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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的猫三韩漫微博,再续夜航

互联网 2021-05-10 01:4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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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为了参加高中同学会,韩统提前从老家返城。

他对这场合没抱什么希望,知道人越多气氛越微妙。所有超过十个人的聚会都是名利场的缩影,而名利场向来不问交情。

他甚至觉得同学聚会是一件残酷的事情。十年前,他们身上的可能性比现在多得多,命运展现在面前的,还是迷人的不确定性,而十年后,他们都被死死拧在了各自的命运齿轮上,动弹不得。

包厢的情况和他料想的没差。男生拉了几把椅子围坐在门口,不是“X总”就是“X老板”,一水地乱喊,还在读博的那两个,被不怀好意地称作了“X导”。再也没有报完名字就杵在台上,跟全班同学面面相觑的羞涩,每个人都在交流小道消息,最近新上手了个项目,还请X兄多多指教。

韩统怕冷,偷摸地往屋里钻。

被围在最当中的女同学,一手托腰,另一只手轻抚着肚子,连声感叹运气好:“班长真是照顾到位,要再拖一天我就来不了了。明天一早就要去奥克兰啦,那边房子也找好了,空气好水源好,适合养胎,等baby生下来了呢,吃的奶粉也放心。”离她最近的女生像触碰神迹一般,轻轻按压她的肚子,语气半神半鬼:“我听说哦,这个小孩子在国外生的,哪怕不是混血儿,也会眼睛大皮肤白,像外国人。”

女同学们又一片感叹声,有人问:“那你老公跟去伐?”

怀孕的女生用小手指把鬓发高高挑起,继而稍稍抬了记下巴,这个动作让韩统恍然想起,她曾经是班里的文娱委员,组织大合唱时,每当有人跑调跑得太突出,她就会下巴一扬,露出礼貌的不耐烦的神情。

“他不去的,毕竟现在才17周嘛,太早了。等过两个月,他这边走得开了,再过来陪我。哎哟我很放心的啦,老周这个人,你放他出去玩,也玩不出什么花样的。

韩统大半个身子倾到茶几上,听着她们互相刺探互相恭维,手指顿了顿,把积了好长一段的烟灰,耐心地,平均地,一截截敲落。

青春片总喜欢拍老同学聚在一起,重返十八岁,韩统猜想编剧是不是没有亲身参加过同学会,旧同窗们被拘在一个房间里,周身遍布着不能提的禁忌,小心避开那些敏感词——别误会,敏感词是,你的户口搞定了吗,你公务员考得怎么样了,你在的那家创业公司……还没倒闭啊?

前女友什么的,反而不在此列了。

譬如韩统看陈一湛,就跟看微博自动推送的模特广告一样,屏蔽吧不舍得,关注呢,也没必要。

怪只怪陈一湛运气不好,韩统的初恋发生在初三,班里转来个因拆迁而户籍变动的学生,就像所有初恋女主角一样,长发大眼,气质恬淡。韩统往她抽屉里塞过小零食,也放过有蟑螂的水瓶子,元旦晚会上两人被抽中表演节目,韩统主动提议唱首《蜗牛与黄鹂鸟》以示纯情,然后在咿咿呀呀的旋律中,愉快接受了大家的集体起哄。

但还是没后来。明明中考分数一样,韩统去了省立一中,女生听了家里人的话,接受了区重点中学三万块钱的奖学金,成为了那个学校到处宣扬的“高分重点培养对象”。

那年暑假,家里人为了奖励韩统,带他去滑雪,在半山腰的一个小酒馆里,韩统用冻肿了的手指给她打电话,女生哽咽着说忘了我,韩统扔掉手机继续往上爬,在山顶哭得满面通红,半是激动半是缺氧。

韩统大学后谈的女朋友都很相像,美得斩钉截铁,也温驯得水到渠成。很多人替万达公子操心,问对着一批网红脸,会不会审美厌倦。其实不会的,韩统记得住她们每个人最有趣的地方,一口台湾腔的Vivian一骂人就是他听不懂的温州话,亲自替四只狗洗澡的Gigi经常网购自贡兔头,最好玩当然是Amy,自强不息的女性典范,每次跟他出国玩,都会提前朋友圈预告做代购,都快赶不上飞机了还要在机场帮人家采买口红,就为了赚20块钱的代购费。

他喜欢她们这些轻微的不出格的有趣,喜欢看她们闹脾气,也喜欢她们的见好就收。女人是很有趣的,如果你不试着理解她们的话。

韩统永远记得初恋白皙精巧的耳垂,也记得搞定过一个混血模特,睁着淡棕色的眼眸,说我要给你个惊喜,然后撩起头发,韩统看到她的脖子上,纹了他的名字。

但陈一湛实在是属于两头不靠,长得也就是娇俏,但刁蛮、难搞、任性……仅仅在一起一年,作得他十年怕井绳。

今天陈一湛当然也来了,就是那个声称“生在国外的小孩子长得特别灵”的神婆。

吃到九点钟的样子,韩统看人渐渐走了,心内计划着告辞,恰巧,女友发消息过来,说刚做好头发,要不这会就来接他。

其实韩统被人群缠得太紧又太久,心里懒洋洋地不怎么想见面,但这个点,人又多,车难叫,或许还少不了刚好顺路我载你你带我的场面,想想就烦。有女朋友在,想来没人会不识趣上他的车。于是他回复,说好。

回过来的是一张驾驶座上的自拍,典型的收下巴假笑,眼睛瞪得滚圆。韩统喝了几杯酒,被这自拍吓了一跳,连忙退出聊天页面。

女友等了会,没等到他消息,就直接打电话过来问了。声音是一串又一串的波浪号:“宝宝~~我的新发型好看吗~~”

韩统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举到半空,仔细观察了刚发来的照片,斟酌再三,犹犹豫豫地问:“你头发……染了?”

“嗯啊!”

女友那边脆生生地一应,韩统无声地吁了口气。这一关,好歹混过了。

“宝宝~你快问我为什么要染头发~~~”

“还不是因为闲的。”心里虽这么想,韩统还是无视身边周密的怪笑,学着女友的口气追问:“为什么呀?”

“因为你说,你以前的女朋友都没有超过一年的。可是我们已经一年多了耶!所以我想,我换个头发颜色,你就等于换了个女朋友。这样我们的新鲜感就能维持比较久~我是不是很聪明呀~”

韩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女人多有趣。世界多美好。

他闲得慌,索性把手机放到周密面前,问他,哎你觉得她好看吗?

周密闭上眼睛,说不想看。

”别呀,看啊。“

周密瞥了眼,说不好看。还不如陈一湛呢。

韩统本来歪在椅子上,这下气得坐直了:“怎么还不如陈一湛啊,周密你看清楚,看清楚再说话。你骂我这骂得过分了啊。”

“怎么就骂你了。你那时候不还觉得陈一湛漂亮吗,在宿舍用流量保存她人人网上的照片。”

“我那时候没见识啊。”分手后韩统落下一个毛病,一听到陈一湛名字就烦,是生理性的烦。心头无名火能着得人坐立不安的那种烦。他也知道说女人坏话不好,可没办法,他非得当着外人的面贬低她两句,才觉得好过些。

周密打了个哈欠,说行吧,来,说说这些年长了哪些见识。

周密九点半就要走,韩统跟着他下楼,独自在大堂里等女朋友。她在电话里连连抱歉,说哎呀我不知道这是单行道,现在得绕一圈,宝宝你还没下来吧?

韩统说没。你慢慢来吧。

挂了电话,也懒得再上楼,就倚着一根柱子玩手机。

过了会才发现离他三米远,是同班的女同学们,不过她们顾不上他,快要散了,得抓紧交流八卦。一个个穿得跟诰命夫人似的,专心讨论着没来或者先走了的同学。

“叶蓁蓁还是没来啊……”

“怎么来啊,都要结婚了,被周密临时变卦。这脸打得那么狠,还怎么好意思见老同学。换成我也躲出去读书了。”

“她家很有钱吗,供得起她读这么多年书?”

