脱。暴怒中的敌人抓来白俄司机,在酷刑下供出了赵一曼的去向。于是,驾车、骑马的日伪宪兵、特务们开始追踪。很快,敌人的车队、马队逼近了赵一曼等人。

面对即刻就要扑过来的敌人,危急关头,赵一曼仍能沉着地叮咛众人:"不要慌!大家记住口供,就说是我用钱雇请你们送我走的,一切与你们无关。"

奈何,苍天不佑,万缘桥断,赵一曼再次陷入敌手,从此走向了她人生最悲壮的一篇。

甘将热血沃中华

 什么是地狱?地狱什么样?地狱是鲜血?地狱是白骨?地狱是生不如死?都说地狱十八层,而赵一曼的再次被捕就是陷入了地狱的第十九层。此时的刽子手们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赵一曼的出逃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嘲讽。他们把那阴森的刑讯室,变成了法西斯刑具的试验场,轮番使用吊拷、鞭打、竹签刺指甲、烙铁、坐老虎凳、用铁条刺她腿上的伤口,往她嘴里灌汽油和辣椒水等无所不用其极的严刑,但这一切都没能让赵一曼屈服,她怒斥敌人:"你们这些强盗可以让整座村庄变成瓦砾,可以把人剁成烂泥,可是,你们消灭不了共产党人的信仰。"

信仰,这一人们灵魂的标注,正是它支撑着赵一曼在炼狱里熬成了钢。

当普通的刑具再也无法征服赵一曼时,敌人动用了从日本本土专门运来的一张电椅,想用这种最新的法西斯刑具来动摇她的意志,正是这张电椅,令赵一曼遭受了世上最难以忍受的剧痛,我们不能也不忍去描述这旷古未闻的极刑。

在哈尔滨市南岗区一曼街二十一号东北烈士纪念馆的地下室里,也就是当年刑审赵一曼的地方,手铐、脚镣、皮鞭、装辣椒水的铁壶、烙铁、电刑器具……一件件复制的刑具,让我们依稀能够看到当年的情景。

人啊,哪一个不是血肉之躯,是什么让赵一曼能挺得过那痛彻骨髓的酷刑?不怕死,并不等于不怕痛,赵一曼挑战了人类受刑的极限。

是民族大义,使她如此的坚定,使她充满了韧性,使她勇于承担那热辣辣的血腥。是对苦难中祖国母亲的那份忠诚,让最崇高的灵魂在与魔鬼抗争。

而同时被捕的董宪勋和韩勇义,也表现得十分坚强。董宪勋因审讯时受刑过重惨死狱中。韩勇义在哈尔滨伪警察厅刑事科亦受尽各种折磨。敌人在一份写给伪中央政府的报告材料中说:"目前在哈尔滨警察厅拘审中的韩护士,她仅是在很短的时间受了赵一曼的宣传,已具有根深蒂固的抗日思想。"报告中引了韩勇义的一段话:

在自己的五体之中所流着的热血,是中华民族的热血。我期待着将来的抗日战线得到扩大,把日本人从东北驱逐出去……

韩勇义的义举获得了社会各界人士的佩服与尊重,经多方努力,终于使她由"政治犯"降为"纵匪逃走"的刑事犯。1937年6月,伪南岗区法院判处她有期徒刑四个月,于7月8日释放出狱,由其母接回呼兰县。但狱中的折磨,令她患上了肋膜炎、脓胸,后转为慢性病。日本投降后,东北的同志们找到了她,她终于进入了革命阵营。只可惜两年后肺病复发,终告不治,29岁的韩勇义于1949年2月12日离世。

当残酷的刑讯终究无法征服一个人的信仰时,敌人只能以毁灭赵一曼不屈的肉体而告终,可以说在这场人与鬼的较量中,他们输得彻底。

最后的时刻来到了。赵一曼被日伪武装军警由哈尔滨押解去往珠河,执行死行。

珠河,那里曾是赵一曼战斗过的地方。当死亡来临之时,当需要有人用鲜血去装点战旗的时刻,她坚信离开肉体的生命当会有更好的存在形式。

赵一曼要走了,此时,她的心中是否在思念着自己的丈夫%3f那个像兄长一样的爱人,自从莫斯科一别就再也不曾见到他了。丈夫知道自己殉难在这遥远的北方吗?永别了,今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而更令她放心不下的则是她的宁儿,孩子应该七岁了,多少年她虽然无法去看他,无法去找他,但毕竟舐犊情深、母子连心啊。赵一曼在车上要来了纸笔,她用心之血给儿子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宁儿:

母亲对于你没有尽到教育的责任,实在是遗憾的事情。

母亲因为坚决地做了反满抗日的斗争,今天已经到了牺牲的前夕了。

母亲和你在生前是永远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希望你,宁儿啊!赶快成人,来安慰你地下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孩子啊!母亲不用千言万语来教育你,就用实行来教育你。

在你长大成人后,希望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为国而牺牲的!

一九三六年八月二日

你的母亲赵一曼于车中

赵一曼一生的母爱和寄托最后都凝结在这封遗书之中。她不知道日本侵略者何时能打倒,她不知道胜利会在哪一天,这封遗书应是对后来者的一种企盼,是留给宁儿,更是留给我们整个民族的遗产。

 北门云愁,珠河秋悲,赵一曼走了。她爱故乡那万顷修竹,她爱冰封雪国的妖娆风情,她爱大东北那质朴的百姓,她思念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了这一切,她舍去只有一次的生命。

赵一曼走了,她以一己遍体伤残之躯,孤身一人战胜了残暴的日本杀人机器,她永远是精神上的胜利者,当敌寇罪恶的枪声响起之时,她已羽化为一尊争取独立与自由的女神!

日本投降以后,作为战犯的大野泰治曾在战犯管理所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忏悔,他说:"我一直崇敬赵一曼女士,她是真正的中国的女子,作为一个军人我愿意把最标准的军礼给我心目中的英雄,作为一个人,我愿意下跪求得赵女士灵魂的宽恕。"

1946年松江省和哈尔滨市各界二十余万人隆重集会,纪念"七七"全国抗战九周年暨庆祝抗战胜利。那一天阴霾散去,白云在自由翱翔。会上,省政府决定,把哈尔滨市"山街"改名为"一曼街",永远纪念这位抗日女英雄。

赵一曼的故乡亦建有纪念馆,位于宜宾市翠屏山腰的翠屏书院,馆前矗立着烈士的汉白玉雕像,广场上是健身的市民和奔跑嬉戏的儿童。天是那样的蓝,树是那样的绿。远处赵一曼带领民众抵御"仇油"的三江汇合口处,波澜不惊。赵一曼这位宜宾的女儿,魂兮归来,看到这一切,应是何等的欣慰。而家乡的父老如今也还在念想着,念想着赵一曼当年的神情。

宜宾的女儿赵一曼,三十一年的人生,被她书写得大气磅礴,她是那个不肯缠足的八岁小姑娘,她是那个奋笔疾书,控告兄嫂不让她读书的少女,她是黄埔军校飒爽英姿的女兵,她是莫斯科大学里勤奋的学员,她是在哈尔滨与地下党员接头时,掩护在高贵飘逸外表下的地下特工,她是"红枪白马"身披长风驰骋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女杰,她是脸上抹着锅灰的哑姑,她是在日寇刑讯室里九死不悔的"囚犯",她是身带重镣,遍体鳞伤,带着对胜利的渴望,带着对强敌的嘲笑,从容走向刑场的女英雄。她是我们的集体记忆,她是民族魂!

当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自由女神雕像俯瞰着过往的车船,当法国人不吝篇幅歌颂自己历史上传奇式的民族英雄圣女贞德之时,当俄罗斯的二战老兵们仍旧每年都在祭奠女英雄卓娅·科斯莫杰扬斯卡娅,我们也要大声地向全世界宣告,赵一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自由女神!

牺牲,仅隔一个月李秋岳 

赵一曼烈士是1936年8月2日在珠河就义的,时隔一个月零一天,也就是1936年9月3日,又有一位被称为"黑李"的李秋岳烈士殉难于黑龙江省的通河县。

从现今仅存的一张照片看,李秋岳像赵一曼一样有着端庄秀美的容颜和知识女性的气质。

李秋岳,原名金锦珠,曾化名张一志。1901年生于朝鲜平安南道中条郡一个贫苦的农民家庭里。这是个薄命的女孩,七岁的时候,父亲就不幸病故了,只留下了寡母弱女,苦度光阴。

凄风苦雨中,时间来到了1919年,李秋岳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此时,朝鲜爆发了著名的"三一"反日起义,斗争的浪潮迅速地席卷了整个朝鲜。

说起朝鲜的"三一"反日起义,还得从1904年说起。这一段历史很重要,因为在本书后面所记述的许多朝鲜族英烈们之所以背井离乡来到中国的东北,几乎都与这段历史有关。

1904年至1905年间,日本与俄国为了侵占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在中国东北的土地上进行了一场战争,战争以沙皇俄国的失败而告终。俄国战败后,朝鲜政权彻底被日本控制。1905年,《日韩保护协约》签订,朝鲜成为被日本"保护"的国家。1906年,日本在朝鲜设立"统监府"。1907年,日本强迫高宗退位,由皇太子继位。

1910年8月22日,日本强迫大韩帝国签订《日韩合并条约》,正式吞并了朝鲜半岛,并设立朝鲜总督府以进行殖民统治。殖民当局用 "武断统治"的方式,剥夺了朝鲜人民的一切政治权利和自由,实施赤裸裸的经济掠夺,并鼓吹"内鲜一体"(内,指日本本土),强制实行同化政策。日本首任朝鲜总督寺内正毅一上任就公开宣称:"朝鲜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日本在朝鲜常驻两个师的兵力,而警察和宪兵在朝鲜更是具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成为维持殖民统治的重要力量。日本当局残暴的殖民统治陷朝鲜人民于苦海,沦为亡国奴的朝鲜人民对日本统治者的不满和仇恨与日俱增。

到了1919年1月22日,朝鲜国王高宗李熙突然去世。他生前因反对1905年的《日韩保护协约》而被废黜、软禁。传说这位亡国之君是被日本人毒死的,这引发了朝鲜人民的反日独立斗争。此次运动为朝鲜宗教界人士组成的"民族代表"33人和青年学生发起,决定在3月1日高宗国葬日时,发起全国性的独立运动。当日,成千上万的青年学生和市民举行示威游行。参加罢工、罢课和罢市的工人、学生和商人达到30万。全国各地纷纷爆发的示威和起义,是惨遭日本侵略者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的朝鲜人民长期郁积在心中的忧愤和怨恨的爆发,是为争取国家独立而展开的反日斗争。虽然起义最终被日本殖民当局残酷血腥地镇压了,但却从此揭开了朝鲜民族独立运动的序幕。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起义运动中,年轻的李秋岳毅然投身到示威游行的队伍里,她要用自己年轻的热血去与侵略者抗争。斗争中她结识了一位叫作金勋的爱国青年,也就是后来牺牲在中国的革命烈士杨林。

金勋,朝鲜族,曾化名毕士悌、杨宁、杨林,他大李秋岳三岁,1898年生于朝鲜平安北道。

共同的信仰与亡国之恨,使这一对年轻人结成了伴侣,在残酷血腥的斗争中开出了一朵绚烂的爱情之花。这次起义虽遭到日寇的镇压,但李秋岳和杨林却就此接受了俄国十月革命传来的马克思主义。1920年,当敌寇搜捕杨林的通缉令发出时,他跨江过界来到中国寻求救国之路,妻子李秋岳仍留在国内开展活动。

杨林到中国后曾于1921年在云南讲武堂第十六期炮兵科学习,又于1924年在广州黄埔军校毕业后任教官和在第三期学生第四队任上尉队长。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6年又再次回黄埔军校任第四期教官。他参加过东征,曾任叶挺独立团三营营长。

