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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霜河小说,有没有像《一寸相思》《月满霜河》这样的文笔好的武侠言情?

互联网 2021-07-28 00:06:02
「救她!我求你救她!」 这是唐且芳吗?这是那个嚣张懒散任性傲气的唐且芳吗? 当年那个玉带珠冠的少年,一言不合就将他的药草化为粉末,挑着眉,斜着眼,嘴里也没有松一口气的人,在求他。

「交出云罗障!」

月深红被围在栈道中央,旁边便是陡峭山壁,底下深渊一眼望不到底。暗暗叫声糟糕,她一身功夫不弱,却畏高。

而飞云子一路从云良城追了近千里,眼下已是夺回「云罗障」的最后时机,两下里一照面,不用一句话,飞云子长剑一点,月深红按住暗器囊,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便在这时,忽然传来马蹄声。

——这条栈道过人都要十分小心,居然还能有人在上面跑马?

马上的人远远便叫道:「让让,让让。」一面叫,一面马不停蹄,转眼便到眼前。

马要过去,非要他们让路不可。可崆峒人好不容易围住月深红,哪里肯轻易撤开?

几个崆峒弟子将这匹坏事的马拦住,马上人「咦」了一声,「万年山上何时出了山贼?」他背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衣饰十分特别。一身白衣,不知是什么质地,衣袖宽大,看得见深红的内衬。那红色柔软如水,在夕阳下更是发出动人的光泽,仿佛可以流动起来。有繁复花纹从袖口一直绕进去,绣工精致。

即使是对织造与刺绣毫不在行的几个崆峒弟子,也看得出这件衣服价值不菲。更何况他头束珠冠,两缕流苏垂在黑发上,夕阳照来,宝珠生晕,光芒诱人。几个人忍不住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自己真的是山贼,那可是遇上千载难逢的肥羊了。

「帮派私务,请公子另走他路吧。」

马上人看了看天色,皱眉道:「除了这条近路,哪里还有路让我赶上晚饭?喂,你们几个,先停一下再打。」

飞云子不想多惹事,冷冷一哼,道:「带他到一边去。」

几个弟子听令,哪知手刚碰到那人的衣袖,指尖便似被火烫了一下,痛楚瞬即从指尖传到手肘,整条手臂就像泡在热油锅里,痛得简直要脱下一层皮来。

旁边人只见几人一涌而上,又同时退开,各自抱着手臂发出惨呼,手上却并无伤痕。

飞云子一震,这才发觉马上人不同寻常,沉声问:「尊驾何人?」

几个人就在他的马边惨声呻吟,他看也不看,再一次望了望天色,叹了口气,「唉,再耽搁可就赶不上晚饭了……」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胯下的马一声轻嘶,直奔过来。

众人没想到他就这么直冲过来,栈道狭窄,避之不及,举刀便砍向马腿,飞云子喝道:「留下解药!」

四个字才出口,手臂忽的一麻,当当连响,崆峒众人的剑统统脱手,月深红也觉得手臂酸软,吃惊道:「好厉害的软骨散,好霸道的毒黄蜂。阁下莫非是唐门中人?」

她是青城术宗中人,一看先前那几人的中毒之状,便知道是中了毒黄蜂。这种毒药不会对身体造成实质性伤害,没有直接的杀伤力,真正会用它的人并不多。而此人的毒黄蜂竟能让练武的人疼得满地打滚,可谓霸道至极。

软骨散月深红的药囊里也有。但软骨散是慢性毒药,不可能像此人一样瞬即之间令人肌骨麻痹酸软。她一见他使出毒黄蜂,便知来人是个用毒的大行家,连忙吞了一颗清毒丸。按说软骨散也不是致命性毒药,只不过让人筋骨酸软,清毒丸居然无法抵抗它的药效,虽然人没有倒下,手中长剑却再也握不住。

此地已近锦官城,唐门,正在锦官城中。唐门的毒药与暗器名驰天下,似这般的用毒高手,若不是出自唐门,真不知还有哪里能与之相比?

那马极通灵性,四蹄就在崆峒众人倒下的缝隙里跃过,半点衣服也没有踩到。马一落地,马上人回过头来,一丝笑意浮上眼角眉梢,道:「嗯,我是姓唐。你的眼力不错。那颗解药也颇有几分造诣,居然抵得住我的毒。不如跟了我,让我好好调教你。」

月深红将身上的包袱呈上前,恭敬道:「原来是唐门高手,失礼了。这是青城秘宝『云罗障』,正要送给贵家主以贺生辰。可惜被崆峒门人挡道,差点误了时候,幸好遇上公子。」

马上人却没接过东西,问:「你是青城派的?月通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月深红答。心里却忍不住有一丝舒服。父亲年过花甲,在江湖上辈分不低,任谁问起,也要道声「月掌门」。此人年纪轻轻,却直呼父亲名讳,半点也不客气。因此问道:「不知公子是哪一辈?家父与贵家主平辈论交,深红知道公子辈分,也好称呼。」

那人扬了扬马鞭,「且字辈。」

唐门五代同堂,分别为「且、玉、从、千、昆」,眼下家主是「从」字辈,名叫唐从容。「且」字已是家主的祖辈,无论如何也有七八十岁了,而此人不过二十出头。月深红饶是颇有城府,也有些沉不住气,「公子在说笑吗?」

「我可没有闲工夫开玩笑。」

自称且字辈的唐门年轻人再一次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变成通红的一枚,很快就要落下山去,「糟,要晚了!那什么小深红,反正这几个中了我的软骨散,一时半会儿也提不起力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地上的飞云子忽然动了,剑光一闪,劈向他的后背。他身子一偏,包袱被刀锋划破一线,有几颗黑白物什被剑锋激荡,往栈道外坠去。

马上人的脸上立刻变了色,翻身探手去捞,竟不管栈道外便是悬崖。

飞云子大喜,只见那袭白衣坠落翻飞如一只鸟,袖口隐隐有柔光红晕。没有想到唐门中人竟然这样古怪,被偷袭就要跳崖吗?真是天助我也,他长剑一挥,指向月深红,「快把云罗障交出来!」

清毒丸不能全面消解软骨散的药力,月深红百忙中避过一剑,十分狼狈。眼下除了把云罗障交出去,她已别无生路——不,交出去了也不一定能活。

山风吹起衣衫,底下就是深渊,如果从这里摔下去……光是想,浑身的汗毛已站了起来。可是手脚酸软无力,飞云子的手臂伸过来,点住她的穴道。

确认包袱里放的的确是云罗障后,飞云子得意地笑了起来,道:「这才算物归原主,贱人!」他的手轻轻一推,将月深红推下栈道。

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那一刻的恐惧。恐惧到了极深处,居然连一声呼喊也发不出。下坠的力道和速度让魂魄抽离,对于一个畏高的人而言,此刻最大的希望是赶快触地赶快死去。

身子着地了……不,不是地面,因为没有一丝疼痛。

她坠落在一个人的怀抱里。

他发上的珠玉流苏垂下来,碰到她的脸,珠子圆润冰凉。

那个自称是「且」字辈的唐门弟子,那个跳下悬崖的人,居然没有死。

不但没有死,还接住了她,足尖点着突出的石块,轻捷地攀岩而上,一个旋身,回到栈道上。

他的步履虽然轻松,一张脸却已沉了下来。瞳仁收缩成一线,像猫的眼睛,或者蛇的眼睛,有一种奇异光芒。

这光芒像针一样扎进飞云子的心里,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恐惧来。眼前人玉带珠冠唇红齿白,分明就是个贵公子,然而他看人的眼神却像是地狱罗刹,他一字一字地道:「你差点弄坏了我的礼物。」

几颗黑白玉石躺在他的掌心,圆润有致,大小如一,原来是棋子。

他一步步走近,飞云子就一步步后退,方才一剑劈出的勇气不知逃到哪里?只觉得腿脚隐隐在打颤。

他盯着飞云子,并不见他怎么动,掌心忽然就抵住了飞云子的胸膛。

飞云子心胆俱裂,「饶命!」

这两个字让他的手微微一顿,忽然轻轻一笑,「是了,今天是他生日,我可不能带血去送礼。」手掌在飞云子胸膛一拍,「去吧,便宜你了!」

想象当中摧心撕肺的痛苦没有传来,只有一丝凉意侵入肌肤,飞云子不知自己已中了「断子绝孙」之毒,见他放过自己,恍如身在梦中。

玉带珠冠的男子不再看飞云子,解了月深红的穴,道:「你跟我一起走吧,再不快些,就赶不上生辰席了。」

月深红正盼能够有人同行,连忙答应,跃上马,那人道:「坐好啦。」

月深红知道这样的神驹快跑起来速度惊人,双手扯住他的衣服,他猛地嚷起来:「哎哎,别扯皱了我的衣服!要抱就抱吧!」

月深红脸上一热,马已经飞奔起来,初春的山风凛冽刮过,身上仍有刺骨寒意,也顾不得别的,从后面环抱住他。

那马飞快,不多时便进入锦官城,月深红先在青城派分舵下了马,「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大名?」

那人扬着马鞭,看着天边云霞吞噬最后一抹日光,暮色降临整个锦官城,脸上有焦急神色,他飞快地扔下三个字:「唐且芳!」马鞭已经落下,那马拐过街口,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唐且芳。

在江湖中,人们成名的方法有很多种,有人靠剑法,有人靠医术,有人靠占卜,甚至有人靠恶名,却没有一个人,成名有他这样容易。

他靠辈分成名。

唐门家主叫他「叔爷」,就意味着世上绝大部分人要叫他「叔公」,便是问武院里的夫子、武当山上的真人,见了他,也要恭称一声「前辈」。

月深红没有想到救自己的人,真的是唐门「且」字辈高手。

月通听说之后,又惊又喜,「他真说自己是唐且芳?」犹有些不信,生怕有人冒名,追问,「他可是二十上下,遍身珠宝?」

月深红点头,「虽然没有浑身珠宝,但较一般人来说,确实华丽许多。」

月通大喜,携了寿礼与谢礼,带着女儿往唐门来。

唐门向来以暗器毒药闻名,在人们的心目中,似乎也变得像这两样东西一样神秘恐怖。因此每一个来到唐门的人,都会有些意外。

无论怎么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宅院,只是更大一些,更精致一些,道路更多一些,让人更容易眼晕和迷路一些而已。

昆字辈子弟将月氏父女引入大门,过了偏厅,就是堂前花厅,次后是正厅,然后是层叠不尽的屋宇在眼前展开,一时之间看不到边际。

来的大多是武林名宿与新秀,几乎汇集了江湖中所有出名人物。月通跟众人打过招呼,带着女儿在灯烛的光芒下穿过重重楼阁,道:「红儿,唐门家主对七叔爷最是信任,要是他能在旁边说上几句话,你哥哥的事便成了大半。前面便是他的居所,进去好生说话。」

面前是一所院子,还没有进院门,就觉得红光耀眼。

原来院中点满了红灯笼,屋檐下,树梢上,甚至梁柱上,都挂满了。一个人正弯腰点地上的一只灯笼,红融融的光芒里,一身珠光耀眼,只见他腰上系着一条白玉腰带,镶满拇指大的珍珠,颗颗浑圆。束发的珠冠换了一顶,比白天那顶更加华丽,细密地垂下幕布一样的珠带,几乎与黑发一样长度。

果然是穿着华丽,浑身珠宝。白天那一身月深红已经觉得过于摆阔,然而跟现在相比,不过是萤火虫比之明月罢了。

听到动静,正在点灯的唐且芳回过身来,脸上似有一丝惊喜,那一刻他眼中的亮光,丝毫不比身上的珠光逊色,然而目光落在月氏父女身上,这明珠一般的目光便黯淡下来,恢复了常态。

月通已抢上前去,抱拳行礼,口称「叔爷」。月深红郑重谢过救命之恩,将谢礼献上。

唐且芳脸上露出笑容,「月通,你真是越老越多礼。救你女儿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也是你女儿聪明,见了我就说明身份来意,不然,我是不愿意多管闲事的。」

聊了片刻,父女俩正要告辞,唐且芳道:「小深红留下。」向月通一笑,「我正闷得无趣,把你女儿留下来陪我老人家说说话。」

月通笑呵呵从命。

唐且芳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月深红,「把剩下的灯笼替我点上吧。」

「点这么多灯笼,有什么讲究吗?」

「因为到今天为止,有人活了六千九百三十五天,所以要点六千九百三十五只灯笼。」唐且芳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背靠着阶前的柱子,懒洋洋道。

「六千多只灯笼?」月深红有些意外,「这么多?」

「这里只有九百三十五只,那六千只,在听水榭。」

一阵寒风来,险些将月深红手里的火折子吹灭,唐且芳声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清,「这么冷的风,现在还不回来,一定冻惨了。」

「开了春,天气已经不算冷了吧。」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初春仍然是可怕的寒冷呢。」

「叔公说的,是贵家主吧?他是个很怕冷的人吗?」

「嗯,他上辈子是只冻猫子。」忽地,他把眼一瞪,「不许叫我叔公。」

月深红一怔。他瞪眼的样子十分稚气,实在不能让人把这副模样同他的辈分联想在一起。

「被你们叔公叔公地叫,我一定会早夭的!就算不早夭,也一定会老得很快的!」

「那么前辈——」

唐且芳忽然道:「你多少岁?」

「十九。」

「跟他同岁呢——那么我只比你大三岁,哪里算前辈?我们分明是亲切的同辈嘛!」唐且芳的表情也十分亲切,「以后也叫我的名字好了。」

月深红的眼角忍不住跳了跳,「我父亲叫你叔爷……我怎能叫你的名字?」

「你父亲叫我叔爷,我会觉得有趣。可是你叫我叔公,那分明就是拉远和我的距离。」他眯了眯眼看她,脸上有一种十分不正经的笑,「难道你不知道,除了衣服和珠宝,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很喜欢的吗?」