“还行吧,陈一湛家里才是一般吧。你看她什么都晒,去餐厅都要发定位,家里的照片倒是从来不发。”

“她现在在干嘛啊?我看她今天晚上穿得蛮一般的,我反正是认不出她的衣服牌子。“

”做家居设计吧。好像也没有男朋友。”

“哎……设计这种行业很难出头的,她当初放过韩统是真可惜。”

“怎么叫放过呢”,另一个女生笑着推攘了她一把:“那叫抓不住啊。”

韩统起先偷听得很爽,话题刚涉及到陈一湛的时候,他甚至想夸奖她们观察得细致入微。但眼看她们要没完没了地聊下去,他从柱子后面绕出来,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放重了一点脚步。

女友发消息说“快了”,他索性走到酒店外头等。

从旋转门里走出去,迎面撞上的人,恰好是陈一湛。她还是像从前那样没脑子,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妨碍到了人。

但韩统还记着女同学们议论她的话,对她有点痛恨不起来,就牵动了嘴角笑笑。

陈一湛倒是吓了一跳。脸上摆不出合适的表情。

特意离她几米远也没必要。韩统想了想,还是站在了她边上。

陈一湛瘦了些,顺便减掉了很多跋扈气质。怕冷,手臂环着,毛衣的领口被洗大了,她看一会手机,就要用手拉一下领口。

“你叫车了没啊?”

女生没防备他会开口,愣愣地抬眼,点了下头。

“你这都等多久了,怎么还没来啊?”

“……”

手机振动了,是陈一湛的。

她接起来:“……对就是我定位的地方,你到了吗?……什么路,我要去什么路口等你?可是我不认识那条路啊……”

她越讲越急躁,一手握着手机,一手使劲抓头发——“我是本地人,但我不认识那条路啊,本地人就非要认路吗?我凭什么要认路啊?”

韩统笑得花枝乱颤。

还有比看陈一湛炸毛更赏心悦目的事情吗?没有了。

最后陈一湛还是上了韩统的车。

韩统坐在副驾驶上,陈一湛一个人坐后座,女朋友开车。寒暄两句后,车厢就陷入了寂静。

韩统闭眼休息的时候想,女朋友这么百里夜奔地过来,无非是想在他同学面前亮个相,现在就算观众是陈一湛,也该给她个面子。于是打起精神,凑过去看她头发:“头发到底染成什么样了?我看看。”

“哎呀你走开。黑漆隆冬的,看得清什么?”

“能保持多久啊?”

“看情况吧。要少洗头,洗多了就变黄了。”

韩统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觉得聊得差不多了,重新躺到副驾驶座上。

然而女友却被激起了谈话欲。她盯着后视镜,热切地问陈一湛:“韩统这个人,读书的时候就很讨厌吧?”

韩统也饶有兴趣地等着陈一湛的答案。

“还好吧,男生小时候不都那样吗,跟猴子似的。”

韩统脸色一黑。

女朋友倒是被逗得咯咯笑,笑得差不多了,继续追问她:“哎,他读书时候喜欢你们班的谁啊?”

韩统背后没长眼睛,但他觉得,那一刻,陈一湛看了他一下。

赶在陈一湛开口前,车子险险地擦倒了一个交通桩,底盘顺利地被卡住,女友一个急刹车。韩统确定安全带扣紧后,回身看陈一湛。她被颠了几下,两侧的头发垂下来,眼睛闭得很紧,长睫毛贴在眼睑上,像小动物碰到危险的时候,拢起了自己的羽毛。

韩统给交警队打完电话,跟女朋友说,他们一会就来,你就坐在这等着,有事跟我说。然后转头看向陈一湛:“离你家也不太远了,我走路送你回去吧。”

这一段路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要怎么走。

路很窄,而且昏暗,有的路灯像是知道自己发不了光,主动垂得很低,也没人检修,就这么弯在路中央。附近居民楼里亮着几盏灯,居高临下地,微弱地,照到马路上。

走到这段路的尽头,就是陈一湛家。

就是在这段路上,他跟她吵过无穷的……无穷的架。一开始是陈一湛扭头就走,他在后面追,后来就是喊,再后来他不追了,等她跑开五十米扭头怒气冲冲地跟他对视。

他们放学的时候正好也是老太太们围着唠嗑的时候,韩统都不敢细想,那一年里,他给她们提供了多少笑料。

晚上的寒气是揪住大衣也挡不住的。冬天的月亮也要瘦一点,冷淡地照着不再相爱的,却仍然亦步亦趋走着路的两个人。

韩统觉得说说话或许会好一点,就问她:“哎,听说叶蓁蓁现在在做时装博主?”

“恩。”

“那她现在也算网红了?”

“恩。“

”赚得多吗?“

”不多,时装博主怎么攒得下钱,广告费又要去买衣服的呀。就是图个开心。“

“哦,苏青青呢,还跟她老板在一块?”

有只猫窜过来,陈一湛往他身后避了避,然后才答话:“是的吧。”

“挺好的。你说那帮女生有病吧,就是嫉妒她找了个有钱男朋友,一整晚都听她们在议论青青了。”

“同学会嘛,就是这样子的,谁不来就讲谁坏话。”

韩统突然想起他在大堂里听见的,关于陈一湛家境的讨论,心里有些难过,就停下脚步,放轻声音跟她说,别跟她们一样见识。

然而陈一湛以为他还在为苏青青打抱不平,忍不住嗤笑说,你们男生啊,就算哪天苏青青抢银行了,你们都觉得是银行欠了她钱。

韩统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不识好歹。

幸好分手了。

他们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聊着旧日同窗的八卦。快到家的时候,韩统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说你们家人还在等你啊。

陈一湛终于直视了他一次,说那我上楼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半路韩统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果然陈一湛个死没良心的溜得比谁都快。就跟当年一样。

韩统的爸妈年纪大了之后就搬到了郊区,城西的房子专门留给韩统偶尔回来住。他这次带女朋友回来,也是住这里,前两天他随父母回老家,女朋友就一个人呆在这,年三十也是一个人过的。因此韩统琢磨着,明天中午带她回爸妈家吃个饭。

女朋友在车里闷了一晚上,一到家就去浴室洗澡了,他坐在客厅给他妈打电话。说了要带女友回家的意思后,他妈在那一头语气为难却坚决:“明天你爸爸的朋友也来啊,她在也不太好,算什么身份呢,改天吧。”

韩统心里有愧,决定还是替她争取一下:“她去西班牙还给你买了双平底鞋,她自己花钱买的,说特别舒服好走,让她明天一起带来吧。”

“——谁花钱带她去的西班牙啊?”

“妈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你明天早点过来,别睡懒觉。”

“……那我明天把她给你的鞋子带过来吧。”

挂掉电话,韩统坐在沙发上发呆,不知道怎么跟女朋友说明,她明天又要一个人打发时间。

正为难的时候,看到微信有人发送了好友申请,点进去一看,是陈一湛。当然是从班级群里找到他的。

他通过了她。

她问他说,你到家了吗?

“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初七吧。”

“恩早点回去吧,过年也太无聊了。”

韩统手贱,调戏陈一湛的习惯多少年了也改不掉,手指几乎是自发地发过去:“过年无聊……那不无聊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啊?”

那一边没回复。

女朋友踩着湿漉漉的拖鞋出来了,她问他,明天我们什么时候去你爸爸妈妈家?

韩统拉她坐下,自己蹲在地上,用一种苦口婆心的语气讲道理——“明天我们家要来很多人,乱糟糟的,我妈妈是很希望你去帮忙,但我觉得吧,你第一次去我家,怎么能让你干活呢?我想呢,不如过两天,等我爸妈清静了,我再带你回去,这样我妈也能好好招待你。”

女友被哄得一愣一愣地,从善如流地讲,好啊。

“明天呢,我回去应付一下那些人,然后回来陪你吃晚饭,你白天看哪个餐厅开门了,就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恩。”

“那我也去洗澡了。明天我一早得回家。”

韩统起身时候本来想拿走手机,但女朋友看着,他觉得把手机留在客厅,她大概会比较开心,就放下了。放下前点进微信看,陈一湛还没回复他,他想了想,删掉了聊天记录,顺便,设置了消息不提醒。

没想到洗完澡出来女朋友还没睡,看到他,笑嘻嘻地问,刚才坐我们的车那个女生是谁啊?