丈夫一走四年,这四年间国土沦陷的朝鲜一直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1924年,在日寇进行大搜捕、疯狂屠杀革命者之际,李秋岳也只好告别寡母,亡命他乡。所幸的是,她在组织的帮助下于年底踏着鸭绿江面的坚冰来到了中国,并在广州找到丈夫杨林。

故国早已是不堪回首, 李秋岳开始了在中国的革命生涯。

李秋岳夫妻在中国的革命斗争中可谓风生水起,这从李秋岳和杨林的简历中可以得知。

1925年2月,李秋岳参加了广东国民革命军第一次东征,在宣传队工作。经过大革命的洗礼,李秋岳已成长为一名坚定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战士,同年秋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李秋岳入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学习,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第六期女生队名单上记有她的名字。 

1927年,"四一二"蒋介石叛变革命,开始屠杀共产党人。党组织为了保护杨林和李秋岳,于8月派他俩去苏联学习。1930年,他们夫妇返回中国,被派到北满地委机关工作。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军国主义又把战火烧到中国的东三省,李秋岳夫妇被组织派往东满特委工作。在此期间他们二人广泛发动延吉等地群众,积极组织农民武装抗日。

1931年冬,杨林调到满洲省委任省委军委书记,李秋岳在省委妇委工作。

1932年,杨林奉调中央苏区任红一方面军补充师师长,李秋岳调至中共珠河中心县委工作,这一对革命夫妻,从此一别南与北,千里迢迢隔音讯。

李秋岳被派到珠河后,将出生不久的儿子托一农户照料,她自己经常活动在河东、侯林乡、黑龙宫、乌吉密、石头河子及三股流等地。

在珠河,乡亲们亲切地称她"黑李子",她先后任县委委员、妇女部部长、铁北区委书记等职,成为珠河抗日游击区的领导者和组织者之一。

1934年初,在江西瑞金中共苏维埃代表大会上,毛主席向中共满洲省委代表何成湘询问李秋岳,并要求将李秋岳送往中央苏区,为的是他们夫妻能够团聚。后因苏区遭国民党"围剿"而未能成行。李秋岳在得知毛泽东主席对她如此关心时,曾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珠河游击区,李秋岳率铁北的群众支援哈东支队,在她的领导组织下,百姓们为支队送子弹、送鞋、送粮、做衣服,组织救护队抢救伤员。可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不幸降临到她的头上,她与丈夫患难中的爱情结晶,年幼的孩子因疏于照料不幸夭折了,多年的革命生涯令她与丈夫杨林聚少离多,能有个孩子实在不易。

劳累和伤悲令她患上严重的肺病,孩子没了,丈夫又不在身边,疾病缠身和失子之痛几乎要将她压垮,但那斗争还得继续,日本强盗一天不打倒,就一天不能放下武器。于是,这位坚强的女性,以惊人的毅力,把伤痛埋在心底,强支撑着患病的身体,仍旧坚持在对敌斗争的前沿。

她曾与当时著名的抗日女英雄铁北区委书记赵一曼共同发动群众,组织武装,配合抗日部队同日寇作战。这一对巾帼英豪,在百姓中享有极高的威望,群众亲切地称李秋岳为"黑李"、称赵一曼为"瘦李"。也有称她们为"黑白"二李的。其实,二李都长得端庄秀气,是美女更是英雄。

1935年春,当游击区遭到敌人破坏时,李秋岳按珠河中心县委的指示,来到延寿、方正一带开展抗日活动,担任中共延方特支书记。她到任后,便着手成立反日会组织,发展党员,积极为部队传递情报,筹措弹药、枪支和给养。李秋岳好似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哪里,哪里的抗日斗争烽火就被点燃,而且越烧越旺。

她还是一位足智多谋、胆识超群的女性。在她任职延方特支书记期间,曾设计把一批薄皮靰鞡巧妙地转移到抗日军部队中。

1936年2月,珠河中心县委决定把延方特支书记李秋岳调往通河,由刘士武接替李秋岳的职务。在延寿夹信子欢送她的秘密会议上大家提出了如何把特支为抗日军买的薄皮靰鞡转移出去的问题,同志们绞尽脑汁设计了一个个方案,可又觉得都不妥当。

这时,聪明的李秋岳想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办法。

第二天早晨,料峭的春寒中,灰蒙蒙的天空下,夹信街大门口打着哈欠的日本鬼子哨兵和几个东张西望的伪军哨兵懒洋洋地搜查着过往行人。

突然,一个披头散发疯疯癫癫的女人抱着一床破棉絮,没命地向城门跑来,后面,一个凶神恶煞般的壮汉挥舞着木棒紧紧追赶着。

女人跑到大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伪军哨兵:"大哥行行好,我男人要打死我。"

女人说完,也不等哨兵发话,就一溜烟逃出城门。

壮汉紧跟其后,来到城门口,这时几个"看热闹"的紧紧拉住他,七嘴八舌地劝着。不一会儿,又来了一大群的闲杂人等,吵吵嚷嚷,有的要出城,有的跟着起哄。

日本哨兵恼怒地看着闹哄哄的场面,咒骂着问伪军:"八嘎,什么的干活?"

伪军慌慌张张地回答:"太君,是老爷们打老娘们的干活。"

日本哨兵不屑地看着壮汉,鄙夷地说:"幺西,满洲人的野蛮大大地。"说罢,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温暖的岗楼。

看到日本鬼子走远了,壮汉大骂一声:"臭娘们,我就这一床被也拿走了,看我不打断她的腿。"

话音刚落,他也一阵风似的跑出大门,其他看热闹和出城的人也一窝蜂似的吆吆喝喝地跑出城门。

其实这哪里是老爷们打老娘们的闹剧,而是李秋岳精心设计的出城妙计。前面跑的女人就是足智多谋的李秋岳,后面假扮她男人的是特支宣传部长刘士武,看热闹和混出城的众人也是特支工作人员和爱国群众。在这场"闹剧"中,李秋岳抱着包裹文件的破棉絮和其他同志一道把皮靰鞡全部裹带出日伪戒备森严的夹信街。

李秋岳到通河后,化名张一志,她重建了中共通河特别支部,任书记期间,仅六个多月,就在通河西北河南屯、北六方、漂河西南屯、二道河子等地建立了抗日游击根据地,以及反日会组织,尤其是西北河抗日游击根据地,对东北抗联赵尚志部给予了有力的支持。

她深入到各村搞抗日宣传,培养了一批骨干分子,在西北河的南屯、北屯等九处地方成立了反日区委。经过几个月的工作,反日会的会员发展到三百七十多名,反日会会员每人自愿缴五分钱作为反日活动经费,同时,还动员了六名青年参加了抗联队伍,惩办了几名罪大恶极的汉奸走狗。

李秋岳点燃了通河的抗日烈火,只待燎原。

敌占区的春天,没有明媚的春光,在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日伪军开始到处抢粮。李秋岳带领当地百姓把粮食藏起来,敌人白费心机到处扑空,一粒粮食也未得到。李秋岳带领妇女们一齐上山挖野菜充饥,把节省的粮食积攒起来,并亲自指挥送粮群众乘夜绕过敌人的封锁线,把粮食及时地送到部队战士手中。

李秋岳不仅胆识过人,还是位才华横溢的才女。1924年李秋岳来中国时已二十三岁,她刻苦学习汉语,最后做到精通,可见下了多少工夫。她曾亲自起草过《反日会章程》,并印发《东北民众抗日联军临时政府宣言》《中国人对日军战斗的基本纲领》等传单。

同年8月,通河地区抗日斗争声势日炽,引起敌人恐慌,称通河"已陷入不治之境""通河是一难治的癌症"。

为根治这一"癌症",敌人开始磨刀霍霍。

1936年8月,日伪当局重金悬赏搜捕李秋岳。他们组成"通河县治安肃正宣抚工作班",并且网罗一些地方反动势力进行盯梢,收集抗日活动情报,破坏抗日活动。

8月27日,一个惨淡的黎明,李秋岳在祥顺南之北六方屯正在为部队赶制军鞋之时,不幸被伪祥顺警察署署长孙凤周率部逮捕。

被捕后,敌人对她先是诱降,可李秋岳岂是能诱降之人。诱降失败,敌人开始严刑拷讯并劝其写"反满抗日悔过书",但伎俩使尽,均未能奏效。当敌人再度逼迫她写"悔过书"时,她挥笔写道:"中国东北得到解放%2c祖国朝鲜也能解放,自己能为此出一把力感到非常光荣!要改变我的思想是绝不可能的。因为亡国奴要求解放自己的祖国是没有错误的。" 

在通河监狱中,敌人只知道她是张一志,是反日会的负责人。在审讯时,曾伪善地劝降于她:"你不考虑你的前途,总还想想孩子吧!他们可不能没有母亲啊!"李秋岳坚决地说:"什么自身前途呀,为了子女呀,这些都没有考虑的余地,我们就是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把日寇赶出去,解放全中国。"

历史的档案里永远记录着这段铿锵的话语。

见软的不行,敌人终于撕下了伪装,对李秋岳再次实施惨无人道的毒刑拷打,酷刑下李秋岳几次昏死过去,但她咬紧牙关,严守党的机密,敌人始终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对于这样的革命者,敌人终究无可奈何。1936年9月3日,在刑讯中一无所获的日伪军将李秋岳枪杀在通河县城西门外的一片荒野上,那汩汩流淌的热血洇湿了凋零的秋色,那一年女英雄三十五岁。

三十五岁的人,如何能不贪恋人生,故乡有她倚闾而望的寡母,红军里有她生死相恋的丈夫,可是亡国之恨超越了这一切,她走的义无反顾。

青山仍是古青山,流水却非当年水。

昼夜淌 日日流,当年流水岂能返回。

似流水 人杰亦如此,离开此地至今不归。

这是16世纪韩国著名女诗人黄真伊写的一首时调,仿佛是跨越时空写给一去不回的李秋岳。

李秋岳从被捕到就义,前后八天,烈士牺牲后,头颅被敌人残忍地割下,悬挂在通河县城头,用以震慑抗日的民众。

她应该是在东北抗日斗争中死后被敌寇枭首的第一位女性。

由李秋岳烈士被日寇枭首而想到一句抗联战士刻在树上的标语:"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当地人民政府将其遗骸安葬于黑龙江省通河县烈士陵园。

直至牺牲,李秋岳也许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曾任中共满洲省委军委书记,东北抗联第一军前身——"磐石反日游击队"的创始人之一,曾任红一方面军补充师师长、参加过红军长征的东北抗日将领之一杨林同志于1936年2月23日在红军东渡黄河战役中牺牲。

李秋岳走了,当年她离家别母来到中国时,曾撰写过一首《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歌,这首歌凄楚、悲壮,歌中有对故国深深的眷恋,又有对敌人坚决斗争到底不惜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殉国之心。

再也回不去的是家园,再也见不到的是母亲。留下的唯有这一首歌……

 别了!风光绮丽的祖国。别了!碧波荡漾的鸭绿江。别了亲爱的母亲和朋友,别了祖国被压迫的人民。你们同我们一样是一群失去祖国受压迫的奴隶,你们同我们一样是一群无辜的可怜虫。长期的奴役唤醒了我们的觉醒,我们要光复故国,我们要摆脱这无尽的苦刑。我们要求翻身,我们要求解放!我们要挣脱这无情的锁链,起来!祖国被压迫的奴隶们,我们的热情如海潮,我们的力量似钢铁,我们团结一致,握紧拳头,打倒万恶的日本侵略者。

东满、南满的女兵 朝鲜族女子英烈传

李秋岳是朝鲜族女英雄。在艰苦的十四年抗战中,朝鲜族妇女的鲜血和汉族妇女的鲜血流在了一处。

1910年8月22日,日本强迫大韩帝国签订《日韩合并条约》,正式吞并了朝鲜。入室的强盗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用武力没收了农民的土地,交给日本的移民耕种,这样就致使大批的朝鲜人无家可归,无地可种。奋起反抗的民众遭到日本侵略者的残酷镇压,这批带着亡国之恨的朝鲜人只好陆续来到了中国的东北。流亡的人本以为到了中国可以安居乐业,没想到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又把战火烧到了中国的东三省。新仇旧恨凝聚在一起,朝鲜族的民众同中国人民团结在一起,共同抗击日本强盗的侵略和暴行。

