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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谥血死前有什么征兆,【一点资讯】心灰意冷就是,我冷眼看着他一个个纳新妃,独守着皇后虚名 www.yidianzixun.com

互联网 2020-10-20 17:2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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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丈夫迎娶新妇的那个晚上,我独自一人等到清晨……

1

我与宋妃在会芳园中听戏,以此来消磨这从暮春开始白昼渐长的一个漫长午后。

近来邺地多雨,此时终于云散雨霁,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宫中的合欢树花期正盛,望之若极美的粉色烟霞。树影筛落下点点斑驳碎金,更兼林下又有惠风畅畅。

我躺在摇椅上,渐感倦意,此后竟仰面睡去,不及听一场戏台上的缠绵悱恻。

及至醒来,惺忪睡眼。听着戏台上的咿咿呀呀,胡琴之声穿云裂石,端的是一出生死离别的《长生殿》。

正唱至最高潮处,马嵬坡乱局之中,六军不发,转了矛头逼迫着玄宗皇帝,不杀贵妃,誓不扈驾。

戏中的皇帝唱道:“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难道把恩和义,霎时抛下!”

戏中的贵妃唱道:“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急,望赐自尽,以定军心。陛下得安稳至蜀,妾虽死犹生也。算将来无计解军哗,残生愿甘罢,残生愿甘罢!”

此番唱腔极是婉转哀恸、尤为令人心折。

我打个哈欠,转头回看,身边的宋妃早已看得梨花带雨,泪流满面,挥舞着帕子一点一点将泪拭去。

我为之悚然,为她的入戏,因而颇有几分不解风情,对宋妃凛然道:“皇帝若是爱她,就不会让她这样死,虚伪至极。倒是这贵妃为了皇帝甘愿赴死,成全了他的家国天下。”

她听后,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理好鬓发,才从容道:“皇后娘娘又在说笑了。”哎,可见我的话,被她全然当成了胡言乱语。

我叹口气,接过宫女奉上的清茶饮一口,凑近宋妃的耳畔,如同是亲密姐妹之间说悄悄话,低声道:“难道你爱陛下,也肯为了陛下而死吗?”

这个陛下,却是指的是当今圣上,司马绍。

宋妃不答,侧首去瞧那扮相美艳的贵妃,半晌不言,漂亮的浅琥珀色眸子中有风云变幻。

我却已有了答案,她爱司马绍,大抵也可以为他而死。我顷刻东倒西歪地躺回去,不争气地看着她,骂道:“宋希贞,你傻了吗?”

我来邺地已有五年之久,做司马绍的皇后,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从元熙初年的无尽冬雪到元熙五年的春风摇荡,看够了宫廷的残酷血腥。

女人们这般厮杀,无外乎是为了得到皇帝司马绍的爱。我初时也陷在情爱的困局中,苦恼不已,及至幡然醒悟,终于得以冷眼旁观,这一幕幕悲欢。

是个十五的明月夜,白日里我与司马绍大吵了一架,独自睡在重华殿的床榻上。

沉沉睡去。我又梦到云州广阔的山水,春天时极美的合欢树,云河畔的十丈烟霞,父亲母亲和哥哥。独独没有司马绍。

我睁大眼睛仓皇醒来,第一次发觉,月光竟然也能这么冷。第一次发觉,原来司马绍对我而言,也是可有可无。

在我幼年时,母亲总说我傻,不通人情世故,对着父亲半是调笑地叫我痴儿。

如今看来,我那一辈子看人很准的母亲,在我这却是栽了跟头。我居然成这些女人中最聪明的一个,终归是因为——我不再爱司马绍。

对于宋希贞,她是大权臣宋舫的女儿。司马绍为了感激宋舫的力排众议,迎他从云州归来,做了这大齐的皇帝,登基后立即就封了宋希贞为妃。

但其实,宋希贞这人却是格外和气柔善,没有一点宠妃该有的飞扬跋扈。

近年来,虽然后宫之中新秀迭出,然而和我能说上几句话的人,竟就只剩下一个宋希贞。

我作为过来人,规劝她几句也是应该,免得她来日伤心垂泪,使这莽莽浮世,不再多一个可怜人。那君王之爱是最求不得的东西。

2

邺地的雨总是绵绵不休,坠地后便化成漉漉的云烟,囚得人哪也去不了。

这年是元熙六年,父亲进京述职,一起同来的还有母亲。抵达当日,我大喜过望。

司马绍本来要与我一道去渡口迎接,临走时却被西北军务绊住脚,不能成行。

遂向我致歉:“本来说好要陪你去的,抱歉。阿元,替朕向沈大人和沈夫人问好。”