韩统第一反应是检查手机。但突然想起手机还搁在客厅里,就只淡淡回了句,我高中同桌。

“你同桌很好看啊。哎,你有没有喜欢过她啊?”

韩统走到客厅,一路高声回答女朋友的提问——“我是没有,她有没有喜欢过我,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有吧。我们高中班主任特变态,是按照成绩排座位的。你也知道,文科班,我跟周密轮着当第一的。哎这么想来,她为了一直跟我做同桌,应该是付出了很多努力啊……”

走回卧室,他无视女朋友夸张的白眼,继续嬉皮笑脸地讲下去:“那你看,人家为了跟我同个桌,就得努力成那样,你都轻轻松松跟我同床了,是不是应该感恩命运?”

女朋友把枕头摔到韩统脸上。他假装被砸晕,一动不动地躺着。过一会,他听到了女朋友很轻的呼吸声,他猜她睡着了,于是把脸上的枕头拨开,再次看了看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的家宴非常无聊。

韩统跟他父母素不亲密。他读高中的时候,家里还住在城西的公寓里,住顶楼,上层的阁楼异常宽敞,还附赠一个大阳台,他父母住楼下,他一个人,独占了阁楼。但是家里通常没人,楼下永远黑漆漆的,韩统其实怕黑也怕安静,就打开音响放音乐,然后跑上跑下,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他妈甚至都不清楚儿子的口味。做什么菜都放一大勺糖,韩统被甜得大口大口喝茶。他坐在父母的朋友中间,听他们高声谈论着经济形势,突然觉得像是在人家家里做客,异常孤单。

所以周密发消息问他下午要不要一起打牌时,他激动得手一抖,热茶泼在了自己手背上。他边拿纸巾胡乱擦,边用半湿的手回复,几点,在哪。

也是同时,女朋友打来了电话。韩统躲到阳台上接,听见她声音软软地问,你吃好了吗?

“还没。我大概五点钟回家,你在干嘛呢?”

“我在家啊。你晚上回来吃饭的话,我下午去买菜吧。”

“好呀。”

“给你烧玉米排骨汤,肉末茄子,还有芦笋百合。”

”不要吃肉了,每天吃肉吃得上火。“

女友在那一端低低笑了声,她说,那我去买点西兰花吧。

“恩。”

她打算挂电话了,他却无端生出一点不舍来,于是主动找话说:“等回了上海,我们一起养条狗吧。”

隔着电话,韩统都能听出她的高兴:“好呀,我们回去逛宠物店吧。我知道淮海路上有一家,品相很好的。哎,你喜欢什么狗啊,大型犬还是小狗?”

“买条金毛吧。我出差的时候,它能陪着你。”

回到饭桌上,他继续喝茶,应付长辈的谈话,不停看墙上时钟。他想早点去打麻将然后回家——回自己家,女朋友做菜手艺也一般,但她记得他不爱吃甜的。

周密订的棋牌室在湖边,从前是一个会所,后来被整顿,就改成了棋牌室。包厢很大,放了两张桌子,韩统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打了几轮,还有三两个人,坐在一旁当替补。

韩统一眼看到了牌桌上的陈一湛。

他看向周密,对方一脸坦然地跟他对视,眼神里传递着“来都来了,你还想怎么样”的讯息。

确实不能怎么样。韩统坐到窗口的椅子上,管自己玩手机。那几个不打牌的人,不断凑过来,问他在做什么,结婚了没,还要求互相交换手机号,韩统被问得烦了,索性站起来,去看牌桌上的形势。

他一看就乐了。

陈一湛压根就不会打,连推麻将的手势都不专业,推成了歪歪扭扭的一条。她只会最简单的碰和杠,于是打得七零八落,看得韩统于心不忍——不忍麻将这么一门精湛的手艺就这么被她糟蹋了。

终于在她乱出牌的时候,韩统按住了她:“打这张。”

她一点不领情,看都不看他,盯着麻将,问,“为什么啊?”

韩统本来懒得跟她多说,但她头发上有一股很好闻的气味,以及……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恰好能看到陈一湛非常清晰好看的锁骨,他于是耐下性子,弯着腰教她怎么打。

同桌的人不乐意了,揶揄他说,哎呀韩总这么早就亲自下场跟我们玩。

周密迅速接腔:“不是跟我们玩,韩总是亲自下场把妹。”

韩统本想回击,说这个又不是没把过。但他意识到,这话一说出口,陈一湛必然会很尴尬,他有心放她一马,又不想理会他们,就假装只专注地看着牌桌。

没想到是陈一湛,语气平淡地把这话说出来了,她一边胡牌,一边轻轻松松地讲,他就是看不惯我打得烂而已,你们别乱想啊,又不是没泡过。

整一桌都寂静了。周密干笑两声,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向韩统表情复杂的脸。

韩统直起身子,去一旁给自己倒了杯茶,顺势坐回到自己位子上。

为了缓解气氛,他们开始聊春节剩余几天的安排,有人说明天跟老婆一起,坐游轮去韩国玩。他用神秘兮兮的语调说,现在游轮比岸上还好玩,可以赌牌,有酒吧,甚至还提供整容项目。

然后韩统就听见陈一湛笑嘻嘻地说,那男人多亏啊,好不容易泡上一个新妞,仔细一看,还是自己老婆。

满堂人哄笑。韩统没有笑。他清楚记得她曾经是怎么样一个醋坛子。读书的时候,苏青青坐韩统后排,他每次只要稍稍往后侧个身子,陈一湛就会冷笑。他有天被她笑得发怒了,摔……铅笔盒子说,陈一湛你有病啊,我活动一下筋骨不行吗?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会讲这些笑话的呢。

就像她学会了自嘲说,又不是没泡过。

玩到天黑,各人清点输赢打算回家,韩统上场时间不多,赢的也不多,他趁他们算钱的时候,给陈一湛发消息,说我送你回家吧。

女生没有回复。但韩统站起身来的时候,她也拎好了包。走廊上铺着很厚的地毯,走起路来毫无声音,韩统需要不时回身看一眼,才能确认陈一湛还跟着。他转身了三四次,自己都觉得憋屈,索性把她拉到身前:“你走前面。”

到了楼下停车场,一个小女孩把他们拦住了,她举着一把暗红色的玫瑰花,说叔叔给你女朋友买一支吧。

韩统不由自主地,看向陈一湛,他倒是很想知道她作何反应。

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于是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边,说:“不买了。我男朋友很穷的。”

“……”韩统都要被气笑了。

小姑娘赖着不走,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一对。

“真的他很穷的。买不起。”

韩统不配合她。自顾自摸出钱包,把两张一百块塞给小姑娘:“十块钱一支是吧,都买了。”

小姑娘放下书包,从书包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玫瑰,语气雀跃:“叔叔我还有花,你都一起买了吧。”

韩统看着那些干瘪的玫瑰,欲哭无泪。眼看陈一湛丝毫没有拿花的意思,他只好自己接了,扭头对她说,附近有个餐厅,吃意大利菜的,应该开业了,一起吃个晚饭吧。

点单的时候,韩统接到了女朋友的电话,问什么时候回家,她好着手烧饭。

韩统深呼吸了口气,连说了七八个抱歉,说爸妈非要留他吃晚饭,不过……他也趁机,可以跟他妈谈谈他们俩的事。

陈一湛当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电话。她脸上什么起伏都没有,镇定地看着他撒谎,看着他说,实在是没办法,也看着他说,我会多跟我妈表扬你的。

她看着他挂掉电话,然后把菜单推到他面前:“这家我没来过,你点吧。”

他其实希望她有点情绪,有点鄙视也好。总好过现在这样,她只当看一个普通的不忠的男人。

她以前脾气很差的。高三的时候,班里好些人换了iphone,苏青青用的,还是小灵通,所以常借周密的手机玩切水果。周密当时的女朋友叶蓁蓁不高兴,跟他们抱怨过好几次,说苏青青是借机搭讪,韩统觉得这事无论如何都不算个事,可是陈一湛一听,就义愤填膺地讲,她怎么那么过分啊!