东满和南满居住着大批流亡来的朝鲜人,在侵略者的刺刀下,他们有着坚定的意志,他们有着用生命和鲜血与敌人相搏的勇气。这当中涌现出了一大批朝鲜族女英烈。这些年轻、美丽的姑娘,在一朵花刚刚绽放的季节,倒在了血泊之中。没有火炬,她们勇敢地点燃了自己。

我们现在已经无法还原她们的青春、她们的抗争,故纸堆里只有简单的名和姓,记述着简单的生平,可她们当年却是水灵灵的女子,秋千架上,曾经的彩衣妩媚,裙裾飞扬。战争把她们变成了复仇女神,赴汤蹈火为的是民族的独立,家国的兴亡。

她们中大部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本章节只能重点记述其中一位资料留下还算较多的英烈,而其余的烈士我也只能满怀愧疚之心,用寥寥数语去面对那不屈的、高贵的灵魂和那血染的名字。

"女将军"八面威风

 东北抗联第二军第一师许成淑是一位相貌端庄的女战士,丰满、圆润的脸庞另有一种风采。她有一个"女将军"的绰号,是什么样的女兵,才能成为"女将军"?这一称呼自然有它的来历。

1937年6月,千余名日伪军从三面将东北抗联第二军第一师第一团围在间三峰上。许成淑怀抱一挺机关枪或长射、或点射,跳动的火焰下,冲在前面的敌人非死即伤。机枪从来都是敌人炮击的重点目标,可还未等炮弹落下,或者在她刚才隐身的地方爆炸,她的机枪已在另一处开始给敌人"点名"了。那挺笨重的机枪在她手中挥动自如,此战后,官兵送她绰号"女将军"。而她那怀抱机枪,战斗中威风凛凛怒射群敌的样子,也真像大将军八面威风。

从游击队到抗联,机枪从来都是宝贝,有时一场战斗的胜负都可能由一挺机枪来决定。战场上的机枪手不光要射击技术好,还得政治可靠,而许成淑因为长得高大、健壮,被选为机枪手。游击战争中,翻山越岭钻林子,有时还要跟敌人抢山头,三十来斤一挺机枪压在肩上,对男子汉来说都不是易事,何况是位女子。

正是这位女将军的飒爽英姿和勇武,令行军中看到她的身影、枪炮声中听到她那挺歪把子鸣叫的抗联战士们,感到振奋与鼓舞。

许成淑,朝鲜族,1915年生于延吉县茶条沟仲坪村,在读完小学三年级后便进入朝鲜革命者办的夜校。1930年她参加了村里的反日活动,第二年加入少年先锋队。1933年,许成淑光荣地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从此,她更加积极地参加反日斗争。

许成淑有一身为伪自卫团团长的父亲,经常配合日伪军攻打抗日游击队,年轻的许成淑与她的父亲势不两立。 1933年8月,许成淑毅然、决绝地和生身之父一刀两断,彻底脱离家庭,到瓮区参加了延吉游击队。

1934年7月的一天,游击队与许成淑父亲的伪自卫团在仲坪村附近的山上相遇,许成淑怒不可遏,厉声喊道:"把枪口转向敌人,和游击队联合起来抗日吧!"面对生身之父,她爱恨交织在一起,射出了一排子弹,那一刻民族大义战胜了骨肉亲情,可她的心一定是痛的。虽然枪弹没能让许成淑那个身为伪自卫团长的父亲毙命,但许成淑深明大义、爱憎分明的坚定立场,受到组织和同志们的赞扬。

1934年冬,许成淑同志因病留在延吉县四方台青年团区委做妇女工作。

1935年,她回到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独立师一团一连当机枪射手。就在这一年,她在革命队伍里收获了爱情,她和连长朴光奎结为夫妻。

1936年,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同年6月,她参加了临江庙岭战斗,7月参加了安图战斗,1937年参加了间三峰战斗。二十一岁的许成淑浴血奋战在抗敌斗争的最前线,战火中的青春熠熠生辉。

1937年9月,她挚爱的丈夫朴光奎连长在战斗中英勇牺牲,许成淑强忍悲痛,她向部队领导恳请留自己在原来的战斗岗位上,她要为丈夫报仇。领导同意了她的请求,许成淑继续留在机枪班当班长。

1938年,许成淑曾出色地完成了桦甸木棋河、敦化大蒲柴河战斗的战前侦察任务。1939年 4月,在安图西北岔战斗中,她冲锋在前,打死了许多敌人,并缴获了一挺机枪。

1939年8月,许成淑所在的第一路军攻打大沙河,计在引诱安图县城及明月沟方面的敌人出援,以便在大酱缸南边的南沟里和小沙河将敌军全歼。战斗中,她为了掩护部队,迎着敌军的方向,开枪阻击敌人前进,密集的枪战中她腿部负伤不幸被俘。

被俘后,许成淑被押解到安图县城。敌人用各种酷刑折磨她,但勇猛如"铁将军"的她怎肯屈服。敌人无奈,只好把她父亲搬出来劝降,这是另一种痛苦的较量,父女间定有一场严酷的对话。当一切都折服不了这位"女将军"的钢铁意志,动摇不了一个共产党员对党的忠诚、对共产主义的信仰的时候,敌寇最后只能判处许成淑死刑。他们也许永远不明白,消灭一个人的信仰比消灭一个人的肉体要困难得多。

"女将军"临行之时亦慷慨激昂,是高喊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的口号而英勇就义的。

八面威风的"女将军",殉难之时二十四岁。

南满、东满部分牺牲的女烈士

 金确实朝鲜族,生于1916年,延吉县太平区人,1932年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7月加入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第六师。她在多次战斗中机智勇敢,英勇顽强,冲锋在前。1939年2月在濛江县战斗中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三岁。

李桂顺朝鲜族,生于1914年,龙井德新乡金谷村人,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金谷村妇救会工作,后加入药水洞赤卫队。1933年担任和龙县委秘书。1937年,她所在的游击队营地被敌人团团围住,她在突围中被捕,1938年1月被敌人杀害,时年二十四岁。

金顺姬朝鲜族,生于1910年,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受党组织的委派到中共和龙县委所在地药水洞负责妇女会工作。1932年10月被捕。审讯中,敌人在已怀孕七个多月的金顺姬身上放上一块木板,然后使劲压住两头,她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她怕在昏迷中泄露秘密,便咬断了自己的舌头,最后被敌人活活烧死,时年二十二岁。

吴铁顺朝鲜族,生于1918年, 延吉县依兰乡人,十七岁参加反日自卫队,1939年参加东北抗联第三方面军,在后方密林被服厂当战士。1940年日军"讨伐"抗日根据地时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二岁。

李贞淑朝鲜族,1912年出生于苏联沿海洲,1927年迁居龙井,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担任中共延(吉)和(龙)县委第一任妇女委员。1936年2月牺牲,时年二十四岁。

金花子朝鲜族,生于1908年,别名金贞淑,延吉县依兰乡人。1931年加入共青团,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负责妇女工作。1934年4月夫妻同时被捕,在敌人的严刑拷打面前坚贞不屈,严守党的秘密,最后夫妻都被杀害,时年二十六岁。

金贞吉朝鲜族,生于1910年,延吉县八道区双峰村人,1928入大成中学读书,读书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枫林洞以教员身份开展地下工作。1931年不幸被捕入狱。在监狱中,她把自己的革命信念绣在朝鲜族妇女出嫁时携带的苫被单上,用汉字绣了"延吉县第四监狱金贞吉呻吟苦痛之结品,解放世界的高唱"二十四个字。这个珍贵的遗物现陈列在"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九一八事变后获释,出狱后继续参加战斗。1933年冬季在敌人"大讨伐"中牺牲,时年二十三岁。

金英植朝鲜族,生于1903年,延吉县枫林洞人,曾担任中共枫林洞支部妇女委员。1931年担任八道区区委妇女委员。1932年与丈夫一同创建小汪清抗日根据地,同年在反突围战斗中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九岁。

金野玉朝鲜族,生于1917年,延吉县大兴洞人,1929年参加儿童团并积极投身于游击队活动。1932年11月在反"围剿"斗争中不幸被捕,穷凶极恶的敌人用刺刀乱刺她的身躯,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不畏强暴,怒斥敌人,高呼"共产党万岁""打到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英勇就义,时年十五岁。

金玉珠朝鲜族,生于1906年,延吉县细鳞河人,1925年入龙井东兴中学读书,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1年担任和龙县平江区委妇女委员。1935年牺牲,时年二十九岁。

卜正顺朝鲜族,生于1910年,延吉县人,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以药水洞反日同盟会员身份从事党的地下工作。1933年8月在一次战斗中牺牲,时年二十三岁。

崔仁镇朝鲜族,龙井开山屯厚洞村人,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全家四口人都是中共党员,她在后方全力支持丈夫、儿子、女儿的抗日活动,并亲自投身于抗日斗争。在残酷的斗争中,她们一家四口人全部牺牲。

方珠玉朝鲜族,生于1912年,龙井开山屯厚洞村人,1930年参加革命,1931年加入共青团,参加延吉县反帝同盟会。1933年6月在开山屯厚洞村牺牲,时年二十一岁。

金正淑朝鲜族,生于1909年,1910年移居和龙大砬子,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担任金谷村妇女委员。1932年被捕,在敌人严刑拷打面前,她坚贞不屈。敌人把她的十个手指全部砍断,最后将她活活烧死,时年二十三岁。

朴贞子朝鲜族,生于1907年,龙井智新人,1931年夫妻双双加入中国共产党。她担任大砬子支部农民协会妇女部委员,1932年调入药水洞负责平江区农民协会妇女工作。1932年,担任中共平江区委第六任书记的丈夫被敌人杀害,她化悲痛为力量,全身心投入抗日斗争。为了斗争的需要,她忍痛把刚满四岁的女儿送给别的人家。1933年敌人第二次"讨伐"根据地时壮烈牺牲,时年二十六岁。

金贞玉朝鲜族,生于1915年,龙井德新乡金谷村人, 1931年加入和龙县游击队,1932年和龙游击大队改编为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二军独立师第三团,金贞玉成为第三团战士。在1934年5月的一次战斗中,她成功地爆破了敌人的碉堡,确保了这次战斗的胜利,而她却壮烈牺牲,时年十九岁。

许贞淑朝鲜族,生于1916年,延吉县头道沟人,十七岁参加革命,担任平岗区委联络员,193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3年在一次突围战中身负重伤不幸被捕。狱中,她与敌人顽强战斗,最后被敌人活活烧死,时年十八岁。

李京姬朝鲜族,生于1915年,延吉县八道沟富岩长财村人,1932年加入共青团,同年参加八道沟抗日突击队,号称"女神枪手"。193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7年6月牺牲,时年二十六岁。

李淑朝鲜族,生于1909年,延吉县朝阳川吉成村人,1930年负责细鳞河大兴洞妇女工作,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2年11月16日,由于叛徒告密,被捕入狱。在敌人的严刑拷打面前,坚贞不屈,最后被敌人烧死,时年二十三岁。

金贞淑朝鲜族,生于1909年,延吉县德新金谷村人,1930年参加金谷村抗日斗争,负责妇女会工作。1932年5月,金谷村群众在党的领导下,召开斗争地主狗腿子大会,她组织七十多名妇女参加。由于密探告密,会场被敌人包围而被捕入狱。在敌人的严刑拷打面前,她始终坚贞不屈,后被敌人推进一间屋子里,用机枪狂扫并放火焚烧,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三岁。