我早等得急迫,连声说好。转身要走时,听见身后司马绍传来的几声低低的咳嗽。

现在虽已入夏,几场雨落下来,天气总还是带着丝丝寒意。他身边内侍照顾不周也就罢了,竟然也没人来告诉我一声司马绍染了风寒。

难道,我和他已经生疏到了这般地步吗?

长风吹彻檐下铁马作响,沉淀下片刻安宁,我得以悄悄驻足凝望着我的丈夫,大齐的君王。

他端坐着,目光专注于案上的一份军报,面色苍白,皱着眉头。他才二十五岁,竟显露出几分苍老。

此刻,许久没见的日光毫不吝啬地从他身后的窗棂照入,恍然间,仿佛时光回溯,将那个云州少年郎又送回了我的面前,青衫颀长。

昔年叶底青梅小,有莺啼声呖呖。少年走入盛大开满的蔷薇花丛之后,抬手拨开花枝,笑意温和,唤我一声,“阿元在哪里?”

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与我目光相触,含着骤然出现的不解神情,问:“怎么了?”

我侧首避开,只是静静唤他的表字:“子承,最近天冷,记得加衣。”

他微怔,然而很快地露出笑意,乖乖应答道:“哎,晓得了。”

我们似乎早就生疏了,没什么可再说的。

随母亲而来的还有两大船云州特产,我随手翻看几样,这其中司马绍喜欢的东西、吃食占去了大半。

这引来我的略略不满,像幼时攀着母亲一臂,耍赖道:“阿娘怎么这般偏心,好不容易来一趟,带的还都是陛下喜欢的。”

母亲不理会我的撒娇,反而有些正色道:“陛下近来可好?往年这忽冷忽热的时节,陛下身子不好,总是要病上一场,现在这起子内侍哪里晓得照顾人,眼里头只有自己。”

当年在云州时,司马绍的饮食起居都是由母亲来照料的。他身子不好,虽然没什么大病,头痛脑热不少。母亲总把他当个孩子,生怕他有什么事。

我垂首道:“陛下很好。”永寿宫的静妃正是新承恩泽时,致使六宫粉黛无颜色。他么,自然是好得很。哪里还需要我巴巴地到跟前去献殷勤。

母亲听后稍感安慰,拍拍我的手,道:“那就好。阿娘是看着你们两个人一路从云州相互扶持过来的,从先帝景宗皇帝驾崩到吴王之乱,哪一次不是凶险异常,好在啊,都过去了。

阿元,你是他的妻,更该上心些。陛下他……”

她话未说完,突然停下来,深深地看我一眼,轻叹道:“不容易啊。”

我低低呜了一声,退开一些。

没再细究母亲这话的意思,朝中现如今秉政的是大司马宋舫,此人虽大权独揽,有些出格之举,司马绍也要让他几分,可到底没有显露出不臣之心。

天子受制于权臣,想来,这世间让他难做只有这一件事了。松开袖子下攥紧的手,掌心一阵抽痛,面上仍是含笑道:“阿娘舟马劳顿,早些休息吧。”

我转身缓缓离开母亲暂居的宫殿。已有孤月高悬,清辉冲淡。我遣退了身后的宫人,独自在寂静的宫道上走了一段,抬头看看月亮。

蓦然想起,我与司马绍成亲的那一日,满室花开灼灼,喜服红艳。

父亲将我的手交到他的手上,说着“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话。司马绍的手很凉,我却感到温暖。