所以很长一阵子里,周密看到陈一湛,也觉得头疼。

他很想问一问她,是在什么时候,她修炼出这样好修养的。

但终于按下没问。这顿饭却是吃得很是鸡肋。菜点多了,韩统顾着说话,几乎没怎么吃,陈一湛呢,说得很少,吃得更少。

韩统把这些年,在哪上了学,去哪交换了,认识了哪些人,去哪上了班,又从哪辞了职,通通交代了一遍,陈一湛专心听着,讲到最后,他正有点倦意的时候,却看到她凑近了些,歪着头,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一湛的眼睛最好看。很多年前韩统就发现了,当她很认真地盯着你看的时候,你会恍惚觉得,她的眼睛里要滴出蜜来。

他被这注视搞得心猿意马。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她在对面偶尔懵懂地点下头,有时应和两句,说声“哦”,就是这么无聊的对话,可韩统觉得,这一晚跟女朋友撒的谎,能换来此刻,也值了。

他送她回家。有一段路堵车,他索性扭头看她,看见她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前面的车的车灯照进来,于是她的睫毛下面,有一小块阴影,看得他心痒,他几乎希望固定住这阴影。

可惜春节期间城里的交通太流畅。很快前面的车就开动,很快的,她就要到家了。

韩统正在筹措告别用语的时候,听见陈一湛开口了。

她喊他名字。

可能是因为沉默太久没开口,可能是因为,许多年没有喊这个名字,当他的名字被她念出来的时候,他都觉得空气有瞬间的停滞。他们都愣了下,然后陈一湛继续说下去:

”韩统。其实你跟我说的那些,我都知道。我是说,你过去那些年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我都知道。“

”我没有跟别人打听你。但我都知道。我一直看你的人人,直到你再也不更新人人,我悄悄关注了你的微博账号,连你的每一条转发我都看。我甚至知道你的ins,我知道你在国外的时候,喜欢去什么餐厅,跟谁去。“

”连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人,我都认识,我都靠你们的对话,拼凑出了你身边的人际关系图。“

”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我今天晚上装傻装得很好。我假装是第一次听说那些名字,我假装我今天才知道,你大三时候摔断过腿,大四的时候跟家里吵翻过。我还学会表演惊讶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所以我敢跟你说这些。我喜欢过你很长一阵子,在你早已经不喜欢我之后,这个事情,我认了。”

她说完这些就行云流水地关车门走人了。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吵架时那样,只是当时是出租车,她甩得再凶他也不心疼。现在,她没有甩门,他自己很想踹车门一脚。

他接近梦游般地把车开回自己家。所幸路上空旷,他可能闯了个红灯,可能没有。但好歹平安回家了,他在车库里停好车,临上楼前,看到了放在后排的一大束,连捆都没有捆起来的丑陋玫瑰。

他慢慢地把花拿出来,按电梯,上楼,然后刷卡进门。

女朋友歪在沙发上看杂志,先是看到他,再看到他怀里的花,表情有瞬间的惊喜:“你怎么今天买花啊?”

“吃完饭看到有个小孩在卖,大冷天的,怪可怜的。我就全买了,不好看,你将就着看吧。”

她接过去,细细端详一番,说其实还行。

“你随便找个花瓶搁着吧,过两天要是坏了,就直接扔了。这玩意我都觉得送不出手。”

她捧着花找空余的花瓶,看到韩统边走边脱毛衣和衬衫,问他:“你要睡了?”

“洗个澡。”

“浴巾在衣柜第二格。”

韩统实在没有再说话的力气,拿了浴巾就躲进了浴室里。

等他出来的时候,看到女朋友跪坐在茶几前,那一捧花被摆在茶几上,她拿着剪刀在修剪枝干。看到他出来,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们就在这呆几天了,我还是想好好修一下。不然可惜了。”

韩统走过去坐到沙发上,她整个人就蜷在他的腿边。客厅灯光是橘黄色的,均匀地,洒落在她头发上,是很温馨的质地,韩统伸手摸了摸她头发,女朋友回头朝他笑。

韩统对“好男人”这种头衔毫无兴趣。但这也是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不是人。

韩统开年回上海以后一直不顺。

这一年上海的倒春寒格外漫长。韩统自觉筋骨好,只肯穿衬衫和大衣出门,很自然就重感冒了,在家里擤着鼻涕办公。事情又千头万绪,没一桩顺他的意。

他因为做美股,所以常得熬夜,女朋友要睡美容觉,睡得早,他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能开的灯全开了,茶几上是女朋友睡前给他泡的绿茶,太久了,茶叶都沉到了杯底,韩统浑身酸疼,懒得起身重新倒水。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韩统突然讶异地发现,自己学会了叹气,他从前很烦别人叹气,坐他爸车的副驾驶的时候,每次他爸一叹气,他就恨不得摔车门走人。

这个发现比股票乱七八糟的走向更让他心烦。

他叹一口长气,决定起来开灯倒水,却注意到沙发旁边的富贵竹叶子边缘都发黄了,他索性蹲下来,仔细查看植物的情况。

韩统侍弄花草的习惯,是他爸培养出来的,小时候,他爸出差回来,象征性抱他一下,就钻到阳台去看花草长势,他一直嫌韩统太闹了,说男孩子也得有些静悄悄的爱好才好。于是韩统出国念书的第一年,每周跟家里人facetime一次,十分钟,倒是有八分钟在给他爸汇报盆栽培育情况。

韩统拨着叶子细看的时候,无可奈何地承认,他终于活得越来越像他爸了。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下,在一片寂静里,吓了韩统一跳。

他想这时候是谁还会再找他,点开一看,是周密,说元宵节要来上海一趟。

韩统乐了。索性哑着嗓子给他打电话。

“你来干嘛,要不是出差的话,住我家来吧。”

“一个朋友砸钱开了个健身房,还带一篮球场的,说设施特别好。让我来玩。”

“那就不是出差,来我家住吧。等我感冒好了咱们俩喝酒。”

“我才不。”周密在那头嗤笑一声:“我才不要被你金屋藏娇。”

“那你住哪,酒店定了吗?”

“四季。”

“你住四季干嘛?四季风水不好,北京的四季就是个烂尾楼,香港四季呢,聚集了有家不能回的白手套。别住了,干脆搬来我们家吧。”

周密没有说话。韩统这才自悔失言,几年前周密的家人因为各种原因仓皇跑路,“有家不能回”这五个字,很难不让他想多。

但韩统也不能道歉。于是话就阻塞在了这里。

过了好一会,他听见周密用如常的语调说,你知道什么叫孤臣孽子吧,就是我这样。

韩统决定活跃一下气氛,他喝了口已经凉透了的茶,再度规劝周密:“你来跟我一起睡吧。反正我跟女朋友也差不多要分了。”

好了,气氛彻底活络了。周密用满是愉悦的口吻,问他这一个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我就是觉得,太和睦,太相敬如宾了。我最近总结了一下啊,我这几年感情老是不能长久,主要是因为她们都脾气太好了,其实我是喜欢烈一点的女人……”

周密果断打断了他:“别,你感情不能长久的原因,是你能欣赏各种姑娘的美。”

“这当然也是局部原因,但整体看……可能我是喜欢有点冲的女人。”

“韩统,”周密突然笑得很是鬼祟:“你是不是跟陈一湛,又,搞到一块去了。”

“说话文明点。什么叫搞……况且也没有搞到一起去。我们没怎么联系。”

虽然他自觉说得很克制,但已经足够周密脑补了,他在那一端笑得猖狂:“你这么多年,真的是,没什么长进啊。”

韩统确实没怎么联系陈一湛。他想不出有什么好跟她说的,说他现在的生活吗,他这两天混沌到连周几都不晓得。说他从前的经历吗,他一想到她曾一页页翻看他的动态就觉得心里堵得慌,说再早点,高中时候的事情吗——那他免不了会被她追问,当年不是觉得我很烦吗,怎么又来找我了。

什么都说不了。但不妨碍他回忆。

他怎么跟陈一湛在一起的,他是真不记得了。当时班里好看的女生就这么几个,他近水楼台,就喜欢了陈一湛。

她当时特别骄纵。他应该是哪个晚上跟她发短信告白的,第二天早上,他到学校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咬着吸管在喝牛奶,临时背当天要听写的台词。看到他,没有一点羞涩,大刺刺地把手一伸:“给我。”

韩统发懵:“给你什么?”