金香兰朝鲜族,生于1916年,延吉县依兰春兴人,儿童团团长,少年英雄。1933年春牺牲,时年十七岁。

安熙淑生于1904年,延吉县人,中共党员,抗联第二军第一团裁缝队队长,1941年牺牲,时年三十七岁。

太英淑朝鲜族,生于1908年,延吉县磨盘村人,中共党员,曾负责中共延吉县委妇女工作,1934年3月牺牲,时年二十六岁。

文斗赞朝鲜族,生于1912年,延吉县人,1930年加入共青团,任儿童团支部宣传委员、妇女会主任等职,同年被捕入狱。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2年出狱后继续参加抗日斗争,同年秋在掩护其他战友的战斗中第二次被捕,在狱中坚贞不屈,英勇牺牲,时年二十岁。

金寿福朝鲜族,生于1915年,抗联某部战士,在"血洗朱景洞惨案"中被杀害,时年二十二岁。其忠骸后被移葬于朝鲜平壤大城山烈士陵园。

李顺姬朝鲜族,生卒年不详,共青团干部,曾在汪清地方任儿童团长。李顺姬被捕后,虽遭到严刑拷打,但她坚贞不屈,始终没有泄露秘密,被敌杀害。其忠骸,后被移葬于平壤市大城山革命烈士陵园。

崔贤淑朝鲜族,生年不详,东北人民革命军游击队女战士。1935年2月3日,崔贤淑和女战士安瑞芝、黄贞信在执行完任务,返回马滴达密营时,突遭日伪"讨伐队"包围。三人紧紧相拥,从三米多高的石头砬子纵身跃向下面的水池,但池水结冰,敌人再度将其围困,逼迫其投降。她们宁死不屈,遂被敌枪杀。

金丽玉朝鲜族,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战士。1936年7月,执行探察三源浦伪警察署敌情任务时不幸被捕。敌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企图通过她了解当地抗日组织的行动计划,金丽玉坚贞不屈,毫不畏惧,直言揭露日本帝国主义侵华罪行,凶残的敌人把她推进已挖好的大坑,在坑内放进炸弹,金丽玉不幸殉难,年仅十八岁。

折翅的天使金锦女崔玉珠

十四年抗战中涌现出了大批的女英烈,这其中不乏可爱的孩子。东北抗联女兵里面的李在德、李敏(李小凤)、王铁环当年都是十几岁的小战士。这些小战士一般都是孤儿,她们的父母大多牺牲在抗日的战场上。本文要说的是东北抗联第一路军第二军里最出名的小烈士。小烈士的殉难据说当年震动中外,多国报纸都给予了报道。

游击区的云雀 

这是一位有着一双大大眼睛的女孩子,紧抿的嘴唇和眼神中的刚毅与她小小的年纪并不相符。她就是被誉为"游击区小云雀"的金锦女。

金锦女,1922年生于吉林省延吉县王隅沟松林洞村,抗联第一路军第二军里最小的战士,汪清儿童团演艺队著名的红色小歌手。

金锦女幼年时就读于王隅沟游击区北洞儿童团学校,曾参加区、县演艺队,投身于群众启蒙活动。1933年,接受组织上交给的任务——到革命群众集结的汪清一带,向根据地人民普及歌曲和舞蹈,同时进入汪清游击根据地马村儿童团学校学习。

金锦女曾亲眼目睹家乡沦陷,她忘不掉弟弟被"讨伐"的日伪军投入火堆烧死的惨状,她更忘不了自己的父母先后牺牲于抗击日寇的斗争中。

成为孤儿的金锦女随队转移至东满机关所在地腰营沟游击区。1934年,应绥宁反日同盟军办事处主任周保中派遣,她随汪清儿童演艺队赴北满抗日部队进行文艺宣传;后接受腰营沟革命组织交给的任务,成为一名向敌占区转达绝密文件的联络员。

1934年10月,本该是一个灿烂的锦秋,可在日本强盗统治下的东北却是一片暗无天日的地狱。金锦女在完成一次送信任务后,在小汪清十里坪和二十多名群众一同被日伪军抓捕。当时,日本人见其年龄最小,且来自腰营沟游击区,就企图从她身上探出游击队的秘密。

一名日本军官嬉皮笑脸地走到金锦女面前,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托着糖果,对她说:"小孩,共产党哪边的有?游击队哪边的有?粮食哪边的有?说出来糖的吃,不说就死啦死啦的,你明白?"

望着这个日本军官,金锦女大大的眼睛里充满的是仇恨,她忘记了害怕,忘记了恐惧,斩钉截铁地对这个军官说:"狗东西,你想吓唬我诱骗我都办不到,别想从我嘴里得到半点情报。你们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杀我,要杀赶快杀我。"说完她咬紧牙关,紧握双拳,一头猛向日本军官撞去。

这个日本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女孩会有如此的举动,他一个大日本皇军的军官竟然连一个孩子都征服不了,气愤令他兽性暴发,旋即痛打金锦女。小女孩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那不屈不挠的骂声仍不绝于口。十二岁的孩子是经不起这暴戾摧残的,金锦女被敌人痛打致死。

再也听不到小云雀清脆嘹亮的歌声,再也看不到小姑娘轻盈曼妙的舞姿。

金锦女牺牲后,汪清抗日游击区为她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缅怀她的英雄壮举。多国报刊以"小烈女传略"为题,赞扬她的英雄事迹。

小英雄崔玉珠

周保中将军在其所著《战斗在白山黑水》一书中,也记述过一个孩子,一个可爱的抗日小英雄崔玉珠。小英雄殉国于年少,曾有学者认为,这位小英雄应是金今顺,又称金锦女。笔者将两位烈士的事迹都在本书中载述,即使是同一人也是两种不同的记述方式,周保中将军的文章原文转载如下:

崔玉珠,1923年生于吉林省汪清大百草沟。参加革命之初是一个刚满八岁,聪明伶俐,能歌善舞的"小姑娘",是"东满文艺宣传队"的核心人物。

 崔玉珠全家六口人,因参加朝鲜"三一"运动失败后,逃亡到中国吉林省汪清。1930年至1932年间,小玉珠的父母、伯父、叔叔、长兄、姐姐均为共产党员,是日寇通缉的"革命案犯",后为延吉日本总领事捕杀。

1932年初,崔玉珠参加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汪清荒沟儿童团。她把家中六口人,为革命而全被日寇捕杀的事迹编成词曲,形象地融化与表现在舞蹈和歌唱中,无论什么样硬心肠的人,一听到小姑娘的歌唱,一看到她的舞蹈,就会由衷地激动起来,潸然泪下。1934年春,小姑娘随从"东满文艺宣传队"远到北满牡丹江地区,到为党所争取和改造的抗日部队中进行宣传活动。她的演出给那一带武装抗日部队以很大教育,使党的抗日统一战线政策、团结、争取工作得到落实。党和抗日联军的领导机关,把小姑娘的成就珍视为"奇迹"。

1935年日寇派遣大兵力长期"围剿"延吉、汪清一带游击根据地,血洗山林地区,大批搜捕抗日组织的人们,小姑娘也在汪清游击区被敌人捕去了,押解到延吉龙井村敌人的东满特务巢穴。日寇"总领事"亲自提审,满以为弱小女孩可欺,甜言蜜语地哄骗她,诱降她投降做"顺民"。小姑娘破口大骂:"你们侵占我祖国,杀我全家,对我东北人民实行血腥镇压,我决不投降。你们杀了我吧!总有一天你们会被抗日人民消灭干净的!"寇酋哈哈大笑,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向小姑娘,伸手拍拍她的双肩说道:"你不要被共产党的欺骗蒙住了,快快觉醒还来得及呢……"小姑娘勃然大怒,挣脱了寇酋的双手,推翻了公案桌,全身用力,一头撞去,几乎将"总领事"撞倒。日寇立刻露出狰狞面目,将小姑娘捆绑起来吊打,施以酷刑。小姑娘遍体鳞伤,死而复苏则好几次,最后高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朝人民亲密团结万岁!"直至气绝身亡。

十二岁的小姑娘就这样走了,虽然够悲壮,可更令人心碎。

是什么使孩子变成了战士?是因为她们看到了家园被侵略者烧杀抢掠,看到了燃烧的村庄,看到了残缺的肢体,看到了抱着孩子哭泣的女人,看到了悲惨的流亡。

鲜血弄脏了她们纯真的童年,战争使她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这么小的孩子,生活在农庄里的孩子,本应该享受她应有的欢乐,炊烟袅袅、稻菽花香,老牛走在田埂上,蛐蛐在墙角鸣唱,而日寇的侵略却使她们走上了战场。

小姑娘固然可以成为英雄,但天使般的女孩毁于魔爪之下,不能不说这是人类的悲剧,孩子不该有仇恨,孩子不该参与战争。

但当一场战争已经变成妇孺皆兵之时,那魔鬼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乌斯浑河,水有殇八女投江

"乌斯浑河畔牡丹江岸,将来应有烈女芳标。——周保中"

 

乌斯浑河本是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河流,位于黑龙江省林口县境内。"乌斯浑"是满语——凶狠的河流之意,它发源于锅盔山东侧,自林口县境东南部流向西北部,于大屯村对岸注入牡丹江。

可这又是一条注定要写入历史的河,不是因为它有多宽,不是因为它有多深,皆因曾有八位抵抗外辱的女杰殉难于此。

穿越历史的烽烟,让我们且回到1938年乌斯浑河畔那个阴冷、肃杀的秋天。

西征路上

 北方的十月,秋天尚未离去,那寒冷却迫不及待地来了。这是个反常的秋天,阴雨连绵,河水暴涨,而此时东北抗日联军第五军第一师二团的百余人部队正赶向乌斯浑河,这是一支西征折返的部队。

日本关东军为了巩固其在东北的统治,于1936年3月制定发布了《治安肃正三年计划》,对抗日军民实行"篦梳式"的"大扫荡",大肆毁林清乡,归大屯,设保甲,搞连坐,制造"无人区",从此东北的抗日斗争进入了最艰苦的阶段,东北的老百姓堕入了更苦难的深渊。

1938年初,风雪、严寒、饥饿像瘟疫一样缠绕着与日寇苦战了数年的东北抗联将士,指战员们"常常陷于弹尽粮绝,饥疲困乏,断指裂肤的苦境",冻饿而死的战士甚至超过了战斗减员。与此同时,日本关东军司令部也成立了一支以大汉奸于琛澂为总司令、北部大佐为顾问的"讨伐军",开始对松花江下游地区大规模"讨伐"。他们企图用强大的兵力,将东北抗联逼到北方国境线一带,将活动在松花江下游地区的抗联部队"聚而歼之"。这样,刚刚成立的第二路军就面临着能否冲破敌人这次大规模"讨伐"的严峻考验。

从1938年开始,虽然第二路军取得了一些反"讨伐"作战的胜利,但由于敌人越来越疯狂的进攻和越来越严密的封锁,使得他们的处境一天比一天艰难。在这种情况下,中共吉东省委决定活动在富锦、宝清的第二路军的第四军和第五军一部,向黑龙江省西南方向的五常和与吉林省接壤的舒兰地区进行远征,开辟新的游击区。此次军事行动史称西征。

1938年4月,在桦川、富锦、宝清、密山、勃利等地活动的第四军一、二师及第五军二师积极做西征准备。5月1日,第四军、第五军领导干部在宝清召开会议。会议根据中共吉东省委确定的西征方针,制定了具体的行动计划。第一阶段要求分散在松花江下游地区的抗联第四、五、八军参加远征的部队,赴刁翎地区与在那里活动的抗联第五军一师部队集结在一起,然后南进,越过中东铁路牡绥线到绥宁地区与第二军五师部队会合,建立宁安、东宁根据地;第二阶段,要求以绥宁地区为依托,越过老爷岭,向五常、舒兰等县伸展,以恢复哈东旧游击区,并打通与东满、南满抗日部队的联系。

