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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张莜雨总共拍了哪些专辑?百度知道Baidu,九夜茴文集(套装共6册)全文阅读_九夜茴文集(套装共6册)免费阅读

互联网 2021-09-28 07:37:35

代序 好年月,旧时光去年《匆匆那年》电影上映时,这本小说的总发行量超过200万套,而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知道我在写一本小说。

那时我24岁,没有阅历,也并不懂得人生。我只是在记叙我感受到的我们年轻时的样子,似乎对世界给我们贴的标签很不服气,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人,看看,你们都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我们。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有种稚嫩的可爱。罗兰·巴特说,可爱是个呆板的词,但这可爱却令我勇往直前,抵达了比我最初想象要遥远得多的地方。

《匆匆那年》的出版并不顺利,那种注定成功的传奇故事开头在我身上没有上演。虽然现在青春文学独成一派炙手可热,但在8年前的内地还没有专属于它的名词,那时没什么人去写这样的故事。一位出版商找到我,说要出我的书,但是她先泼了我冷水,她说她很喜欢我的作品,不过还是不能给我丰厚的稿费。

“你其实写穿越或是盗墓可能会更火。”她很遗憾地跟我说。

我因此没抱什么特别的期待,唯一肯定的是,不管火不火,我都不会写穿越或是盗墓。

我那时的编辑也是个菜鸟,《匆匆那年》早上入库,我们俩用QQ互相祝贺,我让她帮着看看1万本书的库存怎么样,她看了下系统,说是零。她说可能是库存系统坏了。就在我们吐槽着0这个数字时,发行部门通知她要加印了,因为小说一入库就被订光了。

那年图书销售榜首不是穿越也不是盗墓,是《匆匆那年》,后来大家都把它叫作青春文学。

我突然感到,原来不只是我,有很多的我们想要另一种表达,不是被评判,而是去诉说,诉说我们最初的美好、最后的遗憾。

所以,《匆匆那年》才能在这么多年里一直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

有一次我在餐厅里和朋友聊天,谈起关于《匆匆那年》的一些事情,隔壁坐了一对情侣,我们正说着话,他们走了过来。男孩问我,是不是《匆匆那年》的作者九夜茴,我诧异地回答“是”。他们很激动地讲了他们的故事,就像陈寻和方茴,他们曾经深爱又分开,但因为读了这本书,不想留下那么深的遗憾,男孩才去寻回了这个女孩。

我看着他们对望微笑,就好像越过了时光,看见了我的陈寻与方茴。

对于青春,我总是有一些执念,始终认为不管说什么大话,“有一颗年轻的心”都是一种托词。我们还是变老了,开始有了白头发和小皱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也变得越来越固定。

慢慢地,我们离最好的年纪很远了。

一生中只有这么一个美好的阶段,那是上帝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有时候,我会在家里翻出很多那时候的东西,比如上课传的小纸条、谁谁送的小物件,每个盒子打开都是一个故事。

这些故事在我们的记忆里扎根,即使我们可能会慢慢变老,离我们的青春越来越远,没关系,我们总有一段故事在那里,回头看看,我们的青春就是那样子,多好。

2015年7月

我觉得我们可能是挺特殊的一代。这种特殊不是说多值得炫耀,而是某种介于年代、历史、命运之间的特色。

我们在贫与富的边界上走过,在自由与约束的边界上走过,在纯良与邪恶的边界上走过,在闭塞与开放的边界上走过,在金钱与财富的边界上走过,在道德与道义的边界上走过,在世纪与时代的边界上走过。甚至在我们出生之前,长辈们可能就先决定了我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于是更加成就了这种特色。

小学时我们一边在老师面前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一边在伙伴面前唱“我去炸学校,从来不迟到,一拉线,我就跑,学校轰的一声炸没了”;

初中时我们一边学人体生理卫生,一边看《古惑仔》研究《满清十大酷刑》;

高中时我们一边传着纸条看着漫画,一边练习东西海三城模拟做四中黄冈试题;

大学时我们一边狂热世界杯看《哈利·波特》同居翘课,一边学邓论马哲毛概与时俱进的科学发展观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