「什么?」

「美人呀。」唐且芳笑嘻嘻地说,「一个像你这样的美人在我面前,却口口声声叫我叔公,岂不是叫我在一瞬之间老去一百岁?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

他一面说,眼睛却不住往外瞥。月深红看出他分明心头有所记挂,只是用些言语来打发时间。然而明知他是随口说说,脸上还是忍不住红了红。忽见他目光一注,月深红眼前珠光一晃,原本坐在石阶上的唐且芳如一道幻影般掠向院门,大笑道:「好家伙,还没有冻死吗——」

说到这里噎住,他手里握着一个人的手臂,这手臂的主人却是满脸笑容的月通。

「是你?」唐且芳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失望,左右看了看,「刚才这里有人吗?」

「只是我,没有旁人。」月通笑道,「因为二门上说宴席马上要开始了,我特地来通知七叔爷。」

唐且芳嘿嘿一笑,「我看你是放心不下宝贝女儿吧?放心吧,她在院子里点灯笼呢,我能把重孙女怎么样?叫她出来,咱们一起入席吧。」

唐从容十六岁便执掌唐门,无论心胸手段,都不同于常人。在江湖上与药王谷央落雪并称「双怪」,就是指其脾气古怪。但到底古怪到什么模样,大部分人还只是从传闻中了解。

今天是他的生辰,作为寿星翁,到了快开席的时候都还没有显身。月深红跟着父亲在众多江湖名人群中一起翘首等待——据说唐从容已经回府,此时正在屋内换衣服。

唐且芳也在厅上等得不耐,正在来回踱步。每一次转身,动作都比较大,衣服与头冠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激荡,发出清澈细密的声响。忽地,他停下脚步,向一个唐门弟子喝道:「蠢材!天这么冷,还不去添炭盆来!」

群豪面面相觑,莫说眼下已经是初春,就是最寒冷的时候,厅上众人身负内功,哪里需要像常人一样用炭盆取暖?

唐且芳又吩咐后辈们关上门窗,片刻厅上便暖融融仿佛到了暮春天气,有几人已热得背心出汗,好不容易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大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在唐门各支领头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这便是唐从容吗?

月深红一眼望去,有些诧异。

他穿得太多了,几乎要裹成一只皮熊。然而穿得这么多,竟然丝毫没有臃肿的感觉。他的面容,有着女子似的温婉,雪白狐裘拥着他的脸,更显出一分柔弱。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弱质少爷,哪里像声名赫赫百年唐门的主人?

厅上众人纷纷抱拳行礼,他一一点头,脸上有淡淡笑容。当下分宾主坐定。主席当然是唐从容坐,唐且芳坐在他的左侧,右侧是主掌唐门刑司的唐玉常,是唐从容的叔伯辈。

唐从容进来后,厅上大门重新关上。有昆字辈弟子上前替唐从容宽了外面的狐裘,里面是一袭莲青色的流云外袍,系着碧绿丝绦,清逸淡雅好似一株新荷。

他的精神仿佛不大好,从头到尾并没有吃什么东西,有人敬酒都是唐且芳代饮,有人祝寿便由唐玉常代为答礼。他就那么坐着,间或淡淡一笑,手上护着个小小的紫金手炉,一双手放在上面汲取温暖。

那手极修长,白皙,半透明,一根根手指像是用冰晶雕出来的,在灯光下泛出冰清玉洁的光泽。

即使是女人的手,也少有漂亮到这个程度的。

传说中的唐门至上暗器「花漫雨针」威力无匹,不知从这双手里使出来,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一时酒过三巡,厅外的戏班子登台做戏。要看戏,自然是要打开门的。门一开,风灌进来,在炭盆的暖气里烤了半天的人们顿时凉快起来。

唐从容重新披上狐裘,再坐了一会儿,便道声乏,离席。

唐且芳同他一起离开。

屋外空气冷冽,唐从容紧了紧狐裘,今晚的唐门十分热闹,不远是唐门内眷的席面,唐且芳忽然听到小孩子的哭声,一愣,「是小珠儿。」

果然,一名奶妈抱一个两岁大小的女孩子从席上出来,大约是孩子哭闹,令大人不悦。奶妈见了两人,连忙行礼,小珠儿兀自哭个不停,唐且芳抱过来,问:「她怎么了?」

「少夫人喂了她一只肉丸,里头有辣椒。」

「连自己女儿禁不得辣都不知道吗?」唐且芳摇摇头,「你去吧,小珠儿交给我。」说着便抱着小珠转了个圈,珠冠流苏轻轻碰撞,声音轻悦。这声音和流苏光华吸引了小珠儿,她渐渐地停了哭,伸出小手抓唐且芳头冠,唐且芳笑着闪避,她抓了半天抓不到,嘴巴一扁,眼看就要哭出来,唐且芳连忙把头冠摘下来递给她。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比束冠时更多了几分风流俊俏,笑意在他的唇角眉梢,宛如催动花木的东风信,眼角蕴着珠光。将小珠儿放下来,让小珠儿握着他的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跟着走。忽又跑到小珠儿前面,蹲下张开双臂,笑道:「来,来,到这里来!」

小珠儿果然格格笑着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他收拢臂膀抱起小珠儿,双手将她高高举起,凌空旋了几旋,长长的黑发旋起来。小珠儿不怕高,也不觉得晕,高兴得大叫,唐且芳点头道:「这丫头不错,将来轻功一定不赖。到时一定把你比下去!嘿嘿!十丈湖面有什么了不起?要练就练二十丈!」

唐从容住的听水榭建在湖中央,除非从榭中派出兰舟,否则要过去只有把轻功练到一掠十丈的火候。然而放眼江湖,有几个有这份功力?唐且芳也不能,为此他不能随意出入听水榭,十分不满。

唐从容淡淡道:「这么喜欢小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

唐且芳长叹一声:「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要知道,找个唐门家主夫人都已经够难哩,何况唐门家主的祖奶奶?那更是难上加难,我这一辈子,估计是要打光棍了。」

唐门家主的婚事,重大到与唐门兴衰息息相关,是以向来极为慎重。而唐且芳则是因为辈分太高,无人能够匹配,所以到了二十一岁也不曾订下婚约。

说话间,听水榭已经到了。

十丈开阔的湖面,荷花早已谢去,只有干枯的荷叶支离。灯笼红光耀眼,把枯荷映成红色,似开了一池红莲。

唐从容脸庞也被这光芒染红,微微一笑。

不用数,六千只。零数挂在拂晓轩,整数挂在听水榭。

唐且芳站在湖边长长地吹了一声口哨,那是他独有的招呼兰舟的方式,吹完后向唐从容一笑,「嘿嘿,今天特例,跟我一起坐船过去吧。」

残荷深处很快出来一只木兰舟,一个婆子操桨,小舟分拂荷叶,转眼驶到听水榭前。唐且芳率先抱着小珠儿上了台阶,吹起两枚火折子,递一枚给唐从容,两人分别燃着引线,只听「噼啪」两声响,两道亮光蹿上天去,在半空炸开来,点点亮光闪烁,如同星辰在头顶坠落。

十一年来,这灿烂的烟火每年的同一天在听水榭上盛放,每一个初春的夜晚,空气仍是寒冷的,天地却因此而温暖起来。

水面照出烟花的残影,唐从容望着它如流星一般落下,微微闭上眼睛。

今夜的听水榭,美得如同梦幻。

待放完五大箱的烟火,已是亥时三刻。宾客大多散去,整个唐门也渐渐安静下来。小珠儿在看烟花时兴奋得手舞足蹈,这时已经累得睡着了,唐且芳命人将她送回去。

唐从容寒风里走了一阵,又在外面放了一阵烟火,脸色青白,唐且芳知道他冷得很,端起一杯热茶送到他唇边,他就在唐且芳手里喝了一口,脸上慢慢回过一些血色。

唐且芳道:「虚余山上没人照顾,你没冻坏吧?」

唐从容在暖炉旁坐下,手里紧紧捂住紫金手炉,「有落雪在,怎会有事?」

「切。」唐且芳不以为然,「那个蒙古大夫,你的虚寒症让他治了这么些年,也不见好转。」

「虚寒算什么大症?」唐从容微微失笑,「只要平时注意些就好了。」

「那这么冷的天把你拉到虚余山上一待就是半个月又怎么说?又不是不知道你怕冷,没准是故意整你呢,你一直问他要回春丸,没付过一回银子吧?」

央落雪善医药,唐且芳擅毒药,当年因为唐从容的关系,三人还经常在一起,可是某一天一言不合,唐且芳将「化骨粉」投在了央落雪的药圃里。苦心培养的药物一朝化为乌有,央落雪的愤怒可想而知。但他武功一般,不是唐且芳对手,这位药王谷的大弟子开始破解唐且芳的种种毒药。不久之后,人们都知道,只要唐且芳有新毒出现,不消一个月,央落雪的解药便在江湖上流通。

这一招对准了唐且芳的七寸,两人从此势同水火。

上个月唐从容因练花漫雨针险些走火入魔,体内寒气窜走,指尖再也碰不得冰寒彻骨的花漫雨针。央落雪约他到虚余山上的温泉处医治,唐且芳最关心的便是这件事,只是不愿过问央落雪的医术,旁敲侧击半天,却始终不见唐从容说出详情,终于忍耐不住,问道:「你身上的寒气除去了吗?」

唐从容没有说话,忽然向他伸出手。

唐且芳不解何意,伸手握住——这一握,整个人激灵一下,几乎打了个寒颤。唐从容的手在紫金手炉上捂了半天,居然还没有半丝温度。唐且芳震惊地望向他,「你的手……怎么了?」

「我这双手,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唐从容淡淡地道,「花漫雨针的寒气,连落雪也拔不出来,只能将它封在我的双手里。」

他淡淡的一句话,听在唐且芳耳里无疑是炸雷,「他也没办法?!连这都做不到,还敢说自己是神医?!」唐且芳一咬牙,转身就往外走,动作极大,一身珠玉流苏激颤,玲珑作响。

唐从容拉住他的衣袖,「你做什么?」

「他居然治不好你,我要去拆了药王谷的大门!」

「药王谷本来就没有大门。」

「我要去揍他一顿!」

「他现在前往娑定城为老城主看病,你要是敌得过百里无双的无形剑气,请去。」

「我……」唐且芳一滞,忽地一转身,化骨粉出袖,身边的一张椅子转眼化为粉尘。他再一扬袖,大门敞开,粉尘被劲风拂出房门。

唐从容有多么渴望练成花漫雨针,他是最清楚的一个。七岁时候唐从容就开始偷偷练习,尚未练成护体功力的身体受不了玄铁冰针的寒气,从那时便落下了畏寒怕冷的病根。虽然每月服用央落雪的回春丸,也不能化解那时候渗入体内的寒气。到上月险些走火入魔,便是因为寒气在体内不断蓄集,压制不住终于发作。

纵然明知道凭唐从容和央落雪的交情,央落雪不可能不尽全力为唐从容医治。何况央落雪一向心高气傲,有治不了的病,便是致命的打击,自己迁怒于央落雪毫无道理。

但,让他怎样接受那双妙绝天下的双手从此失去知觉?让他怎样接受那样怕冷的人将带着一双冰块似的双手过一生,又让他怎样接受?这个才十九岁的唐门家主,注定今生也无法练成花漫雨针?

唐从容忽然咳嗽起来,唐且芳才惊觉门被自己打开了,冷风灌进来,连忙关上门。唐从容的咳嗽慢慢停下来,手仍旧放在紫金手炉上,可惜纵使再多的温暖,那双手也已经感觉不到了。

唐且芳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一团酸胀裹在烦乱里,「从容……」

「我的生辰礼物呢?」唐从容淡淡问,脸上无喜也无忧,这件事仿佛对他没有一丝儿影响。

唐且芳却知道他表面越是淡然,心里便越是沉重。

既然他不愿继续说这件事,那便不说吧。唐且芳笑了笑,用一种格外轻松的语气道:「忘了什么也不能忘了这个,去看看你的棋盒。」

棋盘放在窗下,棋盒放在盆上,一盒白,一盒黑,色泽莹亮,温润如玉。唐从容只见其中一颗上刻了「一生无忧」四字,知道这是娑定城少主百里无忧的手笔。百里无忧天生妙手,做出来的东西样样精妙,罕世难求。无论江湖或者是朝廷,都以拥有这四字标识的物件为荣。

唐从容拈起一颗看了看,果然圆润有致,胜过旁人。

唐且芳的笑容里有丝藏不住的黯淡——他没有发现这是温玉——他一向嫌棋子冰凉,唐且芳花了数年工夫才得到这许多温玉,然而他的指尖,却再也感觉不到了。

微微吸了口气,唐且芳取出一颗珠子,递到他面前。

珠子有鸽蛋大小,光华倒是一般,只是珠身有五处细密小孔,唐且芳对着珠子吹了口气,珠子竟发出奇异的乐声来。高低有致,曲调悠扬,仿若五音齐奏,十分悦耳。

「这引凤珠,月通送来的。我在平阳栈道上顺手救了他女儿,他以此作谢礼。据说把这颗珠子挂在树上,便能引来鸟儿栖息。虽然没有看过它引到凤凰,但已十分奇特——你挂在窗户上吧,这儿开阔,风吹来一定有意思得很。」

唐从容接过,他的手指异常纤细,就像菊花的花瓣,引凤珠在他的手里仿佛比在别人手里显得大些,「月通出手倒大方——你可知他送了我什么寿礼吗?」

「云罗障。」唐且芳答,见他微有惊讶,便把平阳栈道上的事说了,末了,道,「听说为这个,本来一向关系极好的青城与崆峒两派翻脸成仇?」

「嗯,二十年前,月通的母亲无意中得到云罗障,却被月通的妹妹私自拿去,给了崆峒派的飞空子。两人当夜离开,去了云良城。青城派说崆峒派夺宝,崆峒派说那是飞空子夫人的嫁妆。这场公案,连阅微堂的知书人也没有办法下定论。直到今天,又回到了青城派手里。」

「这可是青城派失去二十年的宝物,再加上引凤珠,月通这回可是下了血本。」唐且芳一笑,「难不成他想把女儿嫁给你做唐门家主夫人?呵呵,那月深红长得倒也不赖。」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就是帮你点灯笼的那个?」

「果然是你。」那时他便听到有阵极轻盈快速的衣袂之声,能有这种轻功的,除了唐从容再也没有别人,「我说你回来必会先过来看看,怎么连门也没进就跑了?」

「我看你们正聊得投机,不好打搅。」唐从容淡淡道,取出一只长匣。

唐且芳打开,掀去绸布,终于露出的真面目,眼睛直了直,「怎么这么像伞?」

「不是像伞。」唐从容淡淡地道,「云罗障就是一把伞。」

这伞也不知是什么质地,柔软透明,骨架匀称秀致。若伞也有美丑之分,这把必定是斯文娟秀的美人。唐且芳撑开它,「这样一把伞,便可以挡住天底下任何一种暗器毒药?」

「传言是这样的。」

「切。」唐且芳收了「伞」,「天底下最不可信的就是传言。」

唐从容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针,半寸来长,针头有一朵极细的花骨朵,正是名驰天下的花漫雨针,是极北之地的玄铁所造,握在手里就如握了一枚小小的冰棱子,在伞面扎了一下,居然没能刺透。

这伞面看似轻薄,竟然能挡住锋利无比的花漫雨针!