这一决策也许出于两点考虑,一是现有的根据地已经处于日军包围之中,远征是最可行的办法,实际上就是突围;二是把几股抗日力量集结到一起,统一调度指挥,攥成拳头才能更有力地打击敌人。

决策是好的,可敌人的"围剿"太过残酷,这注定是一次悲壮的远行。

当春风带着冬的余威扫荡着田野和村庄,当青草在返青、江河在解冻时,西征军开始行动了。

西征军中有许多女同志,她们同男战士一起,跋山涉水,肩并肩地进行战斗。在战斗中她们是铁血战士,在战斗结束后,她们又是宣传员,在行军途中,她们还要照顾伤病员,承担着医护人员的作用。对于那些离别亲人,随时面临冻死、饿死、战死的战士们来说,她们是姐妹,她们是母亲。女性给战争中的男人带来不一样的温暖,而女人在战争中所做出的牺牲更超过男人。妇女团指导员冷云,刚刚牺牲丈夫,为了这次远征行动方便,又忍痛将刚生下两个月的小女儿,请求军部副官谢清林抱着送给了依兰县土城子的一位朝鲜族农民抚养。

1938年5月间,本应该是艳阳高照、春暖花开,但远征部队刚一集结就遭到敌人的阻击,出发后又受到围追堵截,他们一路苦战,不久便处于"内无给养,外有追兵"的困难境地。部队且走且打,直到6月下旬才克服重重困难,到达远征集结地牡丹江下游的刁翎地区。

1938年盛夏季节,部队来到了珠河(今尚志市)楼山镇,在这里妇女团参加了攻打楼山镇的战斗。

楼山镇是日伪的重要木材采伐集散地,有轻便铁路与中东路上的亚布力车站相连接,镇内驻有一个伪军守备中队、一个白俄组成的铁道守备中队和数十名伪警察,镇外围设有防御工事。7月8日当晚,西征部队各主要领导干部连夜开会研究攻打楼山镇方案,决定将部队分成奋勇队、没收队、收容队三部,各负其责。7月12日拂晓,奋勇队出其不意攻下楼山,没收队、收容队相继跟进,全部占领楼山镇。此役共俘敌军中队长以下六七人,缴获机枪两挺、步枪近百支,弹药四万发以上,粮食和其他物资一大批。

楼山镇战斗的胜利使我军得到了给养和弹药补充,但也令日寇万分惊恐。他们从哈尔滨等地调集重兵对西征的部队进行"围剿",企图对西征军形成包围,将抗日联军消灭在西征途中。

乌斯浑河畔

1938年的这个夏天,对于东北抗联第五军和妇女团来说过得极为艰难,战斗的激烈混合着牺牲的惨烈,考验着每一名指战员。

为了摆脱穷追不舍的敌人,粉碎其阴谋,西征军决定分路行动。护送西征的第五军军长柴世荣率教导团及部分队伍返回刁翎地区活动,第四军、第五军则分兵两路继续西进。两军妇女合并起来,原属第四军的女同志并入冷云所在的第五军妇女团,随第五军第一师行动。

8月,抗联西征部队抵达苇河、五常县境内,在活动时被日军发现,遭到敌人重兵围追堵截。空中有敌机侦察、扫射、轰炸,地面有三千多日伪军围攻,几乎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战斗发生,战斗空前的激烈,我军损失很大,但比牺牲减员更加严重的危险则是叛变。

7月30日,中共吉东省委书记、第五军政治部主任宋一夫借巡岗查哨之机与他的随从副官一起携款叛逃,宋投敌后,使西征队伍遭到敌人致命打击。

9月份,第四军远征部队在五常冲河地区遭敌包围。在部队被打散、六十四人被俘的情况下,第四军第一师师长曲成山向敌人举起了双手,在最艰苦的时刻,上层领导人的叛逃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日寇的围追堵截下,11月20日,第四军军长李延平、副军长王光宇与七名队员在五常错草顶子宿营,半夜时分,三名叛徒偷出李延平的手枪,开枪打死了李延平,打伤王光宇后逃走。

负伤的王光宇率领其他几名战士在寻找第十军汪雅臣部未果,在九十五顶子山被敌军包围,在突围战中壮烈殉国。

抗联第五军第一师拼到最后也只剩下一百余人,艰苦的西征又怎一个"惨"字了得?即使这一百多人也随时有被全歼的可能。

西征不成,这支队伍决定返回牡丹江下游刁翎地区寻找军部,进行休整。

返回的路上,部队穿行在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因为只有走这里才能避开敌人的追踪。战士们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衣服和鞋子早已破烂不堪,二十七天里野菜、野果、树皮和河沟里的鱼虾、蛤蟆是他们充饥的食粮。

这时原有三十余人的妇女团,经过多次激烈的战斗,大部分都牺牲了。妇女团只剩下指导员冷云,班长杨贵珍、胡秀芝,原第四军被服厂厂长安顺福(朝鲜族),战士郭桂琴、黄桂清、李凤善(朝鲜族)和王惠民等八名同志。她们年龄最大的是指导员冷云二十三岁,最小的战士王惠民才十三岁。八名女战士都经过西征的严峻考验。此时,她们的身体虽然极度地虚弱,但是她们的精神变得更加硬朗。

山一程,水一程,湿云低暗,蚊虫叮咬,风餐露宿。历尽千辛万苦的妇女团八名女兵终于随军回到了牡丹江边。部队在海林截获了敌人水营的三只木船,渡过了牡丹江,然后又顺山道向北走到了山东屯。

在山东屯(今林口县莲花镇东兴村,即烈士杨贵珍家乡东柳树河子),部队受到了群众的热情欢迎,百姓们杀了一口猪招待这些抗日将士,这天正是八月十五中秋节(10月8日)。

终于又见到老百姓了,鱼儿又回到了水里,那袅袅的炊烟,那熟悉的柴草味,那热乎乎的炕头让战士们找到了久违了的回家感觉。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不是每个人都会沉浸在这节日的气氛中,妇女团的指导员冷云,此时一定仰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悲从中来。这位知识女性,想起牺牲的丈夫周维仁,想起自己两个月大的女儿,如今一家人阴阳相隔,天各一方,月圆人难圆,那流过脸庞的泪水定是苦涩的。

过完节,天气转凉,秋风扫落叶,北雁向南飞。这支部队也略洗征尘,告别乡亲,又上路了。他们经东柳树河子北沟,继续往东北方向走,攀过了寒葱岭等几座大岭,从小锅盔山绕过,最后到了三家子村。

1938年10月19日(农历八月二十六),队伍夜里来到乌斯浑河边,那天晚上的月亮好似一条线,一天的星斗在寒风中闪烁。饥困疲乏的战士们露宿在刁翎县(今林口县)三家子屯附近乌斯浑河西岸柞木岗山下的河滩上。乌斯浑河是牡丹江的支流,距牡丹江入口处只有七八里路,一师宿营的柞木岗子山,位于乌斯浑河西岸,东岸是大小关门嘴子山,这里是渡河的道口,平时水浅,车马人等都能涉过。部队准备从这里渡过乌斯浑河,向北经马蹄沟、碾子沟,到依兰县土城子一带的喀上喀山区,寻找抗联第二路军总部和第五军联络部。

到了这里,女兵们应该是兴奋的,就要到军部了,中间只隔着那么一条河,一条平日里那么温顺的河。这一夜她们不知道,不知道所有的希望将会在黎明到来时被残忍地切断,永远地切入到历史的远端。

深秋季节,树树秋声,山山寒色,有些水坑已结成薄冰。而夜晚的寒风也更加肆无忌惮,奔腾着,呼啸着,狂躁地卷着冰冷而来。战士们腹中无食,衣不遮体,在这肃杀的秋风里,他们周身的血液在凝固,寒流中仅有的一点体温骤然冻结,骤然干涸。那冷一直进入人的骨髓。战士们的手脚麻木了,紧接着心也随之麻木了,牙床不由自主"嘚嘚"地发抖。

于是,在乌斯浑河畔的柞木岗柳条丛中点燃了一堆堆取暖的篝火。跳动的火焰烤暖了一张张饥肠辘辘的脸,由于长期饥饿和行军战斗,战士们极度衰弱、疲乏,一躺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梦中他们想不到危险即将来临。

小姑娘王惠民,身体单薄瘦弱,如何经得住这夜寒露冷,尽管身在火堆前,但还是蜷曲着身子瑟瑟发抖,是冷云把她搂在怀里用体温暖着她入睡的。

女兵中有四人是刁翎镇人,胡秀芝的家距离这里也只有十五华里,对于近在咫尺的家乡她们也只能在星空下远远地遥望。

夜已深,风更凉,树枝在火堆里噼啪作响。

可就是这一堆堆在寒夜里带给战士们温暖的火堆,却被一双罪恶的眼睛所发现。日伪特务葛海禄从附近的样子沟下屯去上屯找一个叫"豆腐西施"的女人寻欢作乐返回时,他远远看见西南柞木岗子山下的火光。凭着他做特务的嗅觉和多年的山林生活经验,他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在心中窃喜,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在金钱的诱惑下,他悄悄转身去了样子沟日本守备队,向日军报告了这一消息,他出卖了东北抗联第五军第一师的指战员。

葛海禄,汉族,胡子出身,曾经的抗联战士,在第九军当过副官。他深知抗日联军密营的情况和抗日队伍活动规律,这个数典忘祖的败类,无论干什么,钱才是他的最爱,为了钱他可以出卖这世上的一切。

日本守备队的桥本得到消息后立即向刁翎日本守备司令官、大佐熊谷汇报,熊谷接到电话后欣喜若狂,他亲率三十多名骑兵,并命令桥本和关景(驻后岗)两个队长各率本部人马即刻出动。同时又调遣了警察指导官岛田、教官佐佐木带领刁翎街伪警察大队、黑背金矿矿警、东岗子山林伪警察队及伪军赫奎武团共计千余人的"讨伐队",趁着夜幕驰奔柞木岗。但熊谷不明底细,根据葛海禄报告的火堆数量,他推断抗联战士人数不少,所以未敢轻举妄动,遂先将队伍在周围部署、潜伏下来,想待天亮后看个究竟,再行动作。

一江秋水葬英魂

 东方泛白,乌斯浑河升腾的白雾漫过山岗,队伍准备出发了。师长关书范命令会泅水的师部参谋金世峰带领八名女战士先行渡河。从这一安排上是能够看到师部对于女兵的照顾与关爱。可天不假时,当他们走到河边时,发现由于河水暴涨,原来的渡河道口已经被淹没,这年的秋汛很猛,河水很宽,也很深。百十来米宽的河面,湍急的河水泛着浑浊的浪花滚滚流去。

金世峰参谋只得先下河探水,向对岸游去。他让冷云等跟在后边,可还没等冷云她们下河,岸上骤然响起了惊悚的枪声。突然响起的枪声在这清冷的早晨里分外的刺耳,原来是夜里包围上来的敌人,开始向我军发起进攻。

由于事发突然,战士们只得仓促应战,抗联的部队此时处于不利位置,于是大部分战士边打边向西边的密林中撤退。

女兵们此时处在与部队分开的状态。东北的大小河流,两岸都是柳树丛,关东人把这叫作柳条通,其间夹杂着膝盖高低的茅草,细细的柔软的枝条倒垂下来,密密麻麻。战斗打响后,八个女兵就隐进这样的柳条通里,敌人并没发现她们,他们的目光和火力,都被向山上退去的官兵所吸引了。

千余名敌人的火力死死地咬住撤退的战士们,想要突围困难重重。而河边的女兵们过河也是不可能的,因为都不会游泳。但她们这时可以在那柳条通里隐蔽不动,待敌人追击战友远去后,在柳条通里逆流而上,或顺流而下,择机进入山林,这就有了生存的机会。可女兵们会这么做吗?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一幕发生了,柳条通里突然射出了愤怒的子弹。原来,在此生死关头,冷云果断地选择了从背后袭击敌人,吸引日军火力,掩护大部队突围。因为女兵们明白,那边的部队有指挥作战的领导,那边是主力,那边有更多的战友。这突如其来的枪声令敌人一下子慌了神,以为中了埋伏,慌忙抽出一部分兵力向她们还击,大部队乘机突出了日军的包围圈。