我们吃过小豆冰棍喝过北冰洋汽水用过粮票,也吃过哈根达斯喝过Johnnie Walker用过信用卡。

我们穿过棉衣棉裤白球鞋,也穿过ZARA BOSS耐克阿迪。

我们读过《雷锋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也读过《神雕侠侣》《月朦胧鸟朦胧》《幻城》。

我们迷过《哆啦A梦》《七龙珠》《灌篮高手》《圣斗士星矢》,也追过《名侦探柯南》《火影忍者》《海贼王》。

我们学过唐诗宋词,也自学过三毛席慕容。

我们看过《渴望》《我爱我家》《新白娘子传奇》,也看过《还珠格格》《流星花园》《越狱》。

我们玩过魂斗罗刺猬索尼克超级玛丽,也玩过任天堂Wii PSP。

我们喜欢过四大天王林志颖,也喜欢过周杰伦谢霆锋Super Junior《超级女声》。

我们一边被人注目着,一边被人鄙视着。

我们一边任人宠溺着,一边任人声讨着。

我们让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默默保护着,和男朋友女朋友同学发小网友偷偷长大着。

我们——八零年以后生人,被叫作80后,现在又多了一拨小孩跟着叫90后,大多数别称独生子女。

我们度过了没有电脑和综艺的童年,正经历着没有战争和饥饿的成年。

就这样不知不觉,当新时代偶像比我们年纪还小,当姚明退役小贝挂靴,当我们开始挣钱养家还房贷车贷,当周围同龄人已经有人结婚生子甚至有人结了又离,当一个哥们儿跟我说初恋那女生如何如何,遥想起当年怎样怎样,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已然长大,也有了所谓的曾经,也有了故事可讲。

每个人都有青春,每个青春都有故事,每个故事都有遗憾,每个遗憾都有回味不尽的美。

我们也不例外。

如果你是八零年以后生人,那么看这篇文章的你,

16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同学少年的名字还能一字不差地念出来吗?有喜欢的人吗?那个人现在还有联系么?

是否还在一个城市?

交往过么?分手了么?

是因为太小所以喜欢得太短暂,

还是因为根本不懂而无意伤害?

当初牵着的手如今握紧了谁?

偶尔还会想念么?

偷偷发过誓么?

实现了么?

还是……已经全部忘了?

问这些的时候,我又不自觉地想起方茴,想起陈寻,想起很多很文艺但很实在,很伤感但又很不想忘记的事。

这是个关于我们的故事,是转眼匆匆那年的事,如果一起经历,或尚有所感,如果正在怀念,或打算回忆,如果曾经落泪,或不曾忘记,如果已经不屑,或正要抛弃,那么,请坐下来,待上那么一会儿,听我慢慢讲述……

卷一 不忘

方茴说:

“可能人总有点什么事,

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01

之所以选择出国留学是因为大四那年的第一场招聘会把我吓着了。

其实我条件挺不错的,至少我自己坚持这么认为。

北Y大不算什么一流大学,但是足够我在写简历时不用遮遮掩掩。大一时曾借机混在学生会里,以帮忙搬桌椅之名和同系女生搭讪,所以在学校工作一栏,我理直气壮地冒充了下外联部长,把几个听上去挺响亮其实总共不超过50人参加的活动包圆在自己账下。专业课成绩虽然偶有岌岌可危的情景,但在我软磨硬泡百般讨好不择手段牺牲色相的努力下,老师们都很配合地在期末给了我60分的及格。所以成绩表不算亮眼,但至少一片蓝色。外加上我不够英俊潇洒,但还勉强风流倜傥的外貌,我还真比较自信。

“月薪5000以下根本不考虑!单位给配车我还得问问索纳塔还是帕萨特!年终奖至少够万才能和我谈,否则,没戏!”

这是那天我去参加招聘会前跟同屋放的话。虽然比较搞笑,但还证明我曾经万丈豪情过。

我的自信在排了2小时队仍没能进入会场时已经几近消失。在这个过程中,我深深地论述了一遍人口论、社会发展论、独生子女生存现状、中国就业问题等等。

想当年我们刚出生的时候争床位,入幼儿园的时候争小红花,入少先队的时候争第一批,小升初争保送名额,初升高的时候1∶8,高考时1∶4,找工作的时候 1∶N!真是在独木桥上成长,在战火中前进啊!