“地理作业啊,我没做,快给我抄。”

韩统把书包放到地上,问她:“凭什么?”

“我是你女朋友了啊,你难道不应该给我抄地理作业吗?”

后排的苏青青笑了。韩统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大概就是这一眼,更坚定了陈一湛要抄他作业的决心,苏青青都听见了,他再不给,她岂不是很没面子?她几乎蛮横地从他书包里翻出地理作业,抢过去要抄。

韩统当时年少气盛,又被苏青青笑眯眯地注视着,整个人火气也上来了,他夺回自己的地理作业本,说,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啊,那别在一起了。我反悔了。

——从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争吵,就伴随着他们俩。

所以分手的时候,韩统是真的烦透了。

他觉得再继续下去,他就要对女人这个物种绝望了。

而谁能想到,若干年后,他在胳膊酸得都抬不起来的夜里,对着一杯毫无滋味的绿茶,想起了她,他现在是真的觉得很好笑,到底一个地理作业,怎么就不能给她抄了?

元宵节。周密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是韩统去接他的。从浦东机场开到四季酒店的路上,他们俩同时看见了,天上大片大片的烟花。

非常密集。恍然若烧,妖气冲天,像星星在头顶爆炸。

恰好前面就有一个漫长的红绿灯,韩统停下来,拿过手机,偷偷摸摸的,背朝向周密,假装看邮件,给陈一湛发消息,他说,我刚才看到了很漂亮的烟花,想录下来给你看,但马路上这么干实在是太傻了,就发呆了两秒钟。为你。

后半程韩统开得很快。一到停车场,他就拿出手机来看,陈一湛还是跟死人一样,什么都不回复。

周密下车拿行李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从酒店开回自己家的路上,韩统一个人,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夜空,什么都没有,没有烟花,也没有星星。

然后手机震了。他没忍住,拿起来看,是陈一湛发的,她说韩统你到底想干嘛?

这问题,韩统这两天问了自己许多遍了,到底想干嘛呢。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频繁地记起了他们吵架的细节——对,架吵得太多,怎么想都想不完,所以他有时候会一个人傻乐,觉得这有什么好吵的,有时候会帮着其中一方生气,想这事确实过分了,有时候他甚至想穿越回去,替当时还不太懂语言的艺术的自己,再噎陈一湛几句。

她那时候真的太难搞了。他记得有次他刚到教室,就发现她怒目圆睁,问她怎么了,说昨天做梦梦见韩统吼她。于是莫名其妙跟他闹了一整天别扭。

还有一次,他又刚到教室,问她要纸巾,她死活不肯给。他说又怎么了,陈一湛冷着声音说,你别跟我说话。

韩统好言好语问了半小时,得到的答复是,“昨天我说完晚安,你没回我“。

“那你说完晚安我不就睡了吗?”

“那你也应该回复完再睡啊?”

“……为什么?”

“就是,你得做那个最后一个回复的人啊。”

“凭什么啊?”

“你不是喜欢我吗?”

韩统在车里咯咯笑出了声,怎么那么好玩啊。但他好歹知道了,他后来泡姑娘的初期,始终谨记着,要做那个最后回复的人。

他们到底吵过多少架啊。怎么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吵呢。陈一湛偷偷看言情小说,《冷面王爷俏皮妃》那种,韩统趁她不在,把小说拿出来,跟周密一起边看边笑,奇文共赏,没料到陈一湛提前回来了,看到他们俩前俯后仰的神态,直接把半瓶水泼了过来。

韩统简直想打电话问一问她,陈一湛小姐,现在还看《冷面王爷俏皮妃》吗?

吵到最后,韩统每天上学前都恨不得卜一卦,问问今天到校,看到的脸色是吉是凶。凶的话……是有多凶。

所以韩统出国念大学,陈一湛留在国内之后,他们俩,合情合理地分开了。新的人生就要展开,怎么想,都没必要每天花费半小时越洋吵架。

那时以为这就完了呢。

谁能料到,他会有现在,对着深夜上海空旷的马路,想自己到底想干嘛呢。

他只知道应该跟女朋友中断一阵子。

回上海后她隔几天,就说起去宠物商店挑只狗,他一直拖着。他倒是不介意花钱买条狗,就是觉得,共同养宠物这事太大了,他怕她因此产生天长地久的错觉。

他在踟蹰要怎么开口。

分手的时间场合倒是其次,关键是,他找不到一个正当理由。这算劈腿吗,怎么都不算啊,他甚至摸不清陈一湛的态度——想到这里,韩统简直自豪起来了,他觉得在这个年代,像自己这种,没找到下家就贸贸然分手的男人,实在是太少见了,少见的纯情。

就是被这股自豪感驱使着,回到家,他发现女朋友蹲在客厅里给富贵竹浇水的时候,尝试搭话说:“这盆东西怎么搬进来了?”

“晒了两天太阳了,该搬进来了。富贵竹本来就是要放阴凉处的。”

“那你怎么不等我回来搬?你一个人怎么搬的?”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再说你不是在生病嘛。”

韩统那一刻几乎就要心软,把所有的话咽下去了。但再是艰难,他也开口了:“你要不坐一会,我跟你商量个事。”

韩统其实很怕,她一脸雀跃说,是我们要养狗了吗,那样他就真的说不下去了。可是她没有。她端端正正坐好,还给自己泡了壶茶喝。

“我想我们分开一阵子。不是分手,就是分开一阵子。”

他很小心地观察了下女朋友的脸,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他说“我想我们明天吃菠菜”。

“不是你的问题,可能是我有点问题……当然问题也不大。我最近状态不好,你也知道工作不大顺利,我又重感冒。”韩统及时停止了说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分手理由太鬼扯了。不行,得重想。

然而女朋友稳稳当当开口了:“你是喜欢上别人了吧?”

韩统还没来得及大呼冤枉,就听见第二发重磅:“是你高中同桌吧。”

“……”

“我没有看你手机。但自从那天晚上你送她回家后,你就整个人不对劲。还有,送她回家那次,我们没有用导航,全程是你在指点我,要怎么开怎么开。就算是本地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对一个离家那么远的老小区那么熟吧。”

韩统当然可以负隅顽抗,但他不想了,他把头仰起,靠在沙发背上,过了会,直起头来,说是。

“其实我们没怎么联系。但这几天,我确实一直想着她。”

“她没什么好的,你犯不着跟她较劲。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最近老想她。”

女朋友盘起腿,坐在沙发上,还拿过一个抱枕,舒舒服服地听他讲下去。

韩统确实想找个人说一说。找其他人自然是不合适的,找周密……也显得气短。周密前女友叶蓁蓁做时尚博主这事,他笑了好一阵子,还缠着周密问,在朋友圈一不小心就看到前女友的穿搭照片,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还有,看到新女友故意模仿前任的穿搭,又是种什么样的体验。他这样取笑过周密,所以更不想他知道,他此刻的进退两难。

女朋友成了唯一的倾诉对象。

他很缓慢地,说起很多年前的那些很小的事。他们高一的时候不同班,但是同一个化学老师教的,有一次做实验课,因为实验室很大,老师就把两个班合并在一起上。他的搭档就是陈一湛。陈一湛胆子特别大,做完实验,韩统就偷偷摸摸地,用手机流量看篮球转播,一抬头,发现陈一湛把各种试剂倒在一起,脸跟试管凑得很近,看能沉淀出什么玩意。

韩统开始只觉得她闲得慌。

但过一会,就看到她点着了酒精灯,开始烧试管底部。韩统忍不住出言讽刺:“您这炼丹呢?”