此时,天逐渐亮了起来,远山近水变得清晰,敌人连连用迫击炮向河边射击,柳条丛被炸,八女们隐身的屏蔽物几乎被毁。狡猾的敌人趁着炮火掩护发起了冲锋。他们兵分三路,一批正面突击,另两队迂回侧翼,形成三面包剿之势。八名抗联女战士在冷云的指挥下,一边射击,一边向敌群中投掷手榴弹。猛烈的爆炸使敌人抱头鼠窜,这次进攻被打退了。

已突围的抗联第五军一师领导人发现冷云等八名女战士为掩护大队突围,仍据守在河边牵制敌人,处境异常险恶,于是率队折转回来,想杀开一条血路,把冷云等八名女战士接出去。但敌人用凶猛的炮火死死控制住山口,接应队伍伤亡很大。八名女战士目睹这一切,立即运用抗联传统的齐声喊话方式对着青山密林高喊:"同志们,不要管我们!保住手中枪,抗日到底!"女战士们在冷云指挥下一连喊了三次话。战友们听到了她们的喊声,但还想再作一次努力。然而,敌人装备精良,人多势众,抗联队伍伤亡越来越多。指挥员只得忍痛下令,队伍向西山柞木岗的密林里撤去。 

被抗联第五军一师甩掉的日军气急败坏地掉转枪口,向岸边扑来。已被阻隔在河边的八女们看到在她们的掩护下,主力部队虽有伤亡,但大部分已顺利脱险,抗日的力量保存了下来,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许已经预感到她们把危险和死亡留给了自己。想办法去杀伤更多的敌人吧,为保证主力部队安全转移赢得更多一点的时间。

而此时,密密麻麻的敌兵蜂拥而上,他们妄图凭借优势兵力活捉女兵。冷云等识破了敌人的 "羊群战术",就以茂盛的柳条通为屏障,等敌人挨近前沿阵地时,四颗手榴弹同时飞入敌群,敌人被炸得血肉横飞,惊恐万状。他们一时摸不清柳条丛里的底细,没敢再发动冲锋,只能趴在地上向柳条丛里一通乱打。

这是一场惨烈的恶战,八位女战士,人少力单,使用的又都是轻武器,弹药也很少,面对敌人的猛烈火力,只能且战且退。她们所在的地势很不利,三面是凶残的日军,后面是湍急的河水,隐身的柳条已被敌人的机枪子弹削平了,那些能够遮身的荒草,有几处也被炮火烧着,冒着浓烟四外蔓延。而女兵们每个人只剩二三十粒子弹,是不能和敌人对射拼消耗的。她们只能分散开,隐蔽好,这一枪,那一枪,枪枪瞄准,使敌人误以为她们有很多人。

敌人也更加疯狂,连连用迫击炮向河边轰击,柳条丛和荒草燃烧得更炽烈了。炮击停止后,敌人又发起了冲锋。女兵们一边向冲上来的敌人猛射,一边又投出几颗手榴弹。敌人退却了,暂时停止了进攻,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打退敌人的这次冲锋后,冷云转头看看战友们,见黄桂清、郭桂琴负了伤,冷云撕下了自己的衣襟,和杨贵珍一起给伤员包扎。安顺福、胡秀芝、李凤善、王惠民正脱下自己的衣服扑打着烧向身边的大火,冷云让她们架起负伤的战友,借着荒草燃烧的浓烟,迅速地撤到河边的土坎下。

到了这里应该就是生与死的临界点,战友们听到了最后手榴弹的轰鸣,也许就在这几颗手榴弹撇出去以后,八女们已经站在了大河的边缘。

面对站在大河边上的女兵们,敌人也终于看明白了,与他们周旋抗衡的只是几个抗联女战士,现在这几名女战士已经走投无路了,她们只有投降,她们也只能投降,敌人不住地叫喊着:"你们跑不了啦,赶快投降!捉活的!捉活的呀!"

随着喊声,敌人越来越近,刺刀在清晨的日光下闪着野蛮的寒光,呈扇形围拢而来的是日军骄横的、令人憎恶的狰狞面孔,狼一样的眼神里是淫邪的目光。

至于冷云最后是如何给女兵们下的命令,尽管现在有好几个版本,其实我们已不可得知。也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空匣枪插进腰里,就带头步入了冰河,那就是命令!

在最后的时刻里,冷云和战友们互相搀扶着下到河里。突然远处飞来了几颗子弹,小战士王惠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殷红的鲜血从胸口涌了出来。

冷云刚要去抱倒下的小惠民,一颗子弹打中了她的肩头,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胡秀芝连忙把她扶住。安顺福抱起小惠民,冷云用手捂着伤口,胡秀芝搀扶着冷云,杨贵珍和李凤善背起负伤的小黄和小郭,她们迎着初升的太阳,走向河心。

面对慷慨赴死的八名抗联女战士,敌人幻想用金钱和活命引诱她们,于是在河边喊道:"回来!上河岸来!回来,金票大大的,生命的保障!"

水深浪急,波涛汹涌,走在冰冷河水里的八女互相搀扶着,此时,尽管她们衣衫褴褛,脸上身上布满了血污,但她们的目光是坚定的,她们的脸上闪现着圣洁的光辉,这光辉来自心底。

一步、两步,她们此时也许已经感觉不到那江水是如此的刺骨,感觉不到那水有多深,浪有多急,她们的心里唯有赴难前的悲壮与决绝。低沉雄壮的《国际歌》响了起来,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这歌声回荡在乌斯浑河上空,令河边的敌兵瞠目结舌,日伪军们想不到把他们数百兵马拖在河边三四个小时,并击毙了他们十多个人的抗联女战士竟有如此的气节与胆魄,气得发昏的日军小队长桥本歇斯底里地狂叫:"打!统统的死了死了的有!"呼啸的子弹从女战士的头上、身边飞过,她们忽而倒在水里,忽而又挣扎起来。又一颗迫击炮弹,飞出了最后的疯狂,那炮弹在女兵们的身旁急落,掀起了一股冲天巨浪,巨浪过后,水面上不见了八女们的身影,消失了那低沉的歌声。

天地间仿佛一切都已静止,那一刻,唯有乌斯浑河在呜呜地悲咽,它在为八女花一样的年华而哭泣。那一刻,八女们用生命之火沸腾了冰冷的波涛。那一刻,八女已走进了为人类争取和平而献身的最神圣的殿堂。

抗联女战士投江殉国的壮烈场面强烈地震撼了日本侵略者。亲眼目睹这一切的熊谷沮丧地说:"中国的女人地这样的顽固,死了的不怕,中国的灭亡不了哇!……"

中国当然不会灭亡,一个民族如果连女人都能够拿起枪,连孩子都能上战场,那还有谁能够打败她?

抗日战争中中国女性所付出的牺牲,由"八女投江"做出了最凝练的升华,自古以来,慷慨赴死的女子能有几人,八女们的沉江超越了一般的牺牲,中国的历史上永远有她们的一页,在世界反侵略战争史上也是感天动地的篇章。

乌斯浑河水不舍昼夜,继续流淌,它不断地冲刷着流逝的岁月,但却永远不能冲刷掉人民对英雄的怀念。八位抗联女战士的英灵,在乌斯浑河的河水里长存。

乌斯浑河水,记录着国之殇。

你们在哪里金碧荣沈英信金凤淑张玉春

在东北抗联的部队里面,曾经有四位美丽的女兵,像那闪烁的流星,划过了夜空,绚烂之后,却再也找不到她们的踪影。

金碧荣,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第四师被服厂女战士。

张玉春,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第四师被服厂女战士。

金凤淑,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第一师被服厂女战士。

沈英信,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第一师被服厂女战士。

说起这四名女战士,还得先从1938年的那场战斗说起。

1938年11月,宝清县张家窑的那场战斗可谓鬼泣神惊,多少抗日英雄在那一天离去。

任什么样的笔墨也难还原那一天战斗的残酷与壮烈。

1938年11月里寒冷的一天,东北抗联第六军第一师政治部主任徐光海带着警卫员小萧、排长刘昌友,战士刘宝树、马贵、马云峰和一个外号叫陈罗锅的交通员,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锅盔山被服厂。这时的徐光海已兼任富锦县委书记,他来通知大家,日伪军"讨伐队"正展开大规模的拉网式"围剿",这里不能待了,需要紧急转移。

被服厂地窨子里住着裴成春、李小凤、金碧荣、张玉春、金凤淑、沈英信、朴英善等几名女战士。天寒地冻,同志们刨开了积雪和冻土,把缝纫机等一些设备埋了起来,又做了转移的准备。

第二天拂晓,天色阴沉,风狂雪暴,徐光海主任带领着这支小部队出发了。可是他们不知道,一个巨大的危险正潜伏在前面,因为这支队伍里隐蔽着一个可耻的叛徒,他的名字叫陈传和,外号陈罗锅。

部队顶风冒雪地走了一天,黄昏时来到田家窑,队伍将在这里宿营。一排烧炭的空窑洞,刚好作为战士们的营房。

风雪交加的夜晚里,寒冷的空气令跳动的篝火发着蓝光, 同志们分成了两伙钻进了炭窑%2c铺上一些枯树枝,互相挤着取暖,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放亮,二十来人的小部队又开始出发了。裴大姐像过去一样,当队伍走后,她唯恐丢掉什么东西,总要到各个火堆旁检查一遍,然后才放心走开。

部队踏着没膝的积雪,穿过密密的丛林,爬过一个又一个的山峰,当跨过一个又宽又长的沟塘子后,向一座光秃秃的雪峰走去。

狂风呼啸着,飞雪打得人抬不起头来。正午时分,大家开始爬山了,徐主任站在雪地上同志们新踩出的小道旁,向后看有没有掉队的同志,嘴里催促着:"快跟上队!"裴大姐在中间,注视前边尖兵小马和稍落后的刘排长。

队伍离大山的最高处还有一百米左右,小马已经爬上了山头。他忽然发现山那边敌人的一个大个子尖兵也上来了。小马来不及多想,他猛扑过去,但他个子太小了,被那个敌兵压在了下面。当敌兵拔刀要向小马猛刺的时候,刘排长已经赶到,"砰"的一枪,敌人的脑袋就开了花。刘排长向自己的队伍挥了挥手,表示发现敌人。徐主任、裴大姐知道敌人从北山上来了,立刻命令大家飞速抢占山头。小马卧下来,以敌人的尸体为掩护体,向冲上来的敌人不停地射击,第一枪就把挥舞指挥刀的敌人撂倒了,其他战士也都爬上山头就地卧倒,一场激战打响。

三百多名敌人企图抢占山头,他们在迫击炮的掩护下,嗷嗷叫着,像一群野兽似的向上爬来。

大敌当前,徐主任观察一下地形后爬到裴大姐身边说:"我领十个人,从东山迂回到北山袭击敌人,你们在这先顶着,等听到北山枪响,就撤向东山!"裴大姐连忙回答 "是!"眼睛仍然望着敌方。

"跟我来抢东山!"徐主任向右翼的十多名同志说。

十多名同志立刻提着枪,向东山飞奔而去。

敌人以越来越密集的火力掩护冲锋,迫击炮弹在裴大姐和同志们身后爆炸,白雪和土块一起飞起,落在同志们的身上,身体被埋没了,但很快又爬了出来。这时,东山的枪声响了,而且可以听得出是双方对打的。这表明敌人也去抢东山了,裴大姐已经明白战势是很紧张的,她的脸变得异常严峻,她要大家节省子弹,敌人太多了,超过我们十多倍。

敌人继续冲上来,战士们对敌人的射击也更猛烈。小马从腰间摸出几颗手榴弹接连甩了出去,十几个敌人一起送了命,机枪也哑了。不幸的是,就在小马扔出第三颗手榴弹的一刹那,一颗子弹从他的腹部穿过,他手捧着肚子,殷红的鲜血顺着手指淌了下来,小马倒了下去,他永远闭上了眼睛。

就在敌人机枪哑了的同时,刘排长立刻滚下去夺取机枪,待裴大姐想劝阻时,他已经爬过去了。大家就以更加紧张的心情注视着刘排长的每个动作,集中火力掩护着他。

枪声仍旧在激烈地响着,敌人又嘶喊着开始猛攻了。这时刘排长已经爬到机枪跟前了,他刚伸手去抓机枪时,敌人又扣上一排枪,子弹像雨点似的落在他身边。刘排长趴在那,可能是负伤了。过了片刻,他重新抬起头,抓起了机枪,但又一排机枪子弹落在他身上,他又趴下了。大家集中火力掩护刘排长,等待着他再爬起来,盼望着他能活着回来,可他再也没有抬起头来,刘排长也牺牲了!