「据说它不仅可以挡住暗器和毒药,甚至不惧刀枪和内劲。」唐从容道,指尖抚过轻软的伞面,多年抚弄暗器的手隐隐有种莫名的感觉……这感觉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是内心笃定,云罗障蕴藏无限玄机。

唐且芳微微动容,「居然连这样的东西都送给你——月通到底有什么事?」

唐从容望着他,静了静才道:「他想把他儿子安排进昆字十三骑里三年。」

唐且芳一呆,「唐门从不收外姓弟子,他难道不知道?而且还是直属长老会的昆字十三骑?你答应他啦?」

「我让他明日来听信。」

「你初掌家门,又没有练成花漫雨针,根基还没稳住,哪有能耐掀破祖宗规矩?趁早回绝。」

「我想答应他。」

唐且芳瞪他一眼,「你想惹火烧身吗?」

「我想要云罗障。」

「你要不起!」唐且芳说得一点儿也不客气,「我看月通是老糊涂了,异想天开!你也跟着发疯吗?不要以为你爹只有你这么一根独苗就任意妄为,嫡传家主换人的事百年来又不是没发生过,你——」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唐从容道,「青城早在五十年前,就分为剑宗和术宗。剑宗主剑,术宗主暗器毒药。月通是术宗的,虽然是青城掌门,却早已约束不了剑宗弟子。青城分派恐怕再所难免,必须有个强势的领头人才能将帮派分划时的伤亡损失降到最低。月通已经老了,他将这个希望寄托在他儿子身上,希望让他儿子在唐门待三年……」

「青城派内讧死人,和唐门有什么关系?那是阅微阁的事,阅微阁不会放任江湖上出大事的,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这是其一。第二,阅微阁的知书会,每个被邀请的人可以向知书人问三个问题。父亲最后一个问题,便是问花漫雨针的克星。」唐从容望向唐且芳,眸子有淡淡光芒,「知书人说,是云罗障。」

唐且芳微微一愣,渐渐明白唐从容的想法。

不管唐门有没有花漫雨针,世上都不能有云罗障。既然有了,就必须收在唐门手里。不然纵使练成花漫雨针,一遇上,仍是枉然。

「且芳,云罗障很有可能成为与花漫雨针和天香齐名的唐家镇家之宝,我不能放手。」

「但是,玉字辈的人不会同意……从容,其实你自己应该最清楚,没有花漫雨针,就不是真正的家主。最实际的权力,仍然在长老会手里。若是因为此事跟长老会闹崩,你的处境会很危险。」

「除了,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任何东西值得我如此大动干戈,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唐从容也慢慢地喝了一杯,温热的酒滑进喉咙里,暂时在胸腹间升起一丝暖意,他的目光落在唐且芳身上,目光也是淡淡的,甚至是温婉的,温婉之中,甚至有丝凄楚,「且芳,帮帮我。」

唐且芳握酒杯的手微微一震。

那眼睛里有祈求。

唐从容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你说。」

「一定要炼出『天香』。」

唐且芳的脸色暗了一暗,仰起杯子喝完了酒,再替自己倒上一杯,「天香,嘿。」

「天香」是唐门极秘密的毒药,拥有与「花漫雨针」不相上下的威力,正如「花漫雨针」唯有家主才能修习一样,「天香」只有唐门司药房里的嫡系领主才能炼制。只是这门毒药炼制极难,百年来只有第一任领主炼成过,之后各任领主往往费尽一生心血,也不曾炼出来过。

「花漫雨针……也许练不成了……若是再没有天香,唐门会落到怎样的境地?」唐从容的声音轻得仿佛在自言自语,「百年声威,难道要一朝亡在我唐从容的手里吗?」他轻轻地摇摇头,喝完了杯中酒,抬起头来,眼神有些迷蒙,声音仍是同往常一样轻淡,「且芳,今夜我可能会醉,你留下来照顾我。」

唐且芳点点头。

唐从容很快地醉了。

他的酒量本来就浅,带着心事喝酒,更加醉得快。醉了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寻常人绝对看不出来。唐且芳看到他的眼眸变得怔忡,握杯的手有些不听使唤,便知道他不能再喝了,将他扶到床上。

床底下隔石燃着炭火,隔壁屋子里有专人照看,恒久温暖。唐且芳曾经叫唐从容带两个女人来暖床,被唐从容一个白眼置之。后来唐且芳便想出这个法子来,果然管用。

除去大氅和狐裘,唐从容显得纤瘦。七岁时候练习花漫雨针的后遗症,令他的身体一直弱于常人。可是哪怕付出这样的代价,竟然还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功亏一篑……上天果然是不公的,只要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唐门至上暗器花漫雨针,便可大功告成了吧?

唐且芳的目光,落在唐从容冰晶般美丽的手上,蓦地有光彩一闪。

他从唐从容的针囊里拿了一根花漫雨针,在唐从容的手背上刺下一针,又一针。

他刺得极小心,每一针都要花许多工夫,刺完时,天边已是青白。

然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只小瓶。

小瓶打开,里面是一只小瓶。再打开,里面还有。取到第三只小瓶,唐且芳屏住呼吸,将里鲜红如血的几滴汁液倒在唐从容的刺青上。

仿佛可以听到「滋」的一声响,皮肤表面起了一层淡雾,汁液融入肌肤。

于是唐从容一觉醒来,便见自己左手上多了一枝嫣红荷花,斜斜刺在冰晶似的肌肤上,仿佛随风扶摇,宛然如生,娇艳欲滴。

一怔,旋即,眉梢挑起,「七、叔、爷!」

许多年以前,两个孩子在唐门一处无人居住的院落里相遇的晚上,就约好只唤对方的名字,而不是叔爷或者家主。只有一种情况下,唐从容会违反这个约定。

——唐从容生气了。

少年家主向来温婉,即使弟子们出了什么差错,也只是淡淡说几句。唐且芳一听这声音里含着的怒气,眼皮不祥地一跳。

「呵呵,不要太小气,每次看到你这双手,我就想刺点什么上去。现在总算逮住机会,嘿嘿,一点也不疼吧!」唐且芳眨眨眼,「没知觉也有没知觉的好处。比如现在。再比如哪位美丽女子发烧,你连冰块也不用准备,只须用手抚住她的额头,又实用又亲密,这等好事我求也求不来——」

话没说完,一道银毫擦着他的面颊而过,划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渗出血丝。

「啧啧。」唐且芳摸了摸脸,「幸亏你现在功力大不如前了,不然我老人家岂不要破相?」

寒气未除,不能修习花漫雨针,双手失去知觉,暗器的准头和力道也大打折扣,令唐从容心神焦躁。今晨醒来见到手上多了一枚刺青,毫不弱于当面挨了一记耳光——如果不是失去知觉,唐且芳怎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手上留下这么一道刺青?

两人从小长大,彼此对彼此的功力火候了如指常,这一针顶多只能阻唐且芳一阻,哪知唐且芳毫不闪避,受了这一针。唐从容的心头微微一动,第二枚针扣在指尖,射不出去。

唐且芳知道这一针让他消了不少气,「从容。」

这一声唤得正经肃穆,唐从容不由抬起头来,唐且芳望着他温婉眉目,心底里不知何处忽然轻轻一软,叹了口气,道:「给我三个月,炼成天香。」

唐从容一震,几代人都没有炼成的天香,三个月怎么能炼出来?

「其实我爹死前已经差不多掌握了毒方,只是,我一直不愿炼罢了。」唐且芳望着他微微一笑,「你放心,唐门不会垮在你手里。你别再急着练花漫雨针,先想办法把寒气化去……就算最终化不去,唐门还有天香。」

唐且芳向来是散漫夸张的,难得有这样认真正经的时刻。

这样的唐且芳让唐从容想起小时候,他苦练花漫雨针不成,都是这位小叔爷在旁边安慰:「放心,你练不成,还有我。我的天香也是顶厉害的。」

稚气的童音还在耳畔,当年的话竟一语成谶。

「既然掌握了毒方,为什么你一直不把天香炼出来?」

「我以为你聪明绝顶,必然练得成花漫雨针嘛!那天香有没有也就无所谓啦。」唐且芳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尚未梳起的头发垂在颊边,原本温婉的面容更加显得秀气,忽然道:「从容,快点娶妻。」

「唔?」

「生个女儿,过继给我。」

「——我的女儿是你的重孙女,怎么能过继给你?」

「那无所谓,我喜欢就好。」

他说话的神情异样温柔——果然是个很疼孩子的人,将来会是个好父亲吧?唐从容微微叹了口气,「你不必拘泥门户,江湖中或许没有辈分合适的,还有朝廷的人,或者是农是商,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娶进来。」

唐且芳笑了笑,「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我要看到了喜欢的,还会客气吗?」

要吸纳一名青城弟子到昆字十三骑里的事,果然一提出来就遭到了长老们的反对。虽然有唐且芳从旁周旋,却仍于事无补,主司传功的唐玉常更是毫不客气地拍案而起,大声道:「唐门武功,传内不传外,传媳不传女。连唐门嫡亲的女儿都不能修习本门暗器毒药,一个青城派的外人,怎么能掺合进来?祖宗开派一百五十多年,这种事还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家主有精神在这里翻老祖宗的规矩,还不如多花点工夫把花漫雨针练成,也好告慰先祖的在天之灵!」

这话说得很严厉,也说出了大多数长老的心思。

唐从容坐在首席,拢着紫金手炉,左手上的荷花刺青娇艳欲滴,他的目光从唐玉常身上挪开,在周围环顾了一圈,淡淡问:「还有人是这个意思吗?」

「家主,此事还是暂缓再议吧。」说话的是唐玉哲,他是唐从容的近支伯父,「眼下家主最紧要的,便是修习花漫雨针,其他事务,都有长老会分担。家主,请三思。」

这是很婉转的说法,意思仍然一样。

唐且芳微微一皱眉,知道此事再坚持下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唐从容开口道:「各位都是我的叔伯前辈,对老祖宗的规矩,自然比我清楚。唐门家规第二十三条是什么?」

唐门家规第二十三条是说当家主令与长老会起冲突时,以家主令为尊。唐且芳暗地里给他使了个眼色,小子糊涂了,你尚不是正式家主,哪里有资格颁家主令?

果然唐玉常站起来道:「那么敢问家主可曾射下?」

所谓,是指雪白屏风上绣着二十八只白鹤。屏风是白的,鹤也是白的,纵使屏风摆在眼前,也很难看清那些鹤的模样,远远望去更是一片雪白。若在十丈之外,用二十支花漫雨针,穿透二十八只白鹤的眼睛,唐门无上绝学才算修成,才可以正式接任家主之位,统领整个唐门。

唐从容是独子,接任时年纪又小,尚未练成花漫雨针,并没有射过。众人也没有苛求这一点,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那么,」接到挑衅的少年家主淡淡开口,「摆雪屏。」

唐且芳蓦然一掀眉,有把这几个字塞回唐从容嘴巴的冲动。他在一个月前走火入魔,凭那双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根本掌握不了相应的方向和力道。

「你疯了!」唐且芳低低地道。

唐从容淡淡一笑,片刻,雪屏已摆在司功房中的院子里。

院子极开阔,是平是唐门子弟们练武的场所。雪屏摆在十丈外,任谁看上去,都只是一面白茫茫的屏风。要在这片空白上,找出二十八只鹤眼,再用二十支针穿透,怎么听都是神迹。

唐从容的手垂在袖子里,初春的太阳下,他仍然穿着狐裘。风吹得柔软狐毛轻轻拂动,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雪白的屏风。

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的手。

他的手洁白修长,冰晶一样美丽,那枚刺青更是娇艳欲滴。

这样的手能使出神话般的花漫雨针吗?

唐且芳忽然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不忍心再看下去,为了云罗障,为了真正的家主的权力,唐从容已把一切都压了上去。这几乎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一个走火入魔的人怎么可能射中?