女生斜了他一眼。继续烧。

等到韩统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是试管里颜色非常澄澈的紫色和蓝色液体。陈一湛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得意地问他,像不像鸡尾酒。

韩统点头,说像。

她于是递过来一支,还用自己手里的试管,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声说,干杯。

他还说起那些琐碎的相处。说起陈一湛很挑食,高三的时候食堂翻新,学校就给他们统一定了盒饭,每天中午送到班级门口。陈一湛不爱吃蔬菜,所以总把蔬菜给他,把他餐盒里的肉夹走,因为盒饭里的肉本来也就那么一点……于是韩统过早体会到了贫贱夫妻百事衰的意味。

当然,也说起了无休止的争吵。他自嘲地看向女朋友,说陈一湛很烦的,叽叽喳喳,政治课无聊,就逼他一起在纸上画格子,用笔画图,下五子棋。陈一湛很讨厌做眼保健操,拉着他去自动贩货机那买可乐,夏天,那边蚊子特别多,陈一湛索性带了两块电蚊拍,跟他比赛,谁五分钟里击毙的蚊子多。

“整一个神经病。”

韩统最后这么总结陈词。

说完,他看向女朋友,发现她的笑容明晃晃的,像是伤感,又像是讽刺,她说韩统,你还真是不把我当外人。

哪怕没谈之前的那么多个女朋友,韩统也知道自己刚才说错话了。

他有点抱歉地看向她,却看到她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韩统,你就这么不怕我生气吗?”

韩统本身就重感冒,晚上接周密的时候吹了风,这一会更是加重了,本来眼睛就是酸的,他一低头,想顺势也流一点眼泪。正在酝酿的时候,听见女朋友冷声说,不必装了。

她把腿放下来,双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红红地瞪着他,不怎么可怜,倒是有种莫名的气势,韩统知道这个想法非常不合时宜——但他确实觉得,她现在这样,挺好看的。

他索性不再尝试伤感,替她重新泡了壶茶,诚恳地对她讲:“我只是觉得我们分开一阵子比较好。你这几天可以继续住家里,慢慢看房子,前三个月的房租我替你交。你之前不是想去时尚杂志上班吗,我替你找个位置,上海媒体资源不太好,但我尽力找,总能找到的。我们可以挑个日子,去买条金毛,你接下来一个人住,也不会太孤单。”

女朋友慢慢收住了眼泪,却还是瞪着他。

韩统平静地跟她对视。

女朋友突然发问说,我之前去西班牙,给你妈妈挑的那双鞋子,你送出去了吗?跟我说实话。

韩统没料到她还记着这事,来不及撒谎,只能缓慢摇头,说没有。现在放在我车后备箱里呢。

女朋友转头,对着空荡荡的墙面,冷笑了一声。

韩统猛然间想起,跟女友的第一次会面,是在停车场的入口。前面那辆车停了,有个怒气冲冲的女人跳下来,重重地甩上车门。里面的人刚想探出头来劝,就被她抄起一只高跟鞋砸了过去,她骂不出什么内容,只是重复着几句脏话,以及拿鞋子往对方身上砸。

里面的人很快就把车开走了,女人还留在原地,手上挥舞着高跟鞋,一个劲地喊“你他妈给我滚”,全然无视对方早就滚远了的事实。

女人怒气冲冲地往停车场入口处走,一个没留神,鞋跟卡进了窨井盖的小孔里。她尝试转了下脚踝,想拔出来,未遂,只能蹲下来,用手拔鞋跟。这样的姿势很容易摔倒,在她即将失去平衡的时候,韩统扶住了她。

她问也不问就上了他的车,半真半假地交代完跟前一辆车的纠葛,就开始关心他车上的手工摆设。

韩统当时只是觉得她有趣,泼辣又狡黠,一会还拿高跟鞋砸人大骂脏话,一会就在他车上顺水推舟地讲:“啊我不急着回家啦,你去哪呀,要不我也跟着换个心情”。

那晚韩统异常得像个好人。他带她去了熟人的茶室,要了一碗酒酿圆子,桌子上摆了好几个小橘子,她剥开来尝了尝,又把余下的几瓣丢进碗里。韩统无声地观察着她这一系列的动作,然后她就把碗推过来,问他要不要尝尝。韩统满当当地舀起一勺,圆子是糯的微甜的,橘子却是涩的微酸的,两种滋味一齐迸发在口腔里,却并不难吃。

他也说不清,是被这个女人的哪一处打动的,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她一会撒泼一会撒娇,情绪收放自如的样子,很像陈一湛。

不对,不是她像。是她们都像。

但都是改良版的了,有逼急了就踹门的,但没人像她那样,瞪着红红的眼睛踹他了。也有拖着尾音跟他讲,出差时能不能给人家打个电话的,但不会像她那样制度森严,恨不得晨昏定省了。后来的她们讲感情也讲策略,问他要一些关怀,也要一些便利——两者是可以流通兑换的。她们都是讲道理的成年人,不像她,胡搅蛮缠,寸土不让地,跟他要好多好多的爱。也不知道那些爱拿去能干什么。

真的你说人要那么多爱干嘛呢?

他就是这么想着,缓慢地把女朋友脸上的泪痕擦干,他说,我们总归是朋友,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接下来的三天里,韩统搬到了四季,住周密隔壁。女朋友——哦前女友很安静,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朋友圈没发自拍加歌词彰显心情,也没有在微博上转发伤感的晚安故事,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第三天的时候,她打电话给他,让他回家一趟,说房子找好了,现在在搬。他赶回家去,发现确实她的东西都被打包收起来了。看着她淡定自若地指挥工人,韩统多少有些唏嘘,这才是正常的男女分手情形,没有讨伐也没有声嘶力竭,当年他跟陈一湛分手,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她快要掀翻太平洋的怒气,他也是怂,还会提醒她多穿衣服,胃药记得放冰箱冷藏,每日早晚要吃一粒。

他对着阳台上空荡荡的衣架笑起来,克制、礼貌、互不干扰,才是成年人感情的基本要素。而他跟陈一湛分开,那简直就是送年幼的小女儿去上全日制寄宿幼儿园。

这么想着,他决定给陈一湛打个电话,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先说自己分手了吧。

班级聚会过后,有特别热爱交际的人,整理了一张excel表格,上面详细登记了,每个同学现在的住址和电话,韩统当时觉得谁整理谁脑子有毛病,现在他无限感激这一个拿时间方便他的同学。不然他都想不出,能跟谁问陈一湛的手机号。

但真的电话被陈一湛接起来的时候,他反倒说不出那句”我分手了“,他觉得她一定会接一句,那关我屁事啊。

陈一湛大概在上班,声音压得很低,问是哪位。

韩统犹犹豫豫地开口,说是我。那边一下子就沉默了。

韩统扫了眼,放在阳台上的富贵竹,决定蹲下来打电话,他说,你在哪上班,我晚上找你吃个饭吧。

韩统听见她语气直截了当地问,你找我吃饭干嘛?

真的太不会给人台阶下了。换几年前的韩统,绝对又要炸,她当年就是这副死样子,他们吵完架,他去楼下等她,她不肯下来,非得在电话里问,你来干嘛?

……除了来求和还能干嘛。那时的韩统别别扭扭的,只觉得两个人抱一下哄一会就能解决的事情,怎么就非得开口说“我错了”,况且她没错吗,这么一想,韩统口气也不太好了,于是又是一顿争吵。

然而现在的韩统,已经知道认怂往往是问题的最佳解法,他人蹲着,语气也跟着窝囊起来,他说我还能干嘛,我想见你。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噼里啪啦再来一句,那我不想见你啊,那他真的,得干出在她家楼下追围堵截的事情了。都这个年纪了,再干这种事,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无颜苟活了。

幸好她松口说,那六点,就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见好了。

韩统站在阳台上,又想轻快地哼歌,又在思忖晚上要说什么,停了会他决定盘腿坐在阳台上,闲着无聊,就一片片揪富贵竹的叶子玩。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他是真的想跟她重新来过吗,可是她脾气那么坏——哪怕现在学会在棱角外面裹层蜜糖了,也就是表象,没几个回合,又露了刀锋,他一想到上学前都恨不得占卜问凶吉的日子,也觉得心有余悸。

但就这么……过去了吗,又不舍得。陈一湛可爱的时候,跟可恶的时候一样多,他现在想想很多她可恶的样子,其实也有娇憨的成分在。他记得有次他重感冒,她就从家里带了板蓝根来,逼他每一次下课都喝药,他中午想跟周密他们去打球,她在座位上大喊一声,让他站住,说先喝了药再走。男生哄笑,韩统觉得丢脸死了,自己简直跟电视广告里被老婆一次次逼着喝补肾药的中年男子一样,但此刻想想,还蛮好玩的。可能因为,后来再没有人,逼着他喝药了。他自己的亲妈,是给他挑外套的时候都想不起儿子穿几码,每一年,都要发消息来问一问的。

他那时太年轻了,觉得会遇到很多很多人呢,怎么就能被一个逼着他喝药的姑娘栓死了。而此刻韩统拿着一片片地摘着叶子,突然产生一个吊诡的念头,万一,万一她就是最好的,怎么办呢。

当年周密想去北京创业,于是临时推掉了跟叶蓁蓁父母的见面,就是韩统替他洗清了道德上的负罪感。他说,周密,你想就这么结婚生孩子,过两年每天五点去幼儿园接小孩放学,我们周末来你家看场球还得看你老婆脸色,你就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吗?你还那么年轻,你不想去山顶看看吗?