金钗绾发,十五为君妇,九载时光把人抛。我与他,这些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3

司马绍十岁时那年,被先帝景宗皇帝封为端王,前往了距离邺地千里之外的封地云州。

按大齐惯例,皇子就算封王,一般会在京城留到加冠礼成之后,以示皇家亲情天伦。

然而,司马绍的母亲出身低微,为景宗所钟爱。最终招致后宫诸妃嫉恨,死于一场合力的阴谋之下,不明不白地葬身在冰冷的太液池中。

同时,朝堂上山雨欲来,司马绍的几个哥哥各自为政,为了皇位的继承斗得都不可开交。

景宗身子本就不好,痛失所爱后更是孱弱,需要终日饮药。他担心司马绍会被皇权的斗争波及,而自己在这样的乱局里不能庇佑好司马绍。

所以,忍痛让这个不及弱冠的小儿子前往云州封地,想的是就算父子之间,此生再也不能相见。

然,远离了帝都邺地,远离了腥风血雨,唯祈望司马绍能平安而已。并将他托付给了我的父亲云州节度使沈涟,请他代为拂照。

只是多年后,事与愿违,司马绍终还是回到了这座巍巍皇城。

那时,我陪着长嫂自静山寺还愿归来,那寺庙的方丈便顺道送了一枚平安符给我,并佛光万丈地对我道:“这平安符是由老衲亲自开光的,不敢说多么灵验,但应该能保佑小娘子无病无灾、事事顺遂。”

我不以为意地接过来,在长嫂的提醒下道了谢。其实心里却并不太相信他所说的话,想他大抵是又想要我娘的香火钱。

我在沈家宅邸中见到了司马绍。

父母亲俱在,还有些云州的官员们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眉眼细致温和。

他还小,苍白消瘦,却表现得很持重,于一群白发苍颜中依旧显得沉着,泠然如同一枝盛着雪的梅花,清俊得彻骨。

声音如击节玉碎,向父亲说道:“父皇让我代他向沈大人问好,说邺地一别,也有十年未见了,甚是想念大人。”

这引起父亲一阵唏嘘,大抵想起当年与景宗皇帝在军中的同袍之谊,红了眼眶,“端王殿下言重了,臣必不负陛下所托,誓死保护殿下周全。”

忽然在人群背后发现归来的我,继而,指着我道:“这是小女沈元。”

我想起母亲曾与长嫂在灯下说起司马绍的身世,我依偎在一旁听着。

“端王殿下虽贵为皇子,还年幼却失了母亲,此番为避祸又拜别圣上,来了咱们云州。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呢,孤零零的看着怪可怜的,我们一家可要对他好些。”

母亲捏捏我的脸,问道:“是不是啊,阿元?”

我糯糯答道:“阿元会对殿下很好、很好的。”

我那时才九岁吧,仍怀有孩童对世间一切的美好事物的惊叹,这其中就包括了司马绍。

于是,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和尚给我的平安符,挤到他面前将平安符塞到他的手中,学着和尚的话说道:

“端王殿下哥哥,这是静山寺方丈开过光的平安符,能保佑你无病无灾、事事顺遂。你从好远好远的地方来,我把它送给你。”

母亲已觉不妥,为我的莽撞,很快拉住我斥道:“阿元,不可无礼。”

司马绍先满是错愕,低头瞧着手中的平安符,然后,终于像小孩子般笑起来,如山涧流淌的春水,那是很美很美的神色。

4

我与司马绍成亲的永熹十六年,景宗皇帝在邺地驾崩,继位的是景宗第三子司马绰。

从京城来的报丧官员赶到云州时已是半月之后,夜半时叩开云州的城门,直奔入端王府的大门。

北风呼啸,夜雪簌簌地降下来,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异常的寒冷。

报丧的官员跪在地上,手捧新皇的诏书,哀嚎不止。一边告知着先皇驾崩的消息,一边宣读着新皇手谕,勒令司马绍这样的异地藩王不许进京奔丧。

我提着暖炉赶到时,司马绍正独自站在廊下,身上白衣被风层层吹开,肆意飞舞,似乎下一刻就要融入白雪之中。

廊下光影惨淡如鬼魅,只照亮他脚下的一寸之地。我从未体会过那种寂静和恐惧,像是在中间横亘了一条暗河,深不见底,吞噬了一切前路,使我不能靠近他。

城中的灯火次第亮起,圣上驾崩的消息正在晓谕全城,哭声隐隐起来,在上空缭绕。

时光那样难熬,很久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唤他,一声声在如刃风中变得支离破碎,“子承……”