眼角似有亮光一闪,唐且芳惊异地看到唐从容垂在袖中的左手焕发起一层冰晶似的光芒,这光芒令那枚刺青如同活了似的波动一下,转瞬又消失。

便在这时,二十支花漫雨针出手。

冰晶的针芒看起来像是一阵细雨。

太阳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二十支长针钉入屏风布纹,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长老院八名辈分最高的长老上前查看,唐且芳自然在其中,他怀着一种忐忑的心情上前,蓦然眼睛一亮。

一根针钉在鹤眼上!

两根针钉在鹤眼上!

三根针钉在鹤眼上!

四根针钉在鹤眼上!

……

二十根针,全钉在了鹤眼上!

八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运起十二倍的目力去找剩下的八只鹤眼。

二十支针不过是表相,剩下的八针才是花漫雨针的真正杀招——这八支针要靠内力凝成一线,洞穿鹤眼,无形无影,神出鬼没,无可阻挡。

有一只鹤眼上洞穿了一个小小窟隆,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直到找到了第八只这样的小窟隆,长老们才吁出一口长气,躬身向唐从容道:「恭喜家主,贺喜家主,已破,家主天纵奇才,大功告成。」

周围的弟子们都拜服,「家主天纵奇才,大功告成。」

「你成了?!」唐且芳不敢相信地握住唐从容的肩膀,激动地摇晃,「小子你成啦!天哪,你在变戏法吗?你居然练成了?!」

剧烈的摇晃让唐从容微微闭了闭眼,靠得这样近,唐且芳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色——他的脸色差极了,肌肤几乎要变成手背皮肤一样的冰晶色。他的眼睛一闭上,仿佛就没有力量再睁开,「帮我。」唐从容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

唐且芳心头一凛,握着他肩上的手放在他的背心,一股内力绵绵传到他体内,真气所行之处,像一团棉花絮,没有一点着力处。唐且芳大吃一惊,唐从容的体内竟像是空了!

空了!什么都没有!

唐从容借着这一线真气睁开眼,环顾四周,淡淡问:「那么,现在可以颁家主令了吗?」

众人齐声道:「听凭家主吩咐。」

「好。」唐从容在阳光下精神微微一振,「一个月后,青城派弟子月深蓝入昆字十三骑修习武艺,为时三年。司功房传功领主与各弟子皆应悉心接纳,若有欺凌排外者,家法处置。」

「尊家主令。」

那么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恢宏壮大,这声音仿佛震得唐从容头脑微微一晕,他低声向唐且芳道:「走。」

唐且芳同他回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身形将另一只抵住他背心的手遮住。旁人看起来是祖叔公亲热地揽着家主的肩——祖叔公向来和家主亲近,家主练成神功,祖叔公也很高兴吧?

没能到达听水榭,唐从容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

唐且芳心里一沉,唐从容这副样子万万不能让长老会或是其他弟子看到,这条走廊随时有人走动,而无论拂晓轩或者听水榭都太远了。

春光正好,连绵的屋宇在淡淡阳光下一直延伸到远处,唐且芳心头一动,将唐从容带近左首一座院落里。

寂静无人,唯有风吹过花木的声响,这是前家主一位小妾住过的地方,她后来自尽在庭院中,传说这里夜夜有鬼哭,庭院一直空寂,没有人敢住进来。只有下人维持四时洒扫,平时少有人来。

这也是唐且芳遇见唐从容的地方。

唐从容双眼合上,宛如熟睡。唐且芳将他放床上,真气毫不停歇地渡过去,却没有在他体内激起任何一丝反应。他的肌肤渐渐冷下来。

怎么会这样?

唐从容怎么突然练成了花漫雨针?怎么又突然变成这副模样?

谁也不能给他答案,唐从容沉睡如死。

这个时候最好是把门中几个老头子叫来,一起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赶紧请来大夫……然而唐从容刚射了,昏睡的消息一传开,家主令便要失效。

唐且芳心头毕毕直跳,这个时候,除了不停地输入真气,不断地试探唐从容鼻间的微弱呼吸,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庭院寂寂,人声隔着重重门户传过来,院子里有鸟在叫,然而这一切都那么远,那么远。

唐且芳额角沁出冷汗,看着这乌木雕檐,这白玉围柱,忽啦啦时光在倒流,唐从容的面庞恍惚变成当年那个七岁的小男孩。

那年他十岁,那天是晚上,刚跟父亲吵了一架,无意中跑进了这所院子。淡淡星光下,院子里有个小男孩伫立不动,指尖有流光一抹,是一根极细的针。

小男孩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僵立着,一动也不动。

他终于看腻了,拍了拍他的肩,「喂——」那时方觉出不对劲,小男孩子的肩膀冷得像块冰——此刻虽然是冬天,但是人的肉身怎会冷到这个程度。

小男孩应手而倒,身体僵直,手臂乌青,脸色雪白。

事情如此诡异,且芳蓦然想起有关于这个院子闹鬼的种种传言,恐惧在那个时候如水一样漫了过来,几乎忍不住夺门而逃,然而目光落到那张小脸上,最终蹲了下来。

颤巍巍地将手指探他的鼻间——呼,还好,有呼吸。

且芳将他抱进屋子里,用自己才学了不久的内息为他推宫活血,掌心抵住他的背心,将真气渡过去。

时光在两人身上流过,当年顽劣的少年长成俊美的男子,偷练花漫雨针的小男孩子成为唐门家主。

然而今天,这十二年好像只是一场幻梦,唐且芳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少年,唐从容仍然是那个昏迷不醒的小男孩。

一切都没有改变,他昏倒在自己面前,而自己不知道怎样才能帮他。真气绵绵渡过去,如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如果想聊天,只需要穿过几重游廊院落便可找到对方。如果想去看某处风景,对方是第一个考虑的游伴。如果有什么事,对方是第一个想告诉的人。醉酒的时候,会要求对方留下来照顾自己——醉酒之后的胡话、失态,只有对方看见是没有关系的。

这么多年,时间漫长得浸入骨髓,让人相信这样的状态一生一世也不会改变。

可是这个人忽然躺在床上,肌肤冰冷,沉睡不醒。再叫他的名字也不会回答,再在他手上刺一枚刺青,他也不会生气。

——他会醒来吗?

能醒来吗?

这个在十二年来与自己的生命并生并长的人,难道竟有可能会离开?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如此天经地义。然而此时此刻,一丝彻骨的冷意从血液里渗透出来,唐且芳蓦然打了个寒颤。

「从容,从容,」他不敢收回停在唐从容背心的右手,左手轻轻颤抖,整个人被这个可怕的念头摧得失去方寸,眼眸紧胀酸涩,声音变得低哑,「你醒来,醒来——再睡下去,我对你不客气——」

唐从容的面容寂然。

唐且芳喉头发出一声闷响,抱起唐从容往外走。

什么家主令,什么云罗障,不要了,从容,你不需要!等我炼出天香,你便永远坐稳家主的位置,谁也动不了你——

长老或者大夫,随便找到谁帮忙搭一把手,不要让他一个人四顾茫然手足无措,不要让他一个人眼睁睁看着他毫无生气地躺在面前——顺便是谁,只要能救你——

唐且芳的步子快极了,掠出卧房,转眼到了院中,怀里的唐从容睫毛忽然轻轻动了动。

这微弱的动静还不如蝴蝶振翅来得起眼,唐且芳却感觉到了,猛地停下步子。

停步之际,身上珠玉流苏激颤。待它们平息下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狂躁焦虑也平息下来,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他的脸上显出笑容,先是嘴角,再是眉梢,眼眸霎时有了珍珠一般的光晕,「你小子,还没死透吗?」

唐从容醒了。

唐且芳放他下来,他看了看这个院子,眼中微有迷茫之色:「我怎么了?」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唐且芳几乎暴跳起来,看到他醒来的喜悦瞬间被愤怒压下去,衣袖一拂,化骨粉出,周身草木蒙上一层青灰色,瞬即化成粉末,「你怎么了?你问我你怎么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了?你把自己怎么了?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除了化骨粉,你能不能换样东西撒气?」唐从容微微苦笑,「我吃了回春丸。」说完,补充:「六颗。」

唐从容的亲外甥女花千夜从娘胎里带出一股虚寒,央落雪专为她炼制回春丸。后来看到唐从容也有类似症状,才让唐从容跟着服用。回春丸配方古怪,花千夜每日服一丸才能起床行动,唐从容则是一月一丸。央落雪叮咛过回春丸不可过量服用,至于过量到底会怎样,却没人知道。

唐且芳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你一月只能吃一颗,居然一下吃了六颗?你疯了吗?找死吗?」

「在虚余山上,落雪不能化解寒时,才告诉我可以用回春丸激发潜劲,渡过难关。」唐从容笑得有几分温婉,「我早已想好今日要射,原本已经做好大病一场的准备——」

「那么激发完之后会睡得像个死人他有没有告诉你呢?」唐且芳握住唐从容的衣襟,眼睛快要瞪到快从容的脸上,「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短寿三年,你害我老人家未老先衰,早生华发——」

他还要说下去,唐从容竖起一根手指点在他的唇上,「可以了,我知道我没事你很高兴,但也不必这么  啰嗦。」

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像是放了一块冰在唇间,唐且芳忽然有个极荒唐的念头。

含住它,它会像冰一样融化吗?

切,切,急晕了,真的急晕了头了。

淡淡春日照在唐从容脸上,笑容温婉,肌肤如玉。得到了云罗障,射中了,颁下了家主令,试出了回春丸的重要用途——这一场赌局,他是通吃大满贯,稳赢稳赚。

院中月季盛开,槐树抽出碧叶新叶,越是少人的地方,花木越是繁盛。唐从容伸手摘了一片树叶,脸上笑意不减,「且芳你看,那年这棵树还没有你高。」

是的,那棵树当年和唐从容一样高,而唐从容又一直矮他半头。

这半头的差距,十二年也没有补上。他微微一低眉,就可以看到唐从容温婉的面容。

这样的发现无端叫人有股清浅的喜悦,唐且芳翩然掠上树,在岔枝上坐下来,华衣随风轻拂,珠冠在春日下光芒诱人,眼眸之中的光彩丝毫不输给珍珠,他一点下巴,「上来!」

唐从容轻巧地落在他对面的一棵枝桠上,微微一笑,「真想不到,当年那年鼻青脸肿拖着鼻涕的小子,今天居然成了天下第一爱显摆的风骚男。」

「切,瞧我风采出众,你不服气吗?」唐且芳不满旧日形象被污蔑,「要不是当初跟我爹打架,我会钻进这鬼屋来吗?我不来,只怕这世上早已没有唐从容。」

是呵,他偷偷在这个无人居住的院子里练花漫雨针,小小的身体不足以抵抗针上的寒气,第一天便被冻僵。

如果那个晚上唐且芳没有和父亲吵架动手,如果唐且芳没有跑进那个院子……第二天,人们看到的恐怕就是少家主冻僵的尸首。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在于它的不可逆转。唐且芳进了院子,看到了唐从容,救了他。

当时的唐且芳,并不知道自己救的是未来家主。他渡入真气无效,开始考虑要不要生火,但火光会引来其他人,他不想被父亲找到。想了想,脱掉两人的外袍,抱住他。

有时候会爬上床跟母亲睡,母亲就这样抱着自己。

那样的温暖,可以让一切都暖起来吧?

男孩的身体真冷,跟冰块一样,冻得且芳不由自主打寒颤。是对父亲的怨气支撑他度过那一晚吗?还是男孩渐渐回暖的身体,渐渐依偎着他的感觉?

很像一只冻猫子呢。

十岁的唐且芳带着这样的想法,慢慢地睡着了。

清晨两人醒来,都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想起自己为何睡在这个地方,然后,一切由交换姓名开始。

男孩道:「唐从容。」

唐且芳吃了一惊,「少家主?!」

七岁的少家主是家主夫人的心肝肉,如女孩子一般养在深闺,似唐且芳这般调皮顽劣的少年人更加没有机会见到。

「我不是家主!」小从容猛然道,声音尖利,叫完才想起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声音低下来,「你叫什么名字?」

「唐且芳。」

「叔爷?!」这下换唐从容吃惊。

「不要叫我叔爷!」唐且芳握拳,「我才没有那么老。」

于是,约定就这样达成了。

你不许叫叔爷,我不叫你家主。

你不叫家主,我就不叫叔爷。

很久很久了,但是清稚的童音好像还能听到,淡淡春日下,仿佛还能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坐在树枝上的两人相视一笑,不用言语,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唐从容嘴角轻扬,「你那时眼角又青又肿……」一语未了,身子蓦然往前栽倒。

唐且芳反射性地拉住了他的一只手臂,「唐从容!你在玩什么花样?」

他悬在半空,闭着眼睛。

陷入了与方才同样的昏睡里。

过量服用回春丸的后果,远不像唐从容想象的简单。

唐从容随时都会陷入短暂性昏迷,唐且芳不知他何时会睡,也不知他何时会醒。

射了雪屏鹤,长老会要正式将手中权利集中到家主手中,大小事宜唐从容都必须亲自出面,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在听水榭里闭门不出。

这样一来唐从容间歇性昏睡的秘密很难守得住,到时必然会引起众人的怀疑。

在唐从容又一次昏睡醒来之后,两人商量出一个办法。

暂时离开唐门。

「至于借口,很简单。」唐且芳道,「在你正式接掌唐门之前,先去了解一下唐门在各地的药圃与器房。」

这个借口得到了长老会的一致同意——少年家主甚少涉足江湖,先去历练一下也好。

只是唐且芳也很少在江湖上混,玉字辈众人都有些担心这位做事一向不守规矩的老祖宗是否真的能够尽到保护家主引导家主的职责,正要派几名得力的人手跟着一起去,却被唐且芳挥挥手拒绝:「没事啦,没事啦,我保证不带他吃花酒,也不带他乱赌钱,有人打架我们也只是袖手旁观,行了吧?」