裴大姐看见刘排长牺牲了,含着泪沉默了一刹那激动地喊:"同志们,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啊!"她组织大家发射排枪又打退了敌人的几次冲锋。

东山的徐主任也被敌人包围了,他们打的更为激烈。这时,金碧荣向裴大姐报告说:"子弹打光了。"但裴大姐仍注视着冲上来的敌人,向同志们高喊:"开枪!"同志们把最后一粒子弹放了出去。但敌人更狡猾,开始匍匐前进,已离大家四十来米远。裴大姐喊:"手榴弹!"同志们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刚爬上来的日本兵滚下去了。这时,敌人又从三面向大家冲来,子弹已经打光了,在这种情况下坚持不退就等于甘心被擒:"快退!向南山!"裴大姐脸色发白,声色俱厉地发出转移的命令。

其实,突围的可能性已经很小了。同志们顺着上山的原路向山下撤退,裴大姐还在掩护着大家,金凤淑在前面带路,快到山口了,她回身喊小凤:"小李子,你在前面趟路。"听到喊声,小凤慌不择路地跑在前面,山下的雪太深了,直没膝盖,这只脚刚拔出来,那只脚又陷了进去。到山口了,往左侧是东北,右侧是东南,她不知道往哪边跑,就费力地转过身喊:"往哪跑啊?"金凤淑说:"往东南。"小凤跑着,跑着,啊!身后怎么没动静了?她回身喊道:"你们,你们……"就在她喊的同时,咔咔咔——敌人子弹射了过来,她就势倒在了地上,钻进了倒木下的一个雪坑,积雪掩盖了她瘦小的身躯。

没有几分钟,小凤在雪坑里听到裴大姐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最后一声被机枪声淹没了,一定是敌人杀害了裴大姐……

敌人的骑兵从小凤的身旁飞奔而过,她觉得马蹄好似踩到自己的头上。

"快快的!快快的!"这是敌人的督促声,接着响起了同志们激昂的歌声:

"高高举起啊!血红旗帜……"啪!啪!这是用马鞭子打人的声音,但歌声还在继续:"宁战死,不愿国亡!!……"

"巴格呀路!"敌人的叫骂声,接着又是同志们的歌声,是金碧荣她们的声音。

歌声和敌人的叫骂声渐渐远去,直到四野寂静无声,小凤才钻出了雪窝。

天已黄昏,小凤四下查找,声嘶力竭地喊着战友们的名字,可是听到的只有呼呼嚎叫的北风……

就是这场战斗,金碧荣、张玉春、金凤淑、沈英信等同志被俘,裴成春,徐光海、刘排长、小马等同志壮烈牺牲。

李小凤死里逃生,后来经过三天两夜风雪中的奔波,终于找到了第六军第四师政治部主任吴玉光的部队。

被俘的四名女战士都很年轻,在以后的岁月里,李小凤深情的回忆让她们的形象更加鲜活。

金碧荣,六军被服厂的女战士,中共下江特委书记黄成植的爱人。她矮矮的个子,长得娇小玲珑,有一副银铃一样的嗓音,一天到晚总是咯咯地笑个不停。别人觉得不好笑的事情她能笑,而要碰到好笑的事情,她会抑制不住地笑个没完,她的笑声有极大的感染力,不由你不跟着一起笑。

张玉春,原是地方上的一名干部,后来去了六军被服厂。几乎翻遍了所有的资料,还是没能找到她的名字,可她是真实存在的。她是一名下江地区的妇女干部,1938年初夏随高禹民来到梧桐河东北抗联教导队,在李兆麟将军带领下,渡过松花江,后来到了位于宝清县的东北抗联五军被服厂。

这是一位寡言少语、沉静的女性。

女战士金凤淑(朝鲜族),二十四岁,她是五军一位领导的妻子,在锅盔山被服厂时已怀孕。

她分娩的那一天,李小凤清楚地记得。

1938年的晚秋,山里被服厂断了粮,同志们都出去找粮食,因为小凤的脚前几天被扎伤,裴大姐留她在家照顾怀孕的金凤淑,可是她们不知道,当时才十四岁的小凤根本就不懂女人生孩子的事。

同志们走了以后,小凤掏出课本开始学习。过了一会儿就看到金凤淑一趟趟地出去小便,小凤问:"你怎么啦?"她说:"不舒服,总想去尿。"小凤以为她着凉了,就说:"你烤烤火吧,兴许能好点。"她答应了。

又过了一会儿,金凤淑哎哟、哎哟地哼哼了起来,小凤问她:"你咋啦?"她说肚子疼,小凤说那你上炕趴一会儿吧。

她真的上炕躺着了,过了一会儿说:"不太疼了。"小凤知道她怀孕,可不像别的孕妇有那么大的肚子,只是腹部鼓起了一个小包。

过了没多久,她又开始哎哟了,折腾了一会儿,如此反复了好多次。

到了下午,她开始挺不住了,哎哟声也大了起来,汗水湿透了头发。看到她这个样子小凤毛了,这是咋的了:"金姐,金姐,你咋了,喝点热水好不?"

"小李子,我好像要生孩子了。"

啊!要生孩子,小凤更懵了,这可咋办啊?小凤说:"我把裤子给你解开吧。"

小时候,每当邻居家的姐姐、大嫂要生孩子,小凤就跑回去问妈妈:"妈妈,小孩是从哪里出来的啊?"

妈妈告诉她:"小孩是从妈妈的肚脐眼出来的。"

小凤解开了金凤淑的裤腰带,露出了肚脐眼,找了块毛巾给她盖上,就在旁边等着小孩出来。

金凤淑折腾的更厉害了,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了下来,两只手死死地攥住小凤的手,把她的手攥得生疼。

金凤淑的喊叫声更厉害了:"小李子,小李子,我不行了,你快给我脱裤子……"

脱裤子?"脱裤子干嘛呀?"

"咳,小李子,你咋啥都不懂啊?你快给我脱吧!"

听了她的话,小凤赶紧给她拽裤子,裤子刚拽到腿弯,只见咕咚一下子,羊水、血水和孩子一起流了下来……

看到孩子出来了,小凤就更慌了,扎撒着两手,不知道做什么是好。

那个孩子太小了,红红的,皮肤绉绉的,也不会哭。金凤淑这时指挥她:"小李子,你去找把剪子,给孩子把脐带剪了。"

小凤赶紧拿来把剪子,可手抖擞着不敢剪,她想,往哪剪啊?那个小孩该多疼啊?

这时,背粮食的老王先到家了,听说屋里生了孩子,就没进屋,他在屋外也喊,快给孩子剪脐带。狠了狠心,小凤一剪子下去剪断了脐带,这时才看清是个小男孩。她找块布把孩子包了起来,外面裹上大棉袄,孩子这时才哭出了声,不过声音小小的,像小猫叫。

背粮食的人都回来了,看到金凤淑生了孩子,厂长和指导员都十分后悔。

"咳,那么小的肚子,哪知道你会生孩子啊,要是知道说啥也不能把小李子留家啊。"

大家赶紧熬大子米汤喂孩子。山里除了大子,啥粮食都没有了,金凤淑一点奶都下不来。那个孩子也只活了三天就死去了,金凤淑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泣不成声,说啥都不撒手。同志们看着也心疼,都落下了眼泪。

战友们在山包上的一棵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坟,埋葬了那个小小的生命……

女战士沈英信(朝鲜族),十九岁,原第七军战士,是第一师第二团金主任的爱人,人长得挺漂亮,还爱说、爱唱、爱跳,她会跳一种从苏联传过来的集体舞。用的是抒情歌曲《红叶锦秋》的曲调。闲暇时,她就教被服厂的姐妹们跳舞蹈。

至于被俘后四名女兵的下落,有的只是传说。

传说一:部队路过窦家围子时听到了金碧荣、张玉春、金凤淑、沈英信等女兵的消息,据老乡讲,敌人曾经把她们押到过这里,就在老乡家的北炕上住过一夜,老乡们说:"几个女兵不停地唱抗联歌曲,第二天早上就让敌人押到马车上拉走了,在马车上还在不停地唱。"

传说二:据押送这几位女兵,以后哗变过来的伪满兵班长杨清海和另几个一同过来的士兵说:"这四个女俘虏上了车就不停地唱,她们唱《红旗歌》:'民众的旗,血红的旗,收敛着战士的尸体。尸体还没有僵硬,鲜血已染红了旗帜……'她们唱的我们心突突直跳,佩服啊!真是勇敢。日本关东军指导官,八嘎八嘎地喊,不让她们唱,她们停了一会儿,还是接着唱,唱了一路啊……"

传说三:据黑龙江省妇联原组织部长、副秘书长刘志敏说,她在哈尔滨监狱曾经看到过两个穿军装的女战士,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中间的两个。

传说四:关于金碧荣、张玉春、金凤淑、沈英信等四名女同志可能被日军"特别移送"去了"731"部队,做了日本细菌武器的试验品。

"731"那可是个魔窟,只要想一想都让人不寒而栗。这四位女兵如果真的去了那里,其命运可想而知。战友们也曾在"731"的"哭墙"上寻找过,可是没有一点踪迹。

最后留下的也只有传说。

这个故事说到最后,还有一段尾音。东北光复后的一天,在伊春林区的一列小火车上,东北抗联战士朱学成同志一把拽住了一个人的衣领,这个人正是叛徒陈传和,真是天网恢恢啊。

叛徒最终得到了应有的下场,血祭了牺牲的烈士和失踪的四名女兵。

抗联大姐裴成春

母亲李桂兰说:"裴大姐是我的领导,我和吴玉光的婚事,就是她促成的,婚礼也是她张罗的。认识裴大姐那年我十五岁,还是在地方上。鸭蛋河缴枪那会儿,她已经是汤原游击队的一名战士了。裴大姐干活麻利,说话爽快。说起她来,在东北抗联第六军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上到军长,下到士兵,比她大的,比她小的,都喊她裴大姐。"

这位人人知晓的裴大姐名叫裴成春,1902年出生于朝鲜庆尚道清道郡云文面一个贫苦的农家。她原名裴敬昌,曾化名孙明淑。

日本侵略朝鲜后,民不聊生。1911年,裴成春全家流亡到安东(今辽宁省丹东),后迁至汤原县太平川区为大地主耿子修当佃户。生活本来就艰辛,其父又染上赌博恶习,家里生活越发难以维持。1917年,父母包办将她嫁给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做童养媳,十五岁的女孩变成了女人。裴成春何尝不想反抗,但看看身下三个弱小的弟弟,她只能将眼泪咽进肚子里。命啊,女人的命,穷人的命,让她身不由己。

那个男子,论年纪可做她的父亲,本该善待于她,可他却认为买来的妻,任他打、任他骂,他想不到孩子总有一天要长大。

十年的光阴,在琐碎与无奈中过去。1927年裴成春一家来到萝北县梧桐河村,受雇于福丰稻田公司。

当1930年的春风吹来时,裴成春已二十八岁,这时,封建买卖的婚姻再也锁不住想飞的翅膀,她终于冲破家庭的羁绊,带领大弟裴锡哲、二弟裴锡久、三弟裴敬天参加了由中国共产党组织的军政干部培训班。