天色逐渐熹微,天光淡淡,他看向我无限悲伤,声音嘶哑向我请求:“阿元,请你、请你不要离开我。”他十岁时没了母亲,十六岁又没了父亲,成了孤家寡人。

我的泪终于不可抑止地落下来,为他眼中的哀恸,上前拥住他冰冷的身体。

当日,司马绍发起高烧,面颊滚烫,请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药也不见好。

更有甚者,向我委婉说道,“王妃,实在是老夫无能,罪该万死。只是殿下身子本不好,恐怕就打娘胎里带来的。

此番恰逢先帝驾崩,殿下情绪大恸,这才引起急症,现如今只能靠殿下自己熬过去了……”

他观我脸色,不敢再言。我让他退下,一步一步走回到司马绍的床边。

他在沉睡,无知无觉,我执起他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温度太滚烫,几乎要灼伤我的脸颊。

我恐惧到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低低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殿下,坚强些,快点好起来,想必先帝也不忍见到你难过的样子,等到开春了,我们再一起策马去看静山寺的桃花。”

他本是很温和很温和的性子啊,纵使仆从缭绕,千万人奉迎,那其中有几个人是抛开他王爷的身份,真的关心他呢?

而他总是笑意浅淡,毫无索求,在我的身侧,在我一回首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如夜里明亮的星宿。

我曾经对上他如玉般温柔的眼睛问,故意道:“端王殿下哥哥,你在看什么好东西啊,这么认真?”然后径直地跑到他的身边,不管不顾地黏着他,“让我也来看看。”

直到他轻轻地将我搂在怀中说道,“阿元别闹。”我才肯善罢甘休。

司马绍醒在三日后,彼时我正从蜿蜒堆满雪的山道上下来,满身风霜。

内侍总管奉恩早等在朱门下,见我归来,且喜且急道:“王爷天亮时醒了!一醒来就要找王妃,我们回说王妃出去了,王爷就叫我们在这里等着您,等您一回来就去通禀。”

我将马鞭交给内侍,像个风雪夜归人般慌忙跑入房中。见司马绍微闭着双目,听见响动立刻睁开眼睛,有些疲倦却要执意握住我的手,摩挲着问道:“手怎么这么冷?跑到哪里去了?”

我本欲哭的,为他的劫后余生,然而我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了,让他难过,所以忍住了道:“我去了静山寺啊,那和尚的平安符一点都不灵验,你病得这么严重,我便上山把他抓起来打了一顿,问他该当何罪。”

司马绍神色一暗,似乎不喜,说了句胡闹。

我连忙改口道:“才不是呢,骗你的。我跑到山上给佛祖磕了一百个响头,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一直睡一直睡,我好害怕。听人说,那寺中的佛祖最是灵验,我就连夜上了山,叩开佛堂的大门,求佛祖他老人家保佑你快点好起来。如今看来,果然灵验,我一回来你就醒了。”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那面下藏了我磕过头后,留下的一大片淤青,他心疼地替我很轻地揉了一揉,喟叹道:“真是个傻姑娘啊。”

我却想起什么似的,飞快将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做合十状,跪坐在他的身边,祷告般诚挚对他道,“所以你千万千万不要死掉,让我做寡妇啊,做寡妇好可怜的。”

司马绍已乐不可支,躺在枕上哈哈大笑,应允得却很快,“好好好,我答应你。”