唐玉常轻轻咳了一声,低声向众长老道:「如果要家主会被七叔带坏,只怕早已带坏了……」

于是众人释然。

马车出了唐门,沿街向官道驶去。

唐从容靠着车壁翻看各地药圃与器房的资料,这是唐从杰准备的,后面还附了一张地图。

但两人的真实目的是先去娑定城找央落雪,返程时再视察药圃。

春正好,桃花李花探出院墙外,十分娇艳,唐且容颇为兴奋,笑意自嘴角升上眉梢,眼中有珠光流转,「从容,咱们上次一起出门,还是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吧?」

「嗯。」

「那时还是跟着你爹,我们只是当跟班呢。这回可是我们做主——你从没去过青楼吧?要不要跟我去?」

「我好像听到有人刚才还保证过什么。」

唐且芳打个哈哈,「你听岔啦听岔啦。」

唐从容不再理他,埋头研究手中的册子。唐且芳看了半天春色,一个人无聊起来,道:「喂。」

唐从容「嗯」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看什么,玩什么?晚上我们就可以到汾县,那里的竹叶青最有名。翠华楼里的歌舞也很有名。我去年去过一趟,至今难以忘怀哩。」

唐从容淡淡道:「我不感兴趣。」

「我说,你是和尚投胎的吗?」

「也许。」唐从容答,「不管你想做什么,可别耽误行程。我得快些找到央落雪,快些了解各地的药圃与器房,快些接撑唐门。」

唐且芳眉毛一拧,「这些事自然要做,但又何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弄得一点乐趣也无?」

唐从容的眼里涌起几分迷蒙,「要快些……好年华能有几年?」

「什么什么?」唐且芳来了精神,「什么好年华,你要做什么?」

唐从容没有回答他,手一松,册子滑下来。头轻轻一偏,抵在车壁上,眼睛已经闭上。

——睡着了。

射鹤耗尽的元气,不知何时才能恢复。

车轮滑动间马车一晃一晃,唐从容的额头在车壁上轻轻碰撞。

唐且芳叹了口气,把他的头扶到自己肩上来。

珠冠垂下流苏,轻轻地碰到他的额头,梦里会觉得冰凉吗?

唐且芳把珠冠摘下来,长发如水,披在身上。

窗外春风如醉,桃花开得正好。

唐从容睡了半个来时辰醒来,在路上随便吃了午饭,傍晚时分进入汾县。

汾县不如锦官城大气,小地方却也有小地方的别致。入了县城,唐且芳让车夫先到客栈安顿,自己带着唐从容去一处酒楼吃饭。

酒楼的鱼好,唐且芳着重推荐。

他衣饰华丽,那顶招摇晃眼珠冠在马车上摘了,身上的锦袍玉带仍然耀眼得很,面容俊美,眼中似有珠光,更兼身畔的唐从容也是位温婉清逸的人物,一进来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他两人身上。好在两人都是唐门乃至江湖中的顶尖人物,这样的关注司空见惯,倒也没觉得不自在。

这些注视之中,却有一道目光像浆糊一样粘在唐从容身上,唐从容望过去,只看一名华衣青年男子目不转睛地看过来,眼中有难以掩饰的贪恋,一脸垂涎。片时派来一名侍从,向唐从容道:「这位公子,我家主人想请你过去同座。」

唐从容眉头微蹙,不予答理,唐且芳好整以暇地搁下筷子,「你主人是谁?」

「我主人是中书舍郎商大人的外甥,礼部行走赵大人的连襟,在汾县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公子,我家主人诚意相邀,切莫失礼。」

「啊,那真是好大的来头,真的不可失礼。」唐且芳说着就站了起来,向那人走过去,手掌亲热地拍拍那人的肩,「阁下想请我喝酒是吗?」

那人皱眉,「我请的是那位清秀公子。」

唐且芳眼中滑过一丝寒光,嘴角仍然带着笑,改握他的手,「哦,那是舍弟。」

这一握之下,那人只觉得一只手掌像是放进了油锅里,疼得几乎脱下一张皮,忙不迭地想甩脱,唐且芳笑吟吟地握着不放,那人惊骇欲绝,「高人饶命!高人饶命!小的有眼无珠!不识泰山!」

「今天算你运气好——把这里所有的酒菜全结了,我就放过你。」

那人抱着手臂,连连答应。

唐且芳这才放手,转回来。

唐从容看着他,淡淡道:「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不介意。」

唐且芳微笑,「我介意。」

「他不会武功,在他手上下点『毒黄蜂』也就够了,为何还用『断子绝孙』?」而且走上前就拍那人肩膀,一开始就下了断子绝孙的毒,毒黄蜂反而是额外教训,唐从容微微摇头,「且芳,那种毒还是少用为妙。」

「这世上断子绝孙的人多一点,我心里才舒服一点。」唐且芳慢慢喝了一杯酒,脸上有促狭笑意,「而且,你要是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看你,一定不会反对我让他断后。」

唐从容的确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的目光令人不悦,「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你,嗯,恐怕还想和你在床上——」

唐从容喝到嘴里的汤几乎喷出来,「我是男人!」

「这世上,就是有男人喜欢男人呢,奇怪吧,你说什么?他有的自己都有,哪里比得上女人有趣?」

唐从容的脸已经沉下来。

「是不是觉得我没对他用化骨粉,很可惜呀?」唐且芳嘿嘿一笑,「哎,也怪你生得太秀气了,个中好者都喜欢你这种女里女气的男人——」

唐从容将筷子重重一搁,「我饱了。」起身便走。

唐且芳忙跟上来,正要说话,唐从容已道:「污秽。」

唐且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种人确实是人渣,何必为他坏了兴致,来来,我带你去翠华楼,让你尝尝做男人到底是什么滋味。」

唐从容甩开他的胳膊,「别乱来。」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怎么是乱来?」唐且芳一只手拐了个弯又揽过来,唐从容伸手格开,霎时之间换了几招。

两人武功不相伯仲,唐且芳没能再揽上唐从容的肩,唐从容也没有甩开他,脚步挪移之间到了翠华楼间,十几只手向两人伸了过来,莺声燕语将两人围住。

唐从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脸色蓦然红了起来。唐且芳笑嘻嘻替他挡开人群,将他拉了进来。

唐从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满眼花娇柳嫩,满耳莺声燕语,有姑娘坐在客人腿上打情骂俏。唐从容快步进了雅间,脸色发红。

唐且芳抿嘴一笑,眼中浮起流丽珠光,抛了一锭银子到身边姑娘手里,先将她们打发出去,接着好整以暇坐下,「喂,真正的男人,就会喜欢女人。你难不成也跟那家伙一样,喜欢男人——」

一个「人」字尚未落地,蓦地银光一闪,唐且芳连人带椅子往右挪开一尺,一枚银针钉入屏风。

「啧啧,你还真下得了弑祖的狠心。」

唐从容淡淡道:「那么祖叔爷慢慢享用。」

他径直向门边走,唐且芳连人带椅掠到门边,「从容,赏个脸,一会儿我带天下第一美人给你看。」

「我没兴趣。」

「看了你便会有兴趣。」唐且芳毫不放弃,「那样的美人,会让你觉得活在人世无限美好。」

唐从容压下眉头,已经快要到爆发的边缘。

唐且芳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焉能不知道他这副表情意味着什么?但越是这样,唐且芳越是不想让开。

唐从容从小就仿佛对什么也不感兴趣,吃、喝、穿、用、玩,没有一样能让他真正上心,十九岁正是青春萌动的年纪,他甚至连看女人的心思也没有。

唐从容果然是古怪的,可古怪到这个程度,人生还有什么滋味?

「你有两个选择。」唐且芳道,「一,是在这里陪我等谢意浓。二,是自己回去,然后等某天我喂你一点春药,再扔个女人到你床上。」

唐从容一震,唐且芳是认真的。

他的面容,他的语气,他的眼神,无一不说明他的认真。

气息在胸膛堵了堵,唐从容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让你正常一些。」唐且芳道,「从容,你过得像个清修的和尚。」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满是关怀。

唐从容微微偏过脸,不去正视他的目光,「找女人就会快乐吗?」

「那不然你要怎样才好?权势钱财,江湖地位,相貌声威,哪样是你没有的?」

唐从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止住,心绪有些紊乱,皱眉道:「你不会明白的。」

唐且芳急了,「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快些掌控唐门,就是我想要的!」一贯轻淡温婉的唐从容终于不耐,高声道,「这唐门家主,我是不会当太久的!我必须尽快全面控制唐门,然后找到合适的下任家主!」

唐且芳震住。

「你不当家主?找下任家主?」他眼睛瞪得老大,「小子,你在说什么?你才十九岁,自己连老婆都没娶,要到哪里去找下任家主?你为了练花漫雨针弄出一身毛病,居然说不会当太久家主——这是什么疯话?!」

内心震撼,脑中有一幕闪过,今天在马车上,唐从容说要「快些……好年华能有几年?」

他此刻还记得,唐从容说话时那么轻淡的语气,以及那么迷蒙的眼神。

他一个激灵,握住唐从容的双肩,眼睛逼到唐从容脸上,「唐从容,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唐从容垂下眼睛。

唐且芳的心往下一沉。

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不知要坠到哪里去。

唐从容真的有事瞒他。

唐从容居然有事瞒他。

这样的念头从顶心蹿到肺腑,再从肺腑蹿到脑门,所经之处一片热辣辣的烧灼。他蓦然一拂袖,身边一张花梨木椅子瞬息之间化作粉尘,宽大轻扬被劲风激荡,长发一并扬起,唐且芳的眼睛有丝寒气,「什么事?」

唐从容没有抬起眼睛,侧过脸,「你日后自然会知道。」

唐且芳满是寒气的眼睛盯着他,他半侧着的脸微微苍白,睫毛长长的,不住轻颤。睫毛垂下的眼睛像是睡着了……睡着了?「睡着」的唐从容让唐且芳心中一顿。像是有一阵凉风,吹散了怒气,唐且芳的声音不由自主松下来,「可是跟你的伤有关?」

唐从容没有回答,门外一声轻响,姑娘推门进来,送来酒菜,唐从容坐下来,道:「我陪你等人。」

唐且芳一怔,唐从容愿意等了,他却已经没有了看美人的兴致。

美人终究没能等到,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美女居无定所,从不在哪一座城超过一个月。唐且芳还是去年见过她,此时她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从翠华楼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沉,街上的店铺多半已经关门。晚风有丝凉意,唐且芳问:「你会冷吗?」

唐从容紧了紧狐裘,双手拢在袖中,摇摇头。

有几颗星子拉在头上,衬着深蓝天空,十分冷冽。

青石板的路面,一直延伸到望不见的前方。

「从容。」唐且芳望着眼前的路。

「唔?」

「无论遇上什么事,我总在你这边。」

风冷冷的,星子冷冷的,只有他的话是温暖的。

唐从容的喉咙忽然有些紧涩,咳了一声,「我知道。」

「所以你要去做什么事,不要把我甩在一边。」唐且芳一直望着前方,没有看唐从容一眼,「我不问你那到底是什么事,但是你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做。」

唐从容没有回答,仰起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且芳,有些事,是没有办法跟你一起做的。

有些事,终究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

但我还是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陪在我身边。

他回过头来,向唐且芳微微一笑。笑容温婉,似有荷花绽放,空气中仿佛多了一丝莲的香气,「快些走吧,到了客栈好好休息。」

到了客栈唐从容却愣住。

「你只订了一间房?」望着将两人带到一间房前就退开的小二,唐从容眉头微蹙。

「错,两间。」唐且芳踏进房间,「那间是车夫的。」

唐从容站在门口,「我不习惯和人同床。」

「你那点毛病我还不清楚?」唐且芳解下腰带,往一边扬了扬下巴,「我早就交代多要一张床。」

果然,房子的另一边,还有一张床。

这是汾县最好的客栈,这是客栈最好的房间,又大又阔气,站在门口唐从容居然没看到里面。

他这才走进来,唐且芳笑道:「到了你的洞房花烛夜,你是不是也要对你老婆说,我不习惯跟人同床?嗯?」故意学他的语调,惟妙惟肖。

唐从容没有搭理,问:「你带了多少银子?」

难道唐门家主与且字辈老祖宗出门,要沦落到两人挤一间屋子的地步?

唐且芳白了他一眼,「就凭你现在的能耐,一时昏睡过去,一个小毛贼都能算计你。」

唐从容不说话了。

唐且芳又加上一句:「万一遇上个好男色的——」

一抹银光在夜色里分外耀眼,直射过来。

唐且芳一闪而过,嘴里「啧啧」两声,倒在床上。

唐从容一针射灭灯烛,屋子里暗下来,只有唐且芳的衣带和头冠上的珍珠闪着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唐从容在黑暗中轻声唤:「且芳。」

唐且芳「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听到,还只是迷迷糊糊随口答应。

唐从容望着那珠光半晌,轻声道:「你来做下任家主怎样?」

唐且芳腾地从床上跳起来,「你开什么玩笑?!」

唐从容的帐内传来一下转身的响动,没有说话。

唐从容从来不开玩笑,他会说出口的,都是在心里面千思百转过的。

「我告诉你,要我做家主,最好等下辈子。」唐且芳道,「切,你以为家主的位置是件衣服,你想给谁穿就给谁穿吗?不说换家主要带来多大动荡,就是长老会那一关你也过不去。再说,我是且字辈呃,要一个且字辈自从字辈接家主的位置,地下的老头子非要半夜爬出来找我不可!」

说完仍觉得不够,加上一句:「胡闹!」

唐从容的帐内仍然没有传出声音。

夜里极安静,只有远远传来犬吠。

夜的安静,唐从容的安静,慢慢渗进空气,唐且芳心里有丝说不出的紧张。

从那个冬天起,唐从容有什么事,都不会瞒他。他可以通过一个一丝神情的变化感觉到唐从容心里在转什么念头。那样的感觉,就像心长在唐从容的胸膛里,可以感觉到他的一切。但是,自唐从容练花漫雨针走火入魔之后,这样的感觉,慢慢地不再有了。

准备射鹤,唐从容没有跟他商量。

服用回春丸,唐从容也没有跟他商量。

现在又冒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唐且芳蓦然一拳捶在枕上,「唐从容,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天还要赶路,早些睡吧。」唐从容的声音淡淡地传来,「我困了。」

唐且芳瞪了瞪眼睛,不相信自己的质问就这样被打发。他第一个想法是把唐从容从床上揪起来好好教训一顿,然而脚踏下床却止住——唐从容已经脱了外衣,如果这时候把那样怕冷的人从被窝子拉出来,一定很冻吧?