“你不想去山顶看看吗”这句话,后来被周密拿来激励底下员工。韩统本人倒是对山顶没什么兴趣,他已经到了别人一跟他谈梦想就头疼的年纪,觉得做什么工作,也就是糊口而已。他那时觉得,前方乌央乌央都是人,但他没有料到那些人会变得面目模糊起来,倒是从前那些很小的事情,被时间重新勾勒了清晰的细节。

所以到底要跟陈一湛说什么,直到六点他准时到达她楼下的茶餐厅时,他也没有想明白。

陈一湛上了一天班,脸色不大好看。她迅速点了单,然后就埋头,喝店家赠送的汤。韩统看到桌子油腻腻的,其实就不怎么想动筷子,但害怕她会因此不高兴,于是下决心,不管待会端上来的是什么,他都要吃出一脸的兴高采烈。

没料到在菜端上来之前,陈一湛先放下汤勺,平静地看向他,她说:“说吧,想对我说什么?”

韩统觉得自己很像课文没背出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的小学生。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这些天的事情,说起他想起来的那些事情,说到最后,他决定给自己加一点同情分——“你看,我都重感冒了,还来找你。我能图什么呢,我就是想见你。”

他做好了被她冷言冷语讽刺的准备。她偷看他的动态那么多年,此刻必然有口气要出,那就出呗,现在已经没什么人骂他了,他觉得偶尔讨顿骂,也蛮好玩的。

然而陈一湛宽容地一笑,用几乎称得上温情的目光注视他:“很感动对吗?我惦记你那么多年,很感动对吗?我花精力花时间拼凑你的生活,很感人吧?现在,韩总是想补偿我吗?”

“——你别这么说话。”

“日子过得不够刺激是吗?所以来寻我开心吧。”

“……”

“还是提前进入中年危机,需要不断翻旧账,来搞点新名堂?”

“陈一湛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韩统你能不能放过我啊?”

中断他们对话的是服务员,煲仔饭先上来了,她递给两人各一双筷子。

韩统闷头吃饭,等到他觉得情绪稍稍平复了,抬眼偷看陈一湛,却发现她一脸的眼泪。

她哭的样子很不好看,五官都挤到了一块,眼泪都要掉到饭里去了,却还捏着筷子,往嘴里扒饭。看到他抬头,她用近乎呜咽的声音说,韩统你放过我吧行吗,我脾气差,你不要我,我认了,可是我没对不起你别的啊,你现在来寻我开心,又是为什么呢?

饭吃成这样,韩统是彻底没了胃口。好不容易等到菜上完,陈一湛胡乱吃了点,他就拿起外套,说不管怎么样,我送你回家吧。

韩统在快到她家小区的时候,重新捡起话头,他说其实我今天来见你,只是想跟你说我分手了。你别生气——我不是要来跟你卖个乖,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还是,挺想你的。

陈一湛只是抓着安全带,淡淡说了声“哦”。

韩统心知,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闹成这样,她以后估计连同学聚会都不想去了。所以他想多说点什么。他自嘲地笑了,说这两天还在帮前女友找工作,然后他扭头看向陈一湛,轻声说抱歉啊,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好,分手以后也好,我都没有帮过你什么。

陈一湛早就收敛起眼泪了,她没有避开他的注视,跟他四目相对。

她说话的神情太平淡了,以至于他听不出是不是嘲讽,他听见她说:“是啊。你这么大一个金龟,我放过真是可惜了。”

“哎,”韩统极力让自己的语气跟她一样平和,最好能带点戏谑的友好的味道,他发问说:“其实我高中的时候也是个不错的人了。你看你,自己也没什么钱,家里也没什么钱,你当时要是脾气好一点,我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这话真的……太欠打了。韩统说完就懊悔了,但又觉得,也行吧,反正,闹得再不可开交,这也是他们的最后见面。

陈一湛没有拿包砸他。她一脸轻松地看着窗外的旧街景,这一带从前被称为上海的下只角,是来打零工的人住的地方,她租的房子,确实也是二十年前建的了,就这样,房东还三天两头宣称要涨房租。她看他朋友圈也知道他混得很好,比从前更好,她总能看到一群老同学给他点赞,在评论区吹捧他。

她轻轻笑起来,说那时候是傻。只觉得你既然喜欢我,就应该抓紧我。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小区门口的牌子:“就停这里吧。“

在下车前,她还是扭过头去,从从容容地看着他,说:“我知道你没恶意的。可是我不想再一遍遍刷你的微博动态猜你去哪了,在见谁。我不想再做神经病了。我也没力气了。”

韩统就这么沉默着,看她下车,替他轻轻地关上车门。

小区门口有很多流浪的野猫,四处乱窜,韩统小心地避开它们,掉头回家。路上觉得太过安静,就旋开了电台,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歌手恰好唱到那一句:“你想要的,我已失散,谁要再次亲身见识我曾受过的难。”然后音乐声就淡下去,女主播开始胡说八道,念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读者来信,韩统只觉得倦意从脚底开始漫上来,像是人踩进冰水里,浑身发冷又发懒。

但其实这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真正的,最后的告别,发生在六月。

韩统带一个新认识的姑娘吃饭。姑娘很年轻,脸上还有软软的金色的绒毛,讲话时候小动作很多,托着下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可以刮下一层蜂蜜来。

她说想吃一家当红的串串店,因为排队的人太多,一直吃不到。韩统于是提前花钱雇人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没想到等他们到餐厅的时候,还没有排到。

韩统很烦躁,但姑娘咯咯笑个不停。

他手一摊,把手里的号码给她看:“怎么这么多人排队啊,大家是都没正事吗?”

姑娘歪着头,看着他笑:“花200块钱找人排队,带女孩子吃人均50的餐厅,你泡妞的方法挺特别啊。”

“这不是你要吃的吗?”

“是啊,”姑娘笑得落落大方:“他们都说你很有钱,所以我为了表现自己不物质,特意选的这个餐厅。”

韩统突然觉得她很好玩。于是提议说,来都来了,继续等呗,要不在商场里逛逛?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陪着女人在商场瞎逛了。今天也不知道哪来的兴致。他也很想知道,想表现自己不物质的姑娘,待会在一楼的大牌门店面前,要作何姿态。

姑娘说好,然后他们走往扶梯的路上,她突然停住了,指着一排娃娃机,说你帮我抓个娃娃吧。

韩统有点发懵。他指着附近一个,包上挂满了抓来的娃娃的女孩子,说你不觉得她很像捡破烂的吗?

“像啊。”姑娘脆生生地回答,然后迅速补了一句,我就想当个捡破烂的。

话说到这份上,韩统硬着头皮也得抓。他是真的没干过这个,投了好几次币,一无所获,姑娘在旁边笑得越来越欢,也是,现在谁还能参观到他这种窘态。

“你不要笑,你一笑我更分神,闭嘴。”

“哦。“姑娘一脸贱兮兮地答应了,其实还是看好戏的神情。他突然是真的有点喜欢她了,她不怕他,不怕他生气,她就像逗小孩一样,笑眯眯地看他反应。

谢天谢地。这一次,总算抓了个特别丑的娃娃上来。他看着那副丑样,不禁有些解气,塞到她怀里,说你把它挂包上吧。

“那也太傻了吧。”姑娘退后一步,不干。

“怎么傻了,你包上不挂着个东西吗?”

“韩统!”她笑骂了他一句:“这是fendi的毛球,你知道多少钱一个吗?”