5

司马绰登临皇帝位的三年之中,为了稳固皇权,将他那些兄弟通通杀了个干净,并在朝中施行暴政,对大臣们稍有不满就要大开杀戒。

甚至将百年大族宋氏留在邺地的那一分支杀得几近灭门。

司马绍远在云州多年,在朝堂之中没有党羽,又因云州将士的守卫,堪堪躲过几次刺杀之后,司马绰也就对杀司马绍的事不了了之。

直到出身宋氏一族的权臣宋舫在雍州起兵,率大军打着讨伐暴君的旗号,一朝血染皇城,将司马绰斩杀在了朝阳殿之内。

宋舫冒天下之大不韪弑君,本已惊世之举,令世人侧目。虽杀了司马绰,然在天下人心目中,这天下终归还是司马氏的。

宋舫起兵打着为了替族人报仇的旗号,避不开天下悠悠众口,终不敢篡位自立。

司马绰无子,故而能继承皇位血缘最近者只剩下了司马绍一人。

但在那时候,大部分的朝臣们更加认可的人,则是司马绍的叔叔——吴王司马康。司马康素有贤名,在邺地经营良久,支持者甚多。

后来经过斡旋,宋舫力排众议,这皇位终归落在了司马绍的头上。

我与他一路相携着到了邺地,跨过大齐的几重山河漫漫。从北至南,他做皇帝,我做皇后,各司其职。

我后来曾无数次回想,世人都道人心易变,是否这诡谲多变的宫廷中,能把人心也晕染得硬了几分?

这真是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司马绍纳宋希贞为妃时,我很难过。

那是登基大典后的宫宴上,司马绍与宋舫把酒言欢。宋希贞便在那时献了一曲舞,舞姿很美,仿佛红莲盛开染尽了世间芳华。

凤冠沉沉,压得我几乎要抬不起头来。

我坐在司马绍的身侧,我望向他,他戴着皇帝的九旒冕望向宋希贞,一瞬不瞬,像曾经望向我那般,只要那少女一回首就可以看见他眼中的柔情蜜意。

黑夜中有燃放的一朵朵烟花不断寂灭。想来真真可笑,从前不论我们相隔多远,我都觉得近。而今,相隔咫尺,我却不能再靠近他。

因为我不再是司马绍纯粹的妻,我还是大齐皇后,我合该一言一行教化万民,母仪天下,做祭坛上端庄的傀儡。纵然,那不是我所愿的。

当夜,司马绍宿在宋希贞的凝华殿,封她做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彰显天恩浩荡。宋氏一门荣宠极矣。

而我在又大又空的重华殿上,对着菱花镜独自坐了一个晚上,在那个我的丈夫迎娶新妇的晚上。

其实,我谁也没等,也知道谁等不来,只是觉得太难过。这感觉倒也不至于撕心裂肺,更像是拿钝刀子在我的心中一刀一刀地切割着,让我度日如年、有苦不能言。

我其实清楚司马绍的难处,宋舫把控朝政,势力遍布朝野上下,可擅自行废立之事。司马绍娶宋希贞意为怀柔,为了稳定宋氏一族的人心。

那些宫人们在远处看向我的神情有几分怜悯,做起事来也越发轻手轻脚,大抵是怜悯我这个云州带来的糟糠之妻,而我的丈夫此刻更有别样的娇娇在怀。

然则,我是个贤明的皇后,何苦来哉为难这些不相干的人。挽起点惨淡的笑意,吩咐道:“帮我拆这满头珠钗,本宫要睡了,你们都退下吧。”

再次相逢已在半月后,御苑中的丹桂开得很好,我便勉强打起点兴致出去走了走。

不想在园子里狭路相逢碰上了宋希贞,花影扶疏,她穿了一条瑟瑟金罗裙,于树下袅袅临风而立,眉眼含春,似乎在等待着谁。

我想着既然事已成定局,日后总有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时候,便上前几步和她寒暄道:“宋妃怎么独自一人在此?”

宋希贞见我到来,还有些错愕:“皇后娘娘也来赏花么,今日……”

话未完,她的目光已越过我,直抵达我的身后,宋妃娇娇怯怯道:“陛下。”

我回首,身后赫然站着的是半月未见的司马绍。

他似乎是匆匆跑过来的模样,双目被乍起的秋风吹得微微发红,皱眉问道:“真是巧,皇后怎么会在这儿?”

我蓦里恍然,他对她真是紧张如斯,怕是听闻前朝皇后折磨宠妃的旧事,急急赶来相护。

于是心中生出三分吃味,定定地看着他笑道:“臣妾不过是出来走走,偶遇宋妃就寒暄了几句,没说什么,陛下真不必这样紧张的。怎么,陛下很喜欢她嘛?”