这么一个转念,他把脚收回来。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第二天两人早早地起了床。吃早饭的工夫,唐且芳向唐从容道:「我有几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七岁那年偷练花漫雨针冻晕,是谁救了你?」

「你。」

「十岁那年离家出走,被罚在雨天里跪了三天三夜,是谁陪你?」

「你。」

「十三岁那年你大闹宗祠,砸坏祖宗牌位,谁替你受了一半家法?」

「你。」

「好。」唐且芳眼中珠光夺目,望定他,「那我求你一件事,你答不答应?」

唐从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在这之前,我也问你些事,行不行?」

「你问。」

「你十五岁的时候,炼药不慎,差些毒死司药房二十余人,是谁跪在家主面前替你求情,不让家主赶你出唐门?」

这个问题一入耳,唐且芳的笑容勉强了几分,「你。」

「你十六岁的时候,把唐玉常还未满周岁的小女儿藏在拂晓轩半个月,害唐玉常的夫人差些发疯,这件事,是谁压下来的?」

「自然是当时身为未来家主的你。」唐且芳笑得越发惨淡。

「你二十岁的时候——」

「好啦好啦。」唐且芳打断他,「咱们谁也不欠谁,行不行?我不提要求了行不行?」

唐从容喝一口茶,「要求,自然是可以提的。」

唐且芳面色一喜。

唐从容继续道:「……只是我答不答应,却要另说。」

唐且芳晕倒。

唐从容正色地望着他,「且芳,我们互换一个要求怎样?」

「怎么说?」

「你答应一件事,我答应你一件事。」

「也好。告诉我昨天那些话的原因,你为什么当不了多久的家主?」

唐从容苦笑一下,「这就是你刚才就想提的要求吧?」

「嗯。」唐且芳承认,「为了这个答案,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等我稳定唐门之后,帮我掌管。」唐从容望向他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要求。」

两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

唐且芳「切」了一声,「当我没说过。」

两人原想直接取道娑定城,哪知近处的一处唐门药圃已经收到长老会的传讯,两人一走出客栈,便有唐门弟子来迎接。

饶是鬼点子一堆的唐且芳,也想不出什么推托的法子——谁让他们是打着查看药圃的幌子出门的呢?

唐且芳很怀疑,这分明就是长老会生怕他会带着家主胡混而想出来的招。沿路派了人接迎,这一下,他们不得不履行自己找出来的借口。

苏安镇坐落在通往娑定城的路上,往南十里有座含阳山,山上有温泉,四季如春,是种植毒草与养殖毒物的极佳地域。

当地的负责人是玉字辈弟子,名叫唐玉析,带领众弟子在山门下迎接家主与七叔大驾。

唐玉析只在两年前家主就职时见过两人一面,其他人却是一眼也没有看过,伸长了脖子等着。只见一辆马车遥遥而来,停在跟前,下来两个人。

这两个人穿着十分与众不同,一个浑身珠光宝气,一个还穿着狐裘——弟子们忍不住呆了呆,同时看了看天色。

唐玉析连忙带着弟子们行礼,唐从容道:「直接去药圃吧。」

唐玉析遵命,引着两位往药圃去。进入山里,渐渐暖起来,恍如到了暮春天气。唐且芳拍了拍唐从容的肩,唐从容脱下狐裘,交给他拿着。

唐从容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此时一宽衣,冰晶如玉,刺青娇艳,唐玉析的目光落在那朵荷花上,震了震。

温泉被分成数十支从山顶引流下来,遍山的药草长势都极好。它们看上去与别的植物没有任何不同,寻常人谁能知道它们是唐门各式毒药的原身。

几人正从一畦九尾草中走过,长草忽然一动,一条乌黑如墨的长蛇游出来,就挨着唐玉析的脚边而过,唐玉析神色自若,仿佛刚刚过去的不过是一只蚂蚁,眼皮也没有动一下,继续带路,一面解说。

虽然是唐门家主,唐从容却从没见过活的毒物。作为唐门第一人,炼毒时最基本的毒物,都是各药圃提取好了整瓶整瓶送到唐门供他使用。这一见,他的脸白了白,若不是顾忌在下属面前的不能失了家主的身份,早就一掠老远去了。

这里人不怕蛇,蛇也不怕人,它自自在在地从三人脚边穿过,长长的身子靠近唐从容时却猛地僵住,紧跟着立起小半截身子,鲜红的信子一伸一吐,咝咝作响。

唐从容的脸变得更白,一根细针扣在指尖。

谁知那蛇吐了几下信子,哧溜一声钻进草丛,先前的仿佛都是假动作,逃命才是它的真实目的。

唐从容松了口气。

一路上长蛇毒虫不断,只是没有先前那一条那么大,从唐玉析脚边游到唐从容脚边时,都猛地一惊,霎时逃开。

快到山顶的时候,随行的弟子小声提醒唐玉析:「再往上就是血蛇池,可要弟子们去取些『雄黄流雾散』来?」

唐玉析笑道:「那血蛇是我一手养大,祖叔公又是司药房领主,家主身上更是有母蛇血,我们三个人上去,还用『雄黄流雾散』?到是你们功力尚浅,先下山吧。」

山顶的气温要比山下高许多。顶峰一汪池水,隐隐竟是红色,冒着热气。走得近了,渐渐看清里面翻转不定的红色,竟是一条条极细长的蛇。

「这些血蛇已经有五岁了,再过二十年,便要成年。」唐玉析道,「到时这山顶恐怕就养不下了,要分派一些到他处才是。」

唐且芳点点头。

那些细蛇上下翻滚,身子互相缠绕,一个劲往池边冲,有些蛇冲到池边,又被其他蛇攀着压下去。蛇群拥挤密集,没命地想游到池边来。

唐从容微微惊异,「它们在做什么?」

唐玉析答道:「它们闻到了母蛇血的气味,以为是母亲来了。」

唐从容面容疑惑。

「血蛇难养,因为它对气候要求极高,又因为母蛇极难得。一条血蛇要长到两百岁才能产子。」唐玉析回禀,「血蛇细长,即使两百年也是如此,一条蛇,总共得血不超过十滴。三年前七叔将母蛇血取走,却没有想到家主的功夫竟已高到如此地步,能将蛇血化入肌肤,从此百毒俱消,百虫不侵。而今家主站在池边,血蛇闻得母蛇气味,自然拼了命也想游上池来。」

血蛇的来历,母蛇血的珍贵,唐从容自然知道,然而唐玉析何以说他身上有母蛇血?还未待他开口问,唐玉析忽然半跪下,「属下恳请家主一事。」

「你说。」

「血蛇生性恋母,而今闻到血气,若是不让它们亲近一下,只怕山顶会有几月不得安宁。」唐玉析恭声道,「请家主将手放进池中,让血蛇稍作亲近,片刻便可。」

唐从容的脸色发白。

把手……伸进……蛇堆里?

唐且芳忽然挨近,拉着唐从容蹲下。唐从容以为他有什么秘策相授,谁知唐且芳忽然捉住他的左手,往池中一探。

池水瞬间漫过手背。

手指掌心没有知觉,手腕处感到一阵阵灼热。

更恐怖的是,血蛇群猛然围了上来,穿过指掌间。

唐从容睁大了眼,恐惧到了极深处,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唐且芳见他脸色青白,安慰道:「怕就别看——你的手又没知觉,它们又不会咬你。」

可惜一个字也进不了唐从容的脑子里,他蓦然尖叫一声,挣脱了唐且芳的手,身子飘起,一掠十丈,几个起落便下了山。

唐且芳吃了一惊,连忙追了下去。

唐从容的轻功堪称江湖第一,唐且芳追得气喘吁吁才在弟子的指引下找到他。

有弟子在旁边伺候唐从容洗手,一面递上手巾,一面激动地盯着唐从容的左手,「家主,这上面便是母蛇血吗?十七堂哥说家主经过药圃时,连黑王都吓得逃命呢!除了母血蛇,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吓到黑王啦——」

唐从容一震,原先被恐惧塞满的头脑一下子清晰起来,重重地将手巾掷在地下,咬牙切齿道:「七、叔、爷!」

唐且芳在门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个火头上进去,此时被点了名,没奈何跨进屋子,脸上扯过一副笑容,「呵呵呵——」

唐从容支走那名弟子,视线落到唐且芳身上,「你——」

唐且芳立刻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的手按进去——」

一根银针擦脸飞过,将他的话堵回去。

「我问你——」唐从容将左手直直伸到他面前,「这朵荷花,是用母蛇血染的?」

唐且芳点点头。

「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且芳摸了摸珠冠上垂下来的流苏,「我要是说因为你现在比我弱,所以更需要它,你当时会不会杀了我?」

当时只是刺上去,就挨了一针呢!唐且芳在心里大叹,「而且说不说它的作用都在那儿了,这世上唯有你这双手能受得了母蛇血的烧灼热气,即使过些时日恢复知觉,血热也早已化解……」说着他一笑,握住唐从容的手,「你可知道,这只手若是剁下来,至少也能卖个几十万两银子呢——

唐从容一皱眉,待要抽回手来,身体深处忽然传来一股极深乏的无力感,全身力气突然被什么抽走,他的眼睛一闭,整个人软软倒下去。

唐且芳一惊,扶住他。

他又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多半个时辰。

唐且芳道:「我们还是快些上路吧,耽搁的时间越长,越容易出纰漏。」

唐玉析自是再三苦留,苦留不住,命人奉上精致干粮,恭送马车远去。

马车出了含阳山,唐从容仿佛还有些困倦,靠在车壁上不说话。唐且芳以为他睡着了,仔细看了看,原来眼睛没有全闭上,他正垂着眼看自己的手。

冰晶双手放在狐裘上,嫣红刺青娇艳欲滴。

「且芳。」

「唔?」

「母蛇血对于用毒的人来说,是无上圣药吧?」

「嗯,算是吧。」

「你不必这样照顾我……我还有云罗障。」

「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用途,谁也说不定呢。」

唐从容有些不满地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很快便收回来。心里不知哪个地方有丝说不出来的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很不对劲,不由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且芳,你不会搽了胭脂吧?」

唐且芳瞪眼道:「我老人家天生俊美,何用胭脂?」

唐从容浅笑。他自然知道唐且芳不可能用胭脂,但那嘴唇却比以往红润许多,润泽鲜妍,胜似女子。

各处药圃早已得到通传,两人不得不沿途视察。一路快马加鞭,每一处停留都不超过半天,有一次唐从容险险当着弟子的面昏睡过去,被唐且芳拖着一掠上了马车。众弟子都听说这位年轻的祖辈行为超出常理之外,这一下果然见识到了。

这样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月才赶到娑定城。

城中神兵无数,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兵器买卖地。更兼一直为大晏军队提供精良兵器,甚为当朝器重,在朝在野,都极有分量。

然而它的所在地,却一直如同迷雾。

去过的人只知道首先要去一个小镇上找一个老婆婆。找到老婆婆之后,如果城中同意了,老婆婆会给你喝一碗汤。然后你会小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鸟语花香屋檐飞翘的所在。

因为这样,许多人都叫那位老婆婆为「孟婆」。而那碗汤,当然就是「孟婆汤」。

唐门家主要拜见娑定城城主,自然不用喝孟婆汤,只需要孟婆代为传达。就在孟婆传讯的工夫,唐且芳和唐从容看到有两人打马而来。

左边是一名女子,梳高髻,一身红衣,灿然如浴火凤凰,眉心一道细直红芒,若隐若现。

右边一个白衣蓝袍,似月边白云一样皎洁清秀,肤色白皙纯净犹胜少女,正是唐且芳的死对头,唐从容的好朋友,药王谷大弟子,央落雪。

没想到这样巧。

那名女子唐且芳没见过,唐从容却认得是城主亲女,娑定城第一铸剑师,百里无双。

百里无双与唐从容在虚余山相识,唐且芳她没见过,央落雪则是视若无睹,两人与唐从容打了招呼,却将唐且芳晾在一边。

唐且芳「切」了一声,走开。

央落雪见唐且芳走开,才下马走向唐从容,在茶寮坐下,「你来这里可是找我?」

唐从容点头。

央落雪一搭他的脉门,看了他一眼,「你一下吃了多少颗回春丸?」

「六颗。」

央落雪一哼,「能活到我面前,算你命大。」收回手,道,「所幸你当即将药力宣泄不少,已无大碍,身体有什么问题?」

「时常无端睡着。」

「睡多久?」

「长则半个时辰,短则片刻便醒。」

「那便无事。」央落雪道,「等你的身体慢慢恢复元气,自然会好——谷中有急事,我得赶回去,你身上的寒气我会回谷想办法,如果再有事,就来药王谷找我。」

他少有这般行色匆匆的时候,唐从容知道药王谷必定出了大事,也不多话,「我知道了,你上路吧。」

央落雪站起身来,忽然道:「你暂时无事,可你那老不正经的祖叔爷恐怕有大祸临头。」

唐从容一震,「怎么?」

「他的眼角有淡红色晕,嘴唇更是鲜红欲滴,乃是中毒之兆。不过那老小子整天泡在毒药堆里,本身就是毒物,中不中毒也没有区别。」说这话的时候央落雪望了望唐且芳所在的方向,三人当年都是朋友,自那次化骨粉事件之后,央落雪和唐且芳才翻脸成仇。然而这仇,大半只是赌气,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想到当年情分,央落雪忍不住道,「——老小子一向喜欢小孩子,为何要把自己弄得断子绝孙?」