“我管你多少钱。你不是要表现自己清新脱俗不物质吗,来,给你个机会,换下来挂上。”

姑娘掐了一把他的手臂,然后不情不愿地,把那个巨丑的娃娃挂上了。

韩统特意绕到后面观察她的包,特别开心,真的,挂着这个丑玩意,她的包都像是假的。

他们俩就这么互相戳来戳去地往前走。到了扶梯上,女朋友硬要跟他站在同一排。

“你这样要挡人家的道的。”

“我不管。我这个人就是没素质。”

“……”韩统无可奈何地笑笑,跟身后的人投去抱歉的眼神,然后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快要到下一层的时候,姑娘发现,自己的鞋跟,卡在电梯缝里了。她尝试抬脚,却发现拔不出来,于是跟韩统说,快,你蹲一下,帮我拔一下鞋子。

“你自己不会拔?”

“我穿着裙子啊!”她像看傻子一样看向韩统:“蹲下来就走光了,笨蛋。”

她眼睛亮晶晶的样子,跟记忆里某个点重合,让他几乎甘心替她做一切丢脸的事情,于是他看到自己蹲下身去,帮她拔鞋跟。

姑娘顺势抱住他脖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就是韩统下一段恋情的起点。他顾着帮女朋友拔鞋子,没有看向扶梯的另一边,另一台上升的扶梯上,陈一湛拎着包,无所事事地向四周看。

当然,因为他低着头,所以她也没有认出他来。

这才是他们最后的一次碰面。

陈一湛是九月份结婚的。韩统没收到请柬,可有周密这样一群心思刁钻的人录小视频给他看。

周密是鬼祟着仰拍的,可是镜头里的陈一湛仍然很好看。还是小鹿一样圆溜溜的眼睛,但没了他习惯的犟头犟脑,她在跟全场人微笑。听邓丽君的老歌,以为恋人都是笑着在春风里现身的,原来不是,有人是可以笑成一阵春风的。

周密最后传来的,是新人宣誓环节,新郎声音有点发颤,陈一湛倒是朗声讲完了“我愿意”。

韩统用一只手捂成拳头,重重地抵住鼻子,另一只手抓着手机看视频,在越来越剧烈的抖动里,想起好多年前,他们难得的一次和平相处。

那是个冬天的下午,阳光特别好,是那种像银子一样能发出叮叮当当声响的阳光。韩统跟陈一湛坐在阶梯教室里,他照着模板练习托福写作的五段论,她在旁边塞着耳机听歌,手上剥着一个芦柑。她指甲短,于是剥得格外费力,过一会,她把一瓣芦柑塞到韩统嘴里,然后用干净的手背碰碰他的手腕:“是不是,我剥的是不是特别甜?”      

韩统很困难地嚼着这一块芦柑,不出他意料,陈一湛又把两瓣连成一块塞给他了,他尝试用舌头强行分开它们,可芦柑的纤维太厚,舌头钻不开缝隙。一抬眼,就看到肇事者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讨赏的表情。

韩统不理她,一口气咽下后,直接从书包里拿出湿巾纸,把她的手掰过来。陈一湛的指甲剪得非常幼稚,宽窄不均,两边还有棱角,完全不是一般女生的圆润,指甲缝里还有芦柑皮细末,边缘处也被深深浅浅地染黄了。她也是有起码羞耻心的人,挣扎着想缩回手去,韩统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不要动。”然后用略带嘲笑的口吻,替她剔掉指甲缝里的脏东西:“看你的手,就是一个芦柑的凶杀案。”

陈一湛底气不足地哼了两声,韩统索性拿出随身带的瑞士军刀,替她把指甲修平:“不是光剪就够了,还要修的啊,你要拿锉刀去磨,把两边磨圆。还有,不要再把指甲剪到肉里去了,看着都疼啊。”女生大概是被他唬住了,端端正正地坐好,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只刚孵化出来的小鸡仔。

韩统都没发觉自己已经放柔了声音,还在强行嫌弃:“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以后我帮你剪吧。”

陈一湛迅速地反手握住他,军刀夹在两只手当中,硌得谁都有些疼:“说好了啊,不许耍赖。”

“不耍赖,”那时韩统太生涩,连握手的动作,都会让他耳热,情急之下,只好摘过她左耳的耳机找话题:“你在听什么啊。”

是一个辨不出男女的,不羁又柔软的声音在唱,是一首粤语歌。他们一时都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能像做听力一样,毕恭毕敬地等待主唱发声,看屏幕上的歌词一句句跳出来:

二百年后这里什么也都不是,

宇宙里有什么不是暂时。

韩统那时热爱重金属乐,对这类有气无力的歌一律无感,刚想摘掉耳机,陈一湛突然把脸贴到了他的胸前。她讲话声音很轻,气声弄得他整个脖子痒,连带着,心也痒痒的。

她揪着韩统的一根手指讲:“我喜欢你就不是,就不是。”

偌大的宇宙里确实没什么不是暂时,但当年她曾经执拗地讲,我喜欢你就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那赌气般的诺言比这冠冕堂皇的誓词,更像是真的。可是真假又有什么关系,此刻她在明亮广阔的大厅里被亲友见证,而那微弱的只他一个人听过的话语,早就被过分冗杂的记忆,叠进了褶皱里。

韩统新女友有天下女人共有的毛病,就是爱追问他前女友的事情。以前女朋友也问过,韩统都把这个,当成最佳的教育时间,给她们讲讲陈一湛两三事,告诫她们,他很烦女人作,“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但这一个再问的时候,他想了想,说她们都太听话了,有点没意思,都想不起一个个什么样子了。

这个答案其实很敷衍,但所幸新女友也有一切漂亮女生共有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哪个前任在她这都不算个事儿,于是高兴得屁颠屁颠的,说没事啊,我变态。

韩统认同地点点头:“恩,你变态。”

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脾气很好,哪怕嘴上要刺她几句,事实上还是按着她的意思来,一是他真的觉得,自己可能开始衰老了,二则,他有时候看着她厚颜无耻耍赖,以及咧着嘴洋洋得意的样子,会不小心想到某个人,很多年前,她也是这副德行。她们总归是有理的,有理就不饶人。

但女朋友不知道这些。 她认认真真跟别人传授搞定韩统的经验,她说,越是这种看起来人模狗样的男人,内心越是抖M。韩统就是个抖M。

说这话的时候韩统就坐她旁边。他刚想泼她冷水,就看到她歪着脑袋,一脸傻气地朝他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很亮,好像星星爆炸后的碎片,都掉进她眼睛里去了,那是还没有受过苦的眼睛,里面只有稚气的得意。

他揉了揉她的头:“对。你真厉害。”

吃完饭两个人去停车场找车,韩统忘了把车停在哪,女朋友干脆是不记路的,他们瞎走了两圈,女朋友就嚷着,穿高跟鞋脚疼。

韩统跟她商量,你就在这,站在这牌子前,哪也别去,听见了吗,我找到车了过来找你。

女朋友喝了点酒,迷迷糊糊的。

他帮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到头上,把她整个脸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一边跑开去一边喊:“你就站原地啊,哪都别去,等我来找你。”

小姑娘大概是真的喝多了,脑子有病,高高兴兴地跳了起来,声音响亮得在整个停车场回荡:“好的!我哪都不去。”

那一瞬间,韩统突然想明白,自己究竟想跟陈一湛说什么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哪都别去。拜托你,在原地等我,哪都别去,你再等我一会,我就想通了。就一会。

那么多年后,我记起你来,跟回忆索要你的踪迹。但就像刻舟求剑,怎么用力划,就怎么偏离。

女朋友醉醺醺地坐在座位上,指给他看:“月亮。”

韩统说,恩,月亮。

“月亮是不是代表你的心?”

“是。”

韩统把矿泉水递给她:“你喝点水吧。你今天也没喝多少啊,怎么酒量这么差。”

女朋友傻笑着看着他:“那你给我唱,月亮代表你的心,你唱一句,我喝一口。”

“……”韩统看着她半是恳求半是捉弄的眼神,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清清嗓子开始唱。

你看啊,月亮升起来了,但你还是消失在,无可辩驳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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