司马绍默然不语,不理会我的讥讽,温柔地牵起宋希贞的手,两人仿佛璧人般并肩从我面前离去。

可笑的是,我竟然只觉得倦怠,扶着石桌一角缓缓坐下,饮下一杯苦茶,苦得我掉下眼泪。

昔年时光一层层浸润,他曾说:“阿元,请你、请你不要离开我。”

哎……我无声地笑起来,明白了原来我与司马绍离别,不是生离死别的离,而是人心易变,是琉璃易碎彩云散的不复回。

6

我惦记着母亲所说的,我是司马绍的妻子,于情于理都该更关心他。就让膳房做了几样司马绍喜欢的吃食,亲自给他送去。

行到朝阳殿门前,还没进去,司马绍身边的内侍总管奉恩上前拦住我的去路,面带犹豫,躬身支吾道:“皇后殿下,实在是不巧了,陛下眼下不在宫中。您有什么事吩咐奴才就成。”

我淡淡道:“没什么事,只不过吩咐人做了几样的陛下喜欢的吃食,既然不巧,那就请公公帮本宫转交陛下吧。”

殿中丝竹声隐隐传来,我听闻静妃善于乐理,一手箜篌清音极秒,大概正在里面侍奉。

奉恩拦着我,是不想我的忽然闯入,使得大家面子上都难堪。自讨了个没趣,我并不太纠结,转身回去了。

至于后来的事,我是听服侍我的宫人说的。

据说,当日我回到重华殿后,身子一软,直直地栽了下去,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我素来身体康健,一场大病来得凶猛且毫无征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司马绍来看了我一两次,面色铁青。

醒来已是半月之后,浑身无力头疼欲裂,只有母亲在我的床边,泪水涟涟地握着我的手,泣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吓死娘了,你差点醒不过来。”

我翕动双唇,许久未发声的嗓子一点声音都发出不来了,如被粗砺的石头磨过。

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发生,直到我发现重华殿所有宫人都换成了生面孔。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头痛不止,一时间倒也理会不了这些事情。

“你们有没有觉得宫中近来格外的寂静?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尘埃落定的静。”

月余闭门不出养病,我不过对身边的宫人随口问了句话,一语却惊得她失手打翻了青瓷杯子,跪地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不以为意,摆摆手道:“你不必惊慌,只是……”声音霍然冷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要如实对本宫说。”

“半月前,大司马宋舫谋反。”宫人伏地瑟瑟道,“乱军把整个皇城都围住了,听外边的人说,当时情况凶险异常。

陛下派了暗卫把虎符带出宫去,调动了京营兵和边地军才镇压住的,现在已屠尽宋氏一族的族人和党羽,肃清宫阙。”

功高盖主者身危,司马绍的多年忍耐,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吗?

“宋娘娘呢?”我恹恹问。

宫人道:“陛下赐下了白绫,让她自裁。”

我突然感到异常寒冷,冷得牙齿打颤,想起那日《长生殿》中的唱词,“臣妾受皇上深恩,杀身难报。今事势危急,望赐自尽,以定军心。”

当日戏言,竟一语成谶。

这是冰冷的皇权,要以最炙热的、最活生生的血肉去祭奠与填满欲望沟壑。

廊下雨声细细,晚上司马绍来看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柔和的灯火下,他的眉眼一如往昔,只是越来越残酷,这残酷到让我刻骨的恐惧,我道:“就算宋希贞是宋舫的女儿,可她毕竟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陛下,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怎么,你在怨朕?”司马绍抬头注视我,神情倦倦,冷冷道,“阿元你难道不讨厌她,不希望她死吗?毕竟她曾经抢走了属于你的宠爱,不是吗?”