最后我得出结论:我们真他妈的不容易!

好不容易进到会场内,我以为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哪想到挤身接近展台都困难。满地传单简历,满处吆喝叫喊,放眼望去各色人等纷纷使出绝招前进。一男生鄙视身边某联大学生,递简历时大声说:“我是北科的!”

联大败退。

另一男生马上站出来:“我是北航的!”

北科败退。

又一男生推开他说:“我是北大的!”

北航败退。

就在他得意扬扬傲视群雄时,身后有一声音响起:“我也北大的,研究生。”

众本科生皆败退……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报菜名》那相声完全可以改为《报校名》来娱乐大众。

再往前走看见很多女生挤在一展台前,她们的简历封皮上最醒目的不是毕业院校,不是专业水准,而是几乎五寸大的靓照,让我以为自己误入《超级女声》选拔现场。

两个女孩从我身边走过。甲说:“你觉得有戏么?”

乙说:“悬,那几个二外的看着还行。那经理都对她们笑出皱纹了!”

甲叹气:“她们是弄得挺好看的。你知道一班××么?她提前三个月拉的双眼皮,看着就自然。×××前两天才拉,明显假。还描眼线,哎哟。”

乙说:“所以她才照380一套的那种照片,掩饰一下呗!”

我惊愕地看着她们,心想就业问题果然拉动内需,整容市场和写真市场就这么被扩大了。

终于找到一个我还符合条件的单位,就在我想介绍一下自己优势的时候,一个大叔走了过来,递上一份简历给负责人。

“您看看我这个,我有相关工作经验!”他谄媚地说。

我上下左右地看都不觉得他是22岁左右的大好青年,于是打断他:“那个……叔叔,今天的招聘会不是面向大学毕业生么?您……”

“我也是毕业的大学生呀!看看,这是证书复印件!比你没早几年!”他一脸义正词严。

我心想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跟孩子辈的抢饭碗,还排队加塞理直气壮,笑笑说:“您不能这么说,还是早那么几年的。您领第一份工资的时候,我估计刚刚呱呱落地。你驰骋商场的时候,我正和泥拍画儿。您洞房花烛的时候,我刚戴上红领巾加入少先队。您壮志未酬和我相遇的时候,我刚正式成为八九点钟的太阳打算为社会主义事业奋斗终生。怎么着我还得管您叫叔叔呢,是不?”

他叹了口气:“没错,所以我上有老下有小急得没辙的时候,你还溜达着边玩边找工作呢!”

这下我没的说了,看看他一脸沧桑,那也是天涯沦落人啊!

“你在S公司做过助理?”负责人突然问。

“啊对对对,”大叔点头如捣蒜,“所以相应业务还是很熟悉的!您可以进一步考察!”

眼看人家对我没什么兴趣了,我顺势作出牺牲,要回了自己每份价值5.5元人民币的简历,在会场转悠了两圈就出去了。

那时候我就决定,条条大路通罗马,工作这事,看来要曲线自救!

02

其实找找家里关系,安排个工作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难事。只是当时我高估了自己,所以压根没想走这条路。现在感觉到形势严峻,又不想凑合了事。于是我选择了出国留学。

最近这几年确实很流行留学,留学回来身价就高了,先不管你之后是海归海待,总之带了个海字,比土特产就金贵点。不过说实在的,出国留学也不见得是多出息的事。家里有权的,孩子都当公务员了。家里有钱的,孩子都直接继承家族产业了。家里有权有钱的,孩子都在我根本想象不到的领域自由发展。家里没钱没权的,孩子都考研了,如果不争气点就去服务大众了。家里有点小钱小权的,不太缺孩子这份工资,又对未来有美好的设想,对未知的高级世界有憧憬的,就像我一样,漂洋过海了。