「且芳中了断子绝孙之毒?」唐从容大吃一惊,「怎么会?」

「不是断子绝孙的毒……却有断子绝孙的作用……奇怪,老小子的毒我哪样不知道,这种毒却从未见过……算了,他的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央落雪走出茶寮,翻身上马,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唐门毒药,我唯一不能解的,唯有天香。难道,他自己先中了天香之毒?」

说罢翻身上马,同百里无双远去。

唐且芳待他去得远了,方走过来,问道:「那个蒙古大夫怎么说?」

唐从容没有回答,一双眼睛牢牢盯在唐且芳脸上。果然,眼角有淡淡红晕,嘴唇也异常鲜红。唐且芳原本生得俊美,这时看起来更有一股荡人心魂的艳气。

是的,这变化是异样的。只是自己天天跟他朝夕相处,除了觉得微微有些不同外,反而不会太过注意。

唐且芳摸了摸脸,「看什么?」

唐从容没有说话,无声回到马车上。

唐且芳眉头一皱,上车便问:「央落雪怎么说?有没有开什么方子给你?」

唐从容只默默地看着他,温婉的眸子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唐且芳知道他越是沉默事情便越是重大,一颗心不由悬了起来,声音微微颤抖,「难道,难道他也没有办法……」

「我没事。」唐从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且芳,把天香的毒方告诉我。」

「你要它干吗?」唐且芳一愣,「我在问你的身体,这样无端的昏睡何时才能结束?那蒙古大夫有没有帮你治——」

唐从容厉声打断他:「告诉我毒方!」

他一向温婉,十三岁后从未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

唐且芳一怔。这一怔就像是风骤然停歇下来,鸟收敛了羽翅,花停止了扶摇,他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流动的,而此刻却像是凝固住,「你要毒方干什么?」

「给我。」简短的两个字,不容拒绝也不容置疑。

唐且芳忽然一笑,红唇鲜艳,「天香毒方,只有司药房的领主才有资格看到,哪怕你是家主也不行。这是祖宗规矩,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管什么规矩。」唐从容紧紧盯着他,「——把毒方给我。」

唐且芳微微偏过脸,「毒方繁复,我并没有记全。」

唐从容眼中有层薄雾,虽然尽力压制,还是涌出泪光,「你已经开始炼制天香?」

他这副神情让唐且芳蓦然一震,一个「是」字到了嘴边,居然吐不出口,下意识地点点头。

「你是不是……是不是……」唐从容深深吸了口气,才能接着说下去,脸上竟有一分凄苦,「……是不是已经中了天香之毒?」

唐且芳一惊,即刻扬眉反驳,「哪里有这种事?我怎么会毒到自己——」

坐在对面的唐从容蓦地扑过来,唐且芳以为他又是昏睡过去,伸手扶住他,这一伸手,才觉出不对——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银针,在唐且芳的唇上刺了一下。

殷红血珠溢出来,银针的一端迅速变黑。

再也无所遁形。

身为唐门家主,唐从容一看这半截黑针,脸色蓦然灰败,「果然。」

虽然不是断子绝孙之毒,却能破坏人的身体机能,再炼下去,唐且芳的血脉永远不可能在世上延续下去。

唐且芳有多喜欢小孩呢?在他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襁褓里的孩子就走不动路。

唐门每一个孩子都喜欢他,每一个母亲都喜欢他。

啊,那天,他道:「从容,快点娶妻。」

「唔?」

「生个女儿,过继给我。」

「——我的女儿是你的重孙女,怎么能过继给你?」

「那无所谓,我喜欢就好。」

他抱着孩子时的神情异样温柔,现在唐从容才从那温柔里面觉出一丝苍凉。

炼天香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是最清楚的一个人啊。

这样的念头每转一处,唐从容身上的寒意就多增一分,身体颤抖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傻子……你父亲为什么没有炼成天香?你祖父为什么没有炼成天香?他们都不去炼,你去炼这个害人害己的东西干什么?!」

唐且芳慢慢将唇上的血珠抹去,忽然低低一笑:「谁说他们没有炼?想想那可怕的毒效,任何一个用毒的人都会兴奋得颤抖起来……从容,天香的威力,甚至在花漫雨针之上——我有许多次,也忍不住想去炼……」他说这话的时候,鲜艳如血的嘴唇开合,隐隐竟有噬血夺魂的异样艳气,他的目光落在唐从容脸上,眼神才一点一点清朗起来,轻轻吁了一口气,眉角眉梢上的笑意变得同往常一样,珠光蕴彩,「但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不想要司药房领主世世代代的位置,我只想做个正常人,做丈夫,做父亲,也让我的妻子可以做母亲。」

唐从容的神志被他的话夺去,震惊地圆睁双目,「他们炼了?」

是的,是的,身为司药房领主,炼天香是毕生的职责,怎么可能不炼?但如落雪所说,天香毒气会损伤人的生理机能,他们岂不是……

「是,他们都炼了。」唐且芳眼神微微迷蒙,「天香太过霸道,炼制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被毒气熏染。」「可是,如果你祖父炼了,怎么会有你父亲?你父亲炼了,又怎么会有你?」唐从容隐隐明白一件事,却又不敢相信,一心只往好处想,「——你们已经炼出解药来了?」

唐且芳仰头靠着车壁,眼睛望着车帘,又透过车帘望向某处虚无,忽然道:「从容,我那年触犯门规,是故意的。」

那是唐且芳十五岁的时候,炼药不慎,几乎毒杀几十名唐门弟子。伤及同门,按家规要被逐出唐门。唐从容在父亲面前跪了一夜,求父亲网开一面,留下唐且芳。家主还没有回答,唐且芳却执意要走。

「你要走?」十二岁的唐从容声音尖利,在寒气里久跪的面孔有些苍白,眼眸却是深黑的,黑洞洞令人绝望,「你要走?」

少年唐且芳默立在夜色中,低低道:「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

一根极细的针打断了他的话,银芒擦着他的面颊飞过,一向温婉知礼的少家主攥着他的衣襟,「我不许你走!我会让父亲答应让你留下,你只是犯了一次错,改过就是,为什么要走?叔公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走了谁来当司药房领主?我不许你走!」

「可我不想留在这里!」唐且芳急怒,眼中迸出泪来,「我想过我自己的人生!你知道吗?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不想再有女人像我娘一样!我喜欢小孩子,我不想将来没有孩子——」说着这里他蓦然收声,好像空气中有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转身就走。

背后没有声音。

唐从容没有挽留。

不留更好……让他自自在在干干净净地走吧。

离开这里。

做一个普通人。

背后没有一丝响动。

空气里却像是有了什么变化,一种异样的滋味在心头升起,像是有人在心上绕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颗心被扯得隐隐生疼,不由自主,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一生都被改变。

唐从容,在流泪。

那么多泪,好像永远流不完。流过面颊,落在地上。

不是哭。五官眉目,没有扭曲挣扎,表情更没有变化,只是流泪,黑洞洞的眼里全是绝望。

他执意要走,表情疯狂激烈,他是真的想离开这个地方,他是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内心清醒,从指尖到心脏,像冰晶一般透明,寒冷。

没有怨忿,没有责怪,没有伤心,没有愤怒,只是,绝望。

那种绝望,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眼睁睁看着唯一的火堆熄灭时的表情。

火光消逝,世界冰凉。

唐且芳只觉得耳边有什么轰然一响,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返身过去抱住他,「我走了,又不是死了!你还可以出去找我!我们还可以见面!你——你哭什么哭?」说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哽咽,更要用力去骂他,「蠢才!」

「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唐从容流着泪,双手握住唐且芳的手臂,握得那么用力,好像只要一松手他就会离开,好像要拧断他的臂膀,留不住他的人,能留下这双手吗?心里面模糊有这样恐怖的念头……留下一点什么……无论是什么……什么都好。

唐且芳从来没有看他哭过,没有想到他一旦哭起来,竟然是这样的汹涌绝望,有着令人窒息的力量。看着这么个泪人,自己已快透不过气来,臂上被他的手握住,十根手指好像要掐进臂骨里,痛不可当。

这样的痛,这样的纠缠不清,唐且芳蓦然大声道:「我不走了!」声音这样大,震得宿鸟惊飞,像是要用这句话来说服自己,又像是誓言,「从容,我不走了!我答应你,再也不走了,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这一句话,仿佛带着他内心深处所有纠结不清的情绪一吐而空,整个人居然莫名地安静下来,平常的唐且芳又回来了,「你别哭,别哭,拜托你别哭,啊,你再哭我就要走了!天哪,你哪里有这么多眼泪?你是不是男人?!」

一面说,一面抱住这个泪人,泪水湿透他的衣襟,胸口一时冰冷又一时滚烫,看到从容流泪,他这样难过。可是难过之中,还带着莫名的欢喜。

原来自己走了,会有人这样伤心。

原来有人这样需要自己。

就像需要光和火一样。

自己可以成为这个人的光明和温暖吗?

七年过去,那个少年绝望的眼睛,无声的眼泪,仿佛还在面前。

唐且芳长长地一叹,每一次想到,胸膛都会升上一丝浑浊的雾气,若不一口吐净,便像要窒息。

七年前的那一幕镜面一样显现在唐从容面前。当时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只知道他要走了,再也不会有人直呼他的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带他去掏马蜂窝,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虚寒发作时熬红枣粳米粥,再也不会有人在自己身边嘻嘻哈哈,而不是在自己面前俯身行礼……是的,再也不会,有人靠自己这么近了。唐门这么大,然而他只有一个人了。

他从小就待人冷淡,唐且芳则是太过顽劣,人们已经记不得这两个人从前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从那一年的冬天之后,唐从容身边,必有唐且芳,唐且芳身边,必是唐从容,他们就像是彼此的影子,很少有分开的时刻。

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唐且芳转身而去的背影,几乎让他崩溃,根本没有听明白那些话到底有什么含义。

而今一句一句回想起来,唐从容的指尖忍不住轻轻颤抖——原来当年的那些话里,就已经包含了这个惊人的秘密。

「从容,我不姓唐。」唐且芳轻声说出了历代司药房领主竭力隐瞒的,「炼制天香的人,不可能会有后代。我的祖父,是曾祖父抱养的。我的父亲是祖父抱养的,我是我父亲抱养的。司药房领主,除了第一任,没有一个是唐门血脉。」

唐从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唐且芳看着他,轻轻一笑,「我早就料到,如果你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吓呆。」

唐从容呆呆问:「你不是唐门人?」

「不是。」

「不是我叔爷?」

「不是。」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既然留在唐门,就是唐且芳,告不告诉你,有什么分别?」

唐从容只觉头脑仍有些混乱,「那……你原本叫什么?」

「不知道……」唐且芳答,「我才出生就被抱了进来,司药房领主为保证自己的位置,办事当然滴水不漏,若不是我的母亲,我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母亲?」生母?

「你祖叔奶奶。」唐且芳似知道他想什么,「我这一生,只有她一个母亲。她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疼。只是我父亲性情无常,有时会……会凌虐她……」他微微闭了闭眼,珠光映着眼角淡淡红晕,红唇美艳不可方物,「直到七年前,她死了,我也不想再留在唐门,所以故意毒杀司药房的弟子。」

所以他一开始就不让自己喊他「叔爷」,对这个身份,他一直抗拒。

所以他从小一直跟父亲不和。

所以他想要离开唐门。

「且芳。」唐从容的声音低低地唤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自己的手再也感觉不出这双手的温暖,可当年他的声音响在耳边,「从容,我不走了!我答应你,再也不走了,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跪了一夜,脚膝冰凉麻木,而他的怀抱那么温暖。

他一直是自己的温暖。

可自己竟然丝毫不知道他的心事。

一时之间,唐从容说不清自己的情绪,低声道:「你是为我留下来的,对吗?」

唐且芳道:「不是你还有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炼天香也是为了我,对吗?」

「是。你从没求我做过什么,那一夜你求我炼成天香。」唐且芳淡淡微笑,眼角红晕是那样美丽,「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不会反悔。」

唐从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手掌捂住脸,冰冷浸入肌肤。

那一夜,他喝醉的了那一夜,一夜无梦,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有人一针针将视若至宝的母蛇血刺入他的肌肤。

不知道有人在那个晚上,做出断绝血脉后人的决定。

整个人气息难平,抽咽得几乎说不全话:「我……如果我知道会这样,我……我说什么也不会叫你去炼……」

他的眼泪,像水一样化在唐且芳的心里,唤起七年前便深藏在心中的那抹雾气,雾气漫上喉头,声音低涩下来,「你没有花漫雨针,也不知何时才能悟出云罗障的奥妙……从容,你只有我,而我只有天香。」

这样低涩的语气,让自己的心都一直往下坠,唐且芳吸了一口气,一瞪眼,「好了,长这么大了还哭,你是不是男人?司药房领主炼天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且既然知道我是为了你,你也要为我着想,快快成亲生儿育女,最好生个女儿,过继给我。」

唐从容只是落泪。

他很少哭,对于一个执掌唐门的领袖来说,眼泪是多么可笑的东西。他站在唐门最顶峰,所有人都要仰视,怎么能在那些仰视依赖的眼睛前暴露出软弱?