“臣妾并不怨恨宋妃。只是害怕,害怕这皇位,把你几乎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静静道,“彼时臣妾看着陛下和宋希贞琴瑟和鸣,臣妾当然难过,可是臣妾后来想通了,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自然也可以是天下许多女子的丈夫,这和在云州的时候是不同的。

可是陛下啊,宋家有谋反的心思并不是一天两天,臣妾斗胆想,陛下如何能掐准时机调动兵马,出其不意,平定乱局的。

原是臣妾蠢钝,而陛下早已洞若观火,掌握全局了罢。

宋舫已除,大齐的天下兵马最强盛者就只剩下臣妾的父亲,是以臣妾很担心臣妾的父亲是否还能平安走出邺地。

如果陛下希望以臣妾来牵制臣妾的父亲,那么臣妾可以从此长长久久地病下去,只要沈氏族人能平安。”

话落,我已经跪伏等待司马绍宣泄的怒意。我曾多么希望那一刻没有醒来,可每一字我都听得分明,如梦魇缭绕。

彼时我在病中,听得奉恩低低道:“陛下不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先帝景宗当年就是失了先机,坐视着宋氏一步一步尾大不掉的。

如今宋氏已除,朝中只剩下沈家,没了宋家的制衡,难保不会起异心,陛下不如趁机一并除去,将军队的控制权全都收回朝廷。”

我心中大震,愈发紧闭双眼装作沉睡,依旧能感受到有目光在我脸上逡巡,良久,司马绍静静道:“朕知道了。”

满室烛火黯然,而我最终等来的不是司马绍的怒火,而是他不辨悲喜的悲凉,“很可怕吧?皇家的事情。”

他笑了笑,“在这里,世间最亲密的人,夫妻也好、骨肉血亲也好,为了利益,必要时也会毫不留情地横刀相向,相互厮杀。

阿元啊,你这么傻,在宫里最好谁不别信,包括我也别相信。”

我直视他道:“臣妾并不相信陛下是会欺骗臣妾的人。陛下说臣妾傻,可臣妾也知道陛下一直在疏远臣妾,臣妾也就当作陛下厌恶了臣妾,离陛下远些。

臣妾原以为您爱过宋希贞,可您却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什么是真,什么假,如何让臣妾分得清!”

“够了!”他拽住我的手臂,用力得像落水之人抓出一段浮木,我可以清晰看见他眼底宛若墨般化不开的悲伤,那吻便轻轻地落在我的唇角,然后很快离去。

他颤抖着说:“你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瞠目有泪瞬间支撑不住落下,抬头见泪影婆娑中的他已拂袖渐行远去。

7

司马绍驾崩时还很年轻,死时才二十六岁,由冬日里一场小小的风寒引起的宿疾,积重渐成不治之症,药石无灵。

他病时,我在他榻前侍疾,仿佛又回到了在云州最亲密的时间,在邺地的爱恨都一笔勾销。

可他是一点点衰落下去的,在我怀中,最后他说,“阿元,对不起还是让你当寡妇了。”以及,“真抱歉,我还是骗了你。”

我懵懂不解,而怀中的他正在逐渐失去温度。很久很久,我才反应过来,抵着他冰冷的额头问:“子承,你说什么?”

那是元熙七年的正月里,天降薄薄细雪,哭声充斥皇城每个角落。

我在灵前跪了七天,白衣缟素,披麻戴孝,成了大齐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太后。

因司马绍并无所出,所以我身侧跪的则是从宗室旁支中过继的子嗣,现年七岁的司马沛。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否能理解人们的所作所为,大殿里有素白的魂幡飘荡与过重的香烛纸钱味熏沐,然而身处其中,我却并感不到多么悲伤,或许是经年爱意早已稀薄。

又或许棺椁里司马绍面容静好如初,仿佛无知无觉地静静沉睡,在某一日还会醒来。

司马绍的离世很仓促,朝中事务堆积如山,皇帝还小,没到亲政的年纪,大臣们跪在宫门前请我临朝称制。

我勉力支撑了几月,方才知晓这皇帝的难处。曾经的司马绍也是这般,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政务和纷争吗?可我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些劳心劳力的事来。

好在宋家的势力已被彻底翦除,朝中留下的都是尚且算忠心的老臣们,有他们从中辅佐,我处理起政务来亦不算是十分的棘手。

当年的三月,父亲向我来请辞,愿意交出云州的兵权,和母亲一道退归林下,终老乡野。

我虽不欲培植外戚势力,然而父亲手中的兵权难免不被有心人做文章,而自古以来,外戚之家又有几个好下场,想了想就允了。

送别父亲母亲,我在廊下像个游魂般随意地游走着,猛然发觉偌大的邺地,竟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还在这里。