公平的愿望是美好的,现实的表现是残酷的。我们很幼稚,但我们明白事理。

后来我报了新东方,考了雅思,和同学吃了散伙饭,带上老爸老妈的血汗钱,收拾了大小行李箱,在鞋窠里装上黄连素和牛黄解毒丸,穿着羽绒服,所有兜都塞得满满的,飞向了地球另一边。

那个时候我并不能看清未来,我想可能同代的我们都这样,从选文理科开始,一直到选专业留学,我觉得我没能掌握自己的人生,是人生在掌握我,他蒙着脸向我招手,我就懵懂地跟去。因为看不清他的表情,所以我不知道前方到底是劫是缘。

初到澳洲的日子五味杂陈。我迷过路,丢过包,最惨的时候每天吃三个面包却不想再伸手向家里要钱。上课不敢开口说话,下课急匆匆地打工,站在明媚的阳光下仰望蓝天,看着现代都市看着不同种族的人悠闲走过,觉得自己很茫然,很悲哀……

不过现在回想那时,我也不会去抱怨遗憾,至少我没趴下,没去骗别人的钱,没待在华人的圈子里沉沦,没被学校赶出去,没丢脸。有些矫情,但这也是一种Pride。

也许长大就在一瞬之间。

之所以认识方茴,是因为欢欢。

欢欢是我女朋友,比我早一年到澳洲。其实留学生谈恋爱挺简单的,异国他乡好像就更需要人陪伴,所以爱情也顺理成章地速食,从认识到同居,我们总共花了 28天的时间。

欢欢已经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我的生活随之丰富多彩了起来。那天我们和她几个朋友一起去钱柜唱歌,唱到半截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

“Aiba!你们怎么这么慢啊!”欢欢说。

“狗没拿伞!(日语,对不起)”那个叫Aiba的仿佛是日本人的女孩说,“塞车塞车!”

其实形容Aiba的这几个词当时我是拿不准的,因为她虽然头一句说的是很标准的日语,但后来的中国话也特别利索,还有,在她没张嘴之前,我还以为她是男孩呢!

Aiba个子很高也很瘦,穿了件大花T恤,工装裤,还戴着顶歪歪的棒球帽,不仔细看绝对认为她是个俊俏的小男生。以至于后来我看到李宇春,顿时觉得特亲切。

“这就是你新找的那个啊?”Aiba坐到欢欢旁边打量着我说。

“对,这是Aiba和方茴,这是我Darling,张楠。”欢欢笑着介绍。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Aiba身后进来的那个女孩。

第一眼看方茴的感觉,我其实并不能说清楚。

她长发披肩,耳朵上戴了一对大银环,不是漂亮得扎眼的女生,但仿佛又有本事让人过目不忘。我印象最深的是她那天穿了件鲜红的长裙,裙摆很大,到脚踝,把她纤细的腰和完美的臀线尽显无遗。

“你好。”方茴冲我笑了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有风情。

“Hi!”我挥了挥手。

她们没再理我,上另一边点歌去了。

Aiba插播了几首日文歌,方茴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因为方茴装扮特殊,我又偷瞄了她几眼,她身材姣好,眉目妩媚,但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却有一种禁欲的味道。

“嘿!看什么呢?”女生最敏感,欢欢很快发现了我的眼神有异。

“没。”我忙说。

“看上人家啦?”她掐了我一把。

“哪儿呀!”我搂过她说,“谁看上她了!有你我一生足矣!”

当时我真谈不上看上方茴,就觉得这女孩骨子里透着一股和别人不一样的劲儿。“切!看上我也不怕,你,没戏!”欢欢笑了笑,笑得很有内容,让我隐隐感到不寻常。

“人家喜欢女的,她和Aiba是一对儿。”

欢欢得意地看着我。

“啊?”我大叫一声。

方茴往我们这边瞥了一眼,我急忙别过了头。

就算我对她有点想法,在那一刻,也立马烟消云散了。

03

方茴的事,本来我以为这就是我留学生活中的一段小插曲,这在留学生中不算什么稀罕事,比她邪乎的有的是。有不少出来的孩子岁数比我们小很多,他们甚至不能分辨是非,不知道年轻既是资本也是危险,所以总会发生些不可思议的事。对于方茴,我听听也就过去了,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女同这种东西,虽然我不特别排斥,但心里多少有点硌硬。