在培训班里,裴成春接受了早期的共产主义思想教育,明白了很多道理。她认定只有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才能解放和自己一样被压在社会最底层的劳动妇女,就在这一年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当战火还没烧到黑龙江之时,裴成春就在中共北满省委的号召下,积极参加抗日斗争,在太平川等汉族村屯进行演讲,发动和组织群众奋起抗争,当时的口号是"宁做战死鬼,不做亡国奴"。

1932年冬,在汤原中心县委第四次扩大会议上,三十岁的裴成春化名孙明淑,被补选为中共汤原中心县委委员。

1933年农历八月,日寇在鹤立岗七号屯这个地方,逮捕并杀害了十二名共产党员和革命志士。此次事件,导致地方组织遭到严重破坏。

劫后余生的裴成春,手拉着烈士金成刚的遗孤、年仅十五岁的李在德上了山,从此走上了武装抗日之路,裴成春和李在德也就此成为汤原游击队的创始人之一。

1934年2月9日,裴成春在汤原县游击总队队长戴鸿宾同志的带领下,在鸭蛋河(今萝北凤翔)区委书记李凤林的配合下,智缴了鸭蛋河区伪自卫团的枪械,从此壮大了汤原游击队。这支队伍亦是东北人民革命军第六军暨东北抗日联军第六军的前身。

1934年夏,裴成春受命组建汤原游击队被服厂,任厂长、党支部书记。厂址选在老白山,也称岔巴旗河沟里或汤东密营。1936年初,裴成春被任命为第六军被服厂厂长。同年春末,被服厂搬迁到汤原县(现属依兰)帽儿山四块石,裴成春继续任厂长、党支部书记。

东北抗联第六军被服厂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发展过程中,裴大姐起到了重要作用。她总是能把大家团结起来,克服一切困难,出色地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

这是一位像母亲和大姐一样的女人,她比战士们大十多岁,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战友们常常回忆起她的点点滴滴。她的宽厚与真诚,曾经温暖和照亮了很多人远行的路程。

女兵李在德说:"参加游击队后,我和裴大姐从没分开过。对我来说,她是妈妈、姐姐、战友为一体。我对她无话不说,她也从不隐瞒自己的心里话。裴大姐中等个子,身体很棒,说话大嗓门,好像生怕别人听不懂似的,干起活儿来像男同志一样,放木头、背粮食、做衣服、煮饭,样样活儿都干得非常麻利。妈妈牺牲后,我身边已没有一个亲人。建立汤原游击队前后的那段时间里,裴大姐对我特别照顾。当时我许多事情都不会做,裴大姐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耐心地教我。刚参加游击队时,我汉语讲得很不好,裴大姐就当我的翻译。在游击队里,她体贴关心每个战士,部队行军打仗,她和男同志背的东西一样多;休息宿营时,她又忙着给大家做饭洗衣、缝缝补补;夜里,她还要查哨,很少休息。她的刚强、毅力和吃苦精神,赢得了同志们的广泛尊敬和爱戴。"

令李在德终生难忘的是1936年那个寒冷的秋夜,在德找到独自坐在山坡上的裴大姐。此时她正靠着一棵大松树,默默地流泪。李在德轻轻走到她跟前,她见是在德,就一把将她抱住,失声痛哭。原来,裴大姐刚刚得知三弟裴敬天牺牲的消息。自从大弟裴锡哲和二弟裴锡九为抗日牺牲以后,敬天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裴敬天不只是裴大姐最小的弟弟,还是李在德两小无猜的未婚夫。尽管裴大姐不忍心让李在德难过,但还是把敬天不幸牺牲的消息告诉了她。仿佛是晴天霹雳,李在德扑在裴大姐怀里痛哭不止,裴大姐又忍着悲痛反过来安慰她。不知过了多久,战友们才把她们从深秋寒夜中找回营房。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

自从裴敬天牺牲以后,李在德无意再谈婚嫁的事情。残酷的环境给她的打击太多了,裴大姐虽然不希望她这样下去,但也从来没有劝过她,也许在耐心地等待机会。

1937年6月,中共北满临时省委扩大会议在帽儿山召开。在这次会议结束前,领导们提议大龄男女可结为革命伴侣,当时三军政治部宣传科科长于保合(化名"万内")看中了李在德,冯仲云委托裴大姐作为娘家人找李在德谈话。

裴大姐开始和在德谈话时,在德说:"我谁也不嫁,就跟着你。"裴大姐劝她:"现在部队里男同志多。成天打仗钻山沟,女同志单身一人不方便,结婚就能有个照应。你都十九了,还能跟我一辈子?这次赵司令和老冯亲自做媒,万内也是个好小伙子,又有文化,我看挺合适的。"在裴大姐的说服下,李在德与于保合在这次会议期间结成了革命伉俪,枪林弹雨中携手走过了半个世纪。

反过来想想,裴大姐在做李在德的工作时,内心该是多么悲伤,如果弟弟裴敬天没有牺牲,那在德会是自己的兄弟媳妇。可为了在德的幸福,裴大姐把这一切都深藏在心底。

说起裴大姐,当年才十二岁的李小凤(李敏)说: "裴大姐大我二十来岁,我叫她妈妈也不为过。"

最让小凤佩服的事情是在建立被服厂时,裴大姐和李在德两人带领大家拉锯放树,她们的动作是那样的协调和熟练,你一下我一下,拉来拉去,不一会儿工夫一棵挺拔的大树就被放倒,那震撼山岳的倒树声,看得小凤目瞪口呆。小凤说:"这活好像是男人干的,她们也太了不起了。"

在裴成春的带领下,同志们都加入到伐木、建房的行列里。工地上,战士李小凤和穆书勤干的是用刀剥树皮的活。一天休息时,她俩到树林深处去解手。春天来啦,两个小姑娘发现朝阳处已冒出了绿草和小花,就好奇地前去采摘,正说笑着往前走,突然,她们听到了奇怪而可怕的声音!啊!抬头一看,是一群黑色的野猪!

"不好啦——野猪来啦——!"

两个小姑娘扯开嗓子呼喊着没命地跑,耳边听到野猪的叫声,她们不敢回头看,也顾不上是什么方向。

"叭、叭!"清脆的枪声突然爆响,小凤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待她翻身坐起来时,野猪已不见,一颗惊恐的心还在怦怦乱跳。醒过神来时,小凤才明白,是裴厂长和李在德开枪赶跑了野猪群,还打中了其中的两口猪。

被打中的两口野猪好大啊!被服厂的同志们自己留了一头,把另一头送给了前哨卡部队。前哨卡的男同志们乐得不得了,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荤腥味了。欢喜之余,男战士觉得女兵都能打到野猪,咱大老爷们差啥呀,就也派几个人到山上去打猪。

去打猪的战士在柞树林里发现了不少野猪的粪便和用嘴拱过的痕迹,接着是遇上了一大群野猪,能有二十来头。遇上野猪不就得打吗?谁曾想,打死了一头野猪,其余的野猪呼啦一下向人冲过来,弄得他们几个猎手拼命爬上大树才幸免于祸。打那以后,大家更佩服一下子打中两头野猪而安然无恙的裴成春和李在德了。都夸她俩是受老天爷保佑的一等猎手。好长一段时间,每遇上吃野味的机会,战士们总爱谈起那段故事。

野猪事件发生后,裴大姐抓紧了被服厂人员的射击训练,她亲自手把手地教大家。

"不学好射击,打起仗来,你打不中敌人,敌人会打中你。这是事关生死和胜败的大事,做一名游击队员,首先要成为一个神枪手。"

第六军被服厂的李桂兰在回忆裴大姐时说: 1937年冬,被服厂接到命令临时改为后方医院,裴成春组织同志们,重新搭了板铺,把好的位置都留给了伤员。紧接着上山砍柴打草,把床铺都用草铺的厚厚的。

二十多名伤员送来了%2c随来的还有六军军医官王耀钧,工房顿时变成了病房,全厂人员都成了护理员。

山里的冬天冷啊,门前的小河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大家凿冰挖雪,化水煮药、做饭,同时还要为伤员们洗衣服、绷带。

为了解决医药缺少的问题,在王医官的指导下,裴大姐带领被服厂的同志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去采集苦藤、冬青、五味子、山花椒、老乌眼树枝等中草药,回来给伤病员医治伤病。

敌人的冬季"讨伐"也越来越紧,山外已经好久没有人来了。药品没有了,粮食也马上就要断流。

被服厂的全体人员背着伤员开了一个会,会上决定,把仅有的一点粮食留给伤员,自己上山去剥树皮,挖野菜根回来充饥。

伤员们看到被服厂的同志吃草根树皮,心里都过意不去,非要和她们吃一样的。做好的饭菜被服厂的人不吃,他们也不吃。这个时候,裴大姐就像哄小孩一样跟他们说:"你们负伤了,药又没有了,再要不吃点粮食,过不去这一冬咋办啊?咱被服厂的人身体棒,以前也经常吃草根,吃树皮,大家一定要听话,为了革命,为了抗日,你们要养好身体。"

伤员们捧着饭碗,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碗里。

由于断了粮,断了盐,同志们和伤员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裴大姐、李桂兰王医官都急得团团转,他们三人合计,准备派人冒险出山。

山外终于来人了。傍近年底,地方组织派人冒险绕开敌人的封锁线,送来了一袋苞米子、半袋冻山梨,几斤盐和一袋面粉。看到有吃的了,同志们干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1938年4月15日,因交通员赵老七(赵洪生)叛变,被服厂遭到敌人偷袭,裴成春沉着机智,一边应战,一边组织人员掩护伤病员撤退,使伤病员无一伤亡。在这次战斗中,夏嫂、张世臣等人牺牲,李桂兰、夏志清被俘。敌人随后放火焚毁了帽儿山被服厂。

这一年的5月,树叶儿快封门的时候,裴成春调任第六军教导队做政治工作。雨季来临时,在张寿籛(李兆麟)的带领下,远征到梧桐河畔老等山,组织部队西征。在此期间,裴成春带领女兵们为西征部队缝制子弹袋、帽子、绑腿等。天上的大雁开始向南飞了,裴成春调任第六军第一师负责后勤处工作,她带领教导队留守人员来到锅盔山。

四季变换中,严寒的冬天不顾战士们身单衣薄,准时来到了人间。1938年11月23日,一个大雪飘飞的中午,徐光海和裴成春在率队转移途中,因叛徒陈传和透露消息,与伪军三十五团在张家窑附近发生激战。

这是一场敌我悬殊的遭遇战,敌人的兵力大于我方十倍,突围时裴成春为掩护战友,英勇阻敌,在弹尽援绝时被机枪击中。像大姐和妈妈一样的女兵,把一腔热血洒在了苍茫的雪山,那一年她三十六岁。

几天后,第六军第四师政治部主任吴玉光带队找到了牺牲的烈士,裴成春的尸体已经被野兽糟蹋得不像样子。同志们的心碎了,眼泪伴着仇恨,用干树枝火化了他们最崇敬的大姐。

裴成春生前连一张照片都没留下,但战友们对她的记忆却最为深刻,这是一位一生没有做过母亲的女人,但却把母爱的温暖无私地奉献给身边的战友,她集母亲、大姐于一身,用一点一滴的爱积攒起来了伟大。

在她的带领下,参加革命的三个弟弟裴锡哲、裴锡久、裴敬天也都先后战死在抗日疆场上,裴氏一家可谓满门忠烈!

一位平凡而又伟大的女性,最终走向了永恒!

七十多年转瞬即逝,侵略者已被赶跑,共和国是人民的天下。今天,她的墓碑,静静伫立在汤原县的烈士陵园里,无语地面对着前来祭奠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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