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多年的宫廷生活早已练就我的冷酷,那感觉很快消逝,我又成了大齐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皇太后。

一年后,我带着小皇帝去相国寺,去为遭受旱灾的百姓祈福。

春风不浓,仍有薄寒,行香出来后,我在禅院中遇见了一个故人——司马绍身边的内侍奉恩。不过在司马绍病笃之时,他曾自请出家为僧为司马绍祈福。

此地相逢,就生出许多感慨来,他躬身行僧人礼拜见我,继而遗憾道:“奴才本以为文宗陛下的病是会熬过去的,像之前那些大大小小的病一样,可惜终究是天不假年啊。”

文宗是司马绍死后的谥号。

满院残阳瑟瑟,如残忍的血色一路铺陈到我的脚边,我看着他终于忍无可忍,忽然厉声道:

“奉恩,你究竟为什么要向文宗皇帝建言去除哀家的母家,哀家自认沈家从未有过什么跋扈之举,能引起文宗皇帝的忌惮!”

他先是错愕,反应过来后立时大惊,“原来,那时太后娘娘是听见了的。”

在我越发冰冷的目光的注视下,他却渐渐冷静下来,淡淡道:“事到如今,我想,也再没什么可以隐瞒娘娘的了。”

他顿了顿,“当年文宗皇帝的生母孝安皇后为后妃嫉妒所害,景宗皇帝怕祸及文宗皇帝便让奴才暗中保护,带着文宗皇帝避祸云州。

也正是在云州,文宗皇帝结识了您,你们少年夫妻情深意切,自不必说。

后来,文宗被宋舫迎回邺地登基为帝,纳了宋家女儿的妃,可您是否知晓,一开始宋家提出的条件是让女儿做皇后的。故而,陛下只能压抑自己,装出对您疏离的模样。”

这迟来的真相,却让我无端恐惧,几近恼怒地斥道:“一派胡言!”不是的,不是的,司马绍明明已经不再爱我。这人究竟在乱说什么?

奉恩眸含怜悯,继续道:“而您之所以莫名大病一场,则是宋妃察觉到了陛下对您的情意,买通了您身边的宫人在您的饮食中下了毒。

这才逼得陛下立刻动手,铤而走险地铲除了宋家,赐死了宋妃,知道您与宋妃友善,还特意让宫人不要告诉您,怕您因为这事伤心。

至于那日,奴才在殿前拦住您,则是陛下旧疾发作,痛疼难忍。实在不愿让您看到,他痛苦的样子,这才用静妃做了幌子。

在幼年曾有高僧替陛下算命,说他活不过而立之年。他是多么想在有生之年,多做一些事,好让您可以顺利地掌握政权。”

“正是因为这样,奴才不愿看到将来有第二个宋家再出现在朝堂之上,禁锢陛下,所以才向陛下建言,趁此机会除去沈家。

可事实上,陛下并未应允奴才的建议,而如今,沈大人也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将兵权交了出来。”

我不知我是如何回到了宫中,浑浑噩噩间,连生与死的界限都不甚明确。

这痛彻心扉的滋味,在司马绍死后,我终于尝到,此后余生都不会得到解脱,失声痛哭。我自诩聪明,到头来被聪明所误。

原来宋希贞眸中的神色并不是爱意,而是在嘲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原来,母亲曾对我说过的陛下不容易啊,并不是一句无用的废话。

可是那时我都不信,独独对司马绍骗我,他不再爱我这件事,深信不疑。

他曾那样爱过我,独自承受了世间风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就替我安排好了一切,可是我始终不相信。

所有人都清楚他爱我,只有我故作聪明不知道,误会他如斯。

司马绍生前并未对我言明这一切,这个曾经令我为他在雪夜里驱驰,为他在佛前磕了一百个响头,连生死都可以付之一炬的男子,彼时又是否对我失望透顶?

而他已永远长眠在皇陵的地宫,此生再也听不到我的忏悔,再也不会原谅我。

六月时,宫中的合欢尽数盛放,望之若极美的粉色烟霞。我立在树影斑驳中,阳光细碎,我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子承。”

无人应答,只余下风声细细,我终于、终于确定,世间再无司马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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