他们是彼此身边唯一的朋友。没有辈分,没有尊卑,他们一直站在对方的身边,即使天塌下来,也是两个人一起扛着。

到了此刻,他才知道,原来他的天,一直是唐且芳扛着。

需要保护的软弱,和被保护着的安稳,是一种酸软至极的滋味,整个人都乏力,只想大哭一场。

许多女人一旦有事便会哭,也许有时哭并不是因悲伤难过,而只是一种发泄,把那些心脏无法承担的东西化成眼泪,流出身体外面,这样心里和会舒服一些。

那些复杂错综的,那些纠结的说也说不清的情绪,慢慢随眼泪流出来,心里渐渐感觉到一阵空明,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他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犹带着泪光的眼睛清朗坚定,「且芳,你才炼天香不久,现在要罢手还来得及……做个正常人,做丈夫,做父亲,让你的妻子可以做母亲,这些你统统都可以做到——不要再提天香两个字,回到唐门,我即刻颁令禁炼天香!」

唐且芳很少看到这样坚决的唐从容。唐从容是温婉的,水一样的,再多的情绪也只是静静地流动,少有这样激烈的时刻。他的激烈与他的泪水拥有一样的力量,叫唐且芳的心像雾打湿了一样往下坠,「从容,你太天真。废天香和让一个外人进唐门可不是一样,即使你是家主,也会遭到家门的反对。你其实没有花漫雨针的实力,若没有天香,我们拿什么守护唐门?」

「我有云罗障。」唐从容道,「不久便是知书会召开的日子,届时我将向知书人问出云罗障的秘密。天香,再也没有必要存在这世上。」

「你想让我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唐且芳的眉头拧起来,「我已炼成一半,就算此时停手也解不了毒气。你要下禁令,长老会追究起来,天香秘密的暴露——你可想过这后果?」

「你眼下中毒不深,要挽回还来得及。再炼下去,落雪也救不了你!」

「他?」唐且芳轻蔑地一笑,「天香之毒,无人能解。」

「且芳,你不要太固执!」唐从容看着他,「听我一次。」

「从容,是你太天真。即使停了手,我也不再是正常人,何不一鼓作气炼成天香?」

两人的目光胶着在一起。唐从容的目光似两柄清刃,锋利不可阻挡,唐且芳看着他,不避不让,如同世上最坚固的盾。

他没有说服他。

他也没有说服他。

两个人仍会按心中的念头去做——这一点没有谁比这两个更清楚,阻挡对方的念头也更加强烈。

马车里一片静默。

两人都没有开口。

春季风雨无常,马车走了一阵,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风有时掀起车帘,往里面灌进一丝水气。

唐且芳忽然道:「听水榭的荷花,这时候应该抽出新叶子了吧?」

他会开口,就表示争执已经过去了。

一直是这样的,争执之后,随随便便说句什么话,一切都烟消云散。炼天香,或者不炼天香,都是另外一回事。

唐从容没有回答,唐且芳凑近一看,原来是睡着了。头正靠在风口,唐且芳将他扶到里侧,靠在自己身上。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一晃一晃,唐且芳的心,仿佛也跟着晃动起来。

唐从容片时睁开眼,看到他的侧脸。

鼻梁挺直,红唇如血,唐且芳不同一般的俊美。珠冠流苏垂在鬓边,光华诱人。面颊靠在他的肩上,千初亲手织就的流云绸,触感十分柔软。

窗外雨丝如醉。

唐从容缓缓闭上眼睛,「且芳。」

「你醒了?」

「在我问出云罗障来历之前,不要碰天香。」

唐且芳偏过脸,含糊道:「那么,看吧。」

唐从容直视他,「答应我。」

唐且芳拗不过他,「哧」地一笑,「你就一点口也不松?好吧,我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我,如果知书人也说不出云罗障的来历,你就不许再干涉我炼天香,更不许颁禁令。」

这下轮到唐从容迟疑。

唐且芳眼睛望定他,不容他闪避,「你答应我,我才答应你。」

两双眼睛澄明透澈,黑白分明,这样的对视有一千一万次,这一次却不知哪里有什么不同,唐从容发觉自己无法把目光逼到唐且芳亮着珠光的眸子里,偏过头,「——我答应就是。」

就这么说定了。

下雨天,道路泥泞,马车颠簸,唐从容说不出的疲乏,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心中醒了,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唐且芳,迷迷糊糊又要睡去。

唐且芳撩开他的床帐,「从容,起来吃东西。」

唐从容困极,卷着被子往里翻了个身,唐且芳扳住他的肩,「吃完再睡。」肩头只有一层单衣,底下的肌肤光滑柔软,纵然隔着一层布料也感觉得到。唐且芳有点奇怪地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小时候捉蝴蝶,满手沾花粉,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不饿……」

「你晚上就吃了半张饼,不饿才怪。快起来陪我一起吃。来来来,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枣粳米粥。」

他一面说,一面用一只手在碗上轻扇,把粥的香气扇到唐从容的鼻子里。唐从容的鼻翼一动,眼睛慢慢睁开来,「你做的?」

「自然。寻常人做得出这么香的粥吗?」

粳米的香气,红粥的香气……唐从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披衣起床。

在很早的时候……十三还是十四岁?唐从容体内蓄积的寒气多到影响了体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几天四肢发冷精神倦怠的日子。这个时候胃口极差,常常一整天水米不进,只有唐且芳熬的粥,他会吃两口。

唐且芳的粥是用瓦罐熬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方法,熬出来的粥特别香。七岁那年的冬天,他偷练花漫雨针晕倒,被唐且芳遇到,熬了一罐粥等他醒。

软粥入口,多年前的往事,那样远又那样近。

对方有什么麻烦就尽力去解决,有什么惩罚就一起去承担……无数个日子都是这么过来,两人之间没有辈分的高低也没有地位的差别,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对方弱或是比对方强。但这一刻,唐且芳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柔软——

——想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

——那绝望的样子,流泪的样子,再也不要有……

——最好永远都能像此刻,轻语缓语,融融光芒,为一碗粥而露出笑容……

「既然你这么喜欢……」唐且芳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在春夜里,那样温柔,「我可以每天做给你。」

唐从容看了他一眼,「小心,答应了我的事,就不可以反悔。」

唐且芳眼眸闪过一丝珠光,光华耀眼,「答应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这是事实。唐从容低头微笑,放下碗筷,懒洋洋又要往床上躺,唐且芳皱眉问:「吃了东西精神还这么差?你不舒服?」

「嗯,坐马车颠得骨头痛。」

「真是,做男人娇贵到你这分上,也是一奇。」嘴上说着,唐且芳挨着床边坐下,「我替你捏捏。」

唐从容翻了个身,面向枕头趴下。唐且芳的手指修长有力,揉捏着他的肩膀、手臂、背脊,恰到好处的力道带来微疼的酥麻感,驱散旅途的疲劳,「嗯……」唐从容舒服得呻吟出声。

唐且芳的手顿了顿,一颗心莫名其妙地跳了跳。

切,见鬼。就算手底下这副身体再柔若无骨,也是个男人,自己脸红心跳个啥?

可那声呻吟像是一缕丝,从心上拉过去,带起一种想挠又挠不着的麻痒。眼前人刚洗过澡,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有几缕贴着脖颈往下延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淡红的唇,半闭着的眼睛,一脸享受的神情……唐且芳发觉自己竟有几分把持不住!

他像是被烫着了一样,倏地收回手,站起来,脑中有一个念头十分鲜明:真的,很久没有找女人了。

「怎么停了?」唐从容的声音仍带着一丝尾音,让唐且芳的心又忍不住跳了跳。

「喂。」唐且芳斜眼看他,「今天我带你去开荤吧?」

唐从容愣了愣才明白他说什么,脸上涌起一丝红晕,翻身朝里,「要去你自己去。」

唐且芳忍不住又呆了呆——那丝红晕,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很娇艳?

唐门老祖宗独自去寻欢。

今夜落脚的地方,名叫营城。是一处大城。大城的意思,就是什么都要大一点。客栈大一点,街道大一点,妓院也特别大一点。

唐且芳浑衣锦光鲜,人面如玉,举止风流,出手阔绰,正是青楼中最最受欢迎的客人,老鸨一见便赶忙把自己的头牌拉出来。

头牌生得甚美,雪白的肌肤吹弹欲破,唱了一支曲,喝了两杯酒,倒在唐且芳的怀里。唐且芳美人在怀,鼻间闻到甜郁的脂粉香气,烛光软红,这红尘深处最柔软欢娱的辰光呵,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前。

她的呻吟出声。

响在他脑子里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长发横过脖颈,一直往下延伸,半闭的眼睛,淡红的唇……

他搂着美人腰的手紧了紧,自己感觉得到有火焰烧上来,他将自己埋得更紧一些,更紧一些……

红烛轻摇,一晌贪欢,唐且芳披衣起床,美人搂着他,「你已付了过夜的银子,怎么这会儿就走?」

唐且芳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还有人等我。」

春将深,风吹来衣带飘飞,别有一种轻快意味。

唐且芳脚下也变得轻快,最后掠上屋顶,往客栈去。

唐从容半梦半醒之间,听得一下开门的轻响,「回来了?」他问,「这次倒是很快——」说到这里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脚步声不对,不是唐且芳。

黑暗中有剑刃倒映着星光,唐从容一手抓住云罗障,一手将枕头扔出去,夹着几丝银针,一面从床上跃起,飞身扑向窗口。

一掠之间,已看清黑衣人足有四五个。他甚少在江湖上走动,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然而在狭小的空间里,以他现在的功力绝不是对手,唯一的胜算在于轻功。

他飞身掠出去,拍开窗棂,两道雪亮剑光却猛然在面前窜起来。

对方显然是老江湖,无论门窗都堵着面面俱到。唐从容百忙中双手在窗棂上一借力,直接翻上屋顶,然而还没能避开那雪亮剑光,背心一道刺痛,令他行动一窒。

守在窗下的两人交换一道惊惧神色,这已是门中威力绝顶的一剑,务求一剑得手,截下唐从容。然而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之快的身法,如此高明的轻功,唐从容的身子在窗棱间如折断了一般,上了屋顶。

「你们是什么人?」唐从容问,云罗障自手中张开,如伞一样遮在身前,「唐某有何处得罪吗?」

「废话少说,把你手里的东西留下!」

「原来是为了云罗障。」唐从容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威力,今日就拿你们来试试吧!」

唐门家主,花漫雨针,再加上云罗障。黑衣众人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们虽然人多,可到底能有几成胜算?

唐从容的脸色却微微地变了。

那一剑划开了他的里衣,鲜血将口子染得通红,夜风一直往身体里灌。这样的天气里穿一件里衣,平常人都难以卸寒,何况他这个寒气积深的人?几乎可以感觉到风正一点一点带走身体的热度,骨胳四肢变得僵硬起来。

赤脚站在瓦面上,寒气从足底钻进身体。

再这样僵持下去,他已先要冻死。

他足下微微一用力,整个人飘然而起,往外掠去。

若是他不动,黑衣众人也不敢动,他这一动,黑衣人大喜,「那一剑伤了他!快追!」

如果是平时,唐从容自然能将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然而此刻,体外寒气入侵,手腕手隐隐作痛,越是提气,寒气奔突便越是厉害,被央落雪强行逼入手掌的寒气竟像要破封而出,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不能逃了。

再逃下去,寒气四窜,唯有死路一条。

他在一座屋顶上停下来,慢慢地回过身。

长发飘飞,破裂的衣襟被风鼓动,温婉面容上一双眼睛水光致致,黑衣众人纵然已决心取他性命,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想,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这么美丽。

唐从容左手握着云罗障,右手多了一蓬花漫雨针,针尖在左手刺青上一扎——就算失去知觉的双手控制不住致命的位置,母蛇血也足够除去这些人——

黑衣人没有看到他在伞下的动作,一挥剑便冲了上来,迎头一蓬寒气扑面而来,都知道唐门暗器极厉害,为首的三个人连忙护住周身,身边的人却无声无息倒下去,连一丝叫喊都没有发出来。

三人大吃一惊。

唐从容却比他们更震惊,双手失去知觉,他知道自己的功力打了折扣,却不知道竟然已经低到这样!今夜受的寒气更影响了内息,这一蓬花漫雨针没有丝毫力道可言,若不是母蛇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面前还有三个人。

这三人,还是个中高手。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要借方才那一击震住这三人,再谋他法。

三人震惊片刻,心中反而有了必死的勇气,「妈的——死也要把云罗障拿回来——」三把剑结成剑阵,网一样罩向唐从容。

唐从容不闪不避,身子一旋,手持云罗障,钻进剑网之中。

每一道剑光落在质地轻薄的伞面,就像雨丝落入水面,悄然无声。

唐从容美丽的指尖抚过伞面,云罗障,果然没有令他失望。

那三人似呆了一般,泥偶一样望向他。

云罗障奇妙的力量,他们再清楚不过,他们看的,是眼前的人。

唐从容被划破的里衣随风鼓动,前襟因为这俯身旋进剑网的一招而微微松开,露出一线胸膛。

「你、你……」一个黑衣人眼睛圆睁,不敢相信,「你、你居然是……」

唐从容猛然触到这三人的奇异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的前襟,神魂一个激灵,云罗障遮在身前,眸子里蓦然起了杀意。

他被黑衣人暗算、负伤、追逼,一直没有动过杀机,然而此刻他知道,这些人万万留不得。

他们竟窥到了他此生最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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