哪承想没过多久,我们居然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起因是欢欢和我们的胖房东闹翻了。其实之前她们就一直互相看不顺眼,欢欢经常背地说她又老又蠢,丈夫是酒鬼加色鬼,儿子长得像名人——《哈利·波特》里的达利。而胖房东也经常用一种侦探特有的目光从上至下瞄着欢欢,向她不怎么像正派人的老公耳语几句。

就这样,由一袋垃圾,彻底引发了中澳大战。欢欢操着一口带四川味的英语和胖女人骂了个痛快,可是她虽然痛快了,那胖女人却使出了撒手锏,坚决地命令我们“Go out”,所以我们只好卷铺盖走人。

正在我们踌躇懊恼的时候,上帝发威了,他特仗义地在关了一扇门的同时给我们开了一扇窗。恰巧Aiba和方茴的邻屋回国,我们月底就搬了过去,欢欢非常得意,说这叫天无绝人之路,让丫胖房东得不了逞。

而我就没有那么高兴,说实话我没觉得胖房东多可恶,她对我还挺好的,有时候欢欢的确太挑剔了,在人家屋檐下你就得低头嘛。而且现在这房子比我们原来的租金高了些,离我学校更远了。最重要的是,隔壁住着对蕾丝边,我还是有点障碍,生怕听见什么特别的声音,看见什么特别的场景。

好在事实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Aiba很喜欢出去玩,打工也好几份,一般在家的时候少,出去的时候多,有时还趁方茴不在,带另一个女孩回来。让我大呼同性恋间也有第三者云云。

而方茴,很安静,甚至安静得让我产生隔壁没住人的错觉。她好像格外喜欢红色,总是穿着红色的外套、裙子,还有披风。偶尔碰见她,那鲜艳的颜色和她淡然的神情总形成一种独特的对比,就像用色块分割了空间,猛然让我恍惚一下。

慢慢地时间长了,我觉得和她们在一块还挺方便的。她们来澳洲的时间比我和欢欢都长,哪买菜便宜,假期去哪玩的,哪个餐厅打工给的多,她们都知道。尤其是Aiba,其实这人除了性取向有点问题,哪儿都挺好,热心、爽快,还风趣。我和她是同一所学校的,所以早上经常一起上学。

有一次,我们坐车,检票的时候出了差错。她和我用的都是过期的颜色票,Aiba说,老外根本不怎么查,所以能省一澳是一澳,反正他们赚的都是侵略压榨我们先辈的,跟他们不用客气。结果没想到我们点背,让人给查出来了。

现在想想,那会儿我还是纯良少年,脸皮薄,在检票员的询问之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用Aiba的话说,我当时就像初次偷腥的小寡妇,红着脸低着头玩命往后蹭,就差没揪起衣角抹眼泪了。

Aiba就不像我,她马上装出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双眼含泪地说:“I’m sorry……We come from Japan……We just leave in Austrlia two months. We can’t speak English very well. We can’t find the station. I’m very sorry……”然后她就一边鞠90度躬,一边操着她流利的日语“狗没拿伞”了,我则在她身边把嘴张成了O形。

那检票员显然被Aiba蒙晕了,他很热心地告诉了我们应下车的站台(我们估计比他知道得还清楚),也没让我们补票。Aiba挥着手“阿丽噶朵狗宰你妈死”(日语,谢谢)和他道了别,我也很配合地鞠了鞠躬。

走出站台,我拍了她一下,笑着说:“你干吗说咱们是小日本啊?”

Aiba皱了皱眉说:“澳洲人对日本人都客气着呢,再说,丢脸也不能丢咱中国人的脸呀!”

“你丫不哈日么?”我说。

“你丫才哈日呢!”Aiba瞪了我一眼,“我呀,就是倒霉!人生简直是一出比莎士比亚还莎士比亚的悲剧!当年我是多直的女生啊,企盼能谈个轰轰烈烈的恋爱,嫁个男人养只狗,从此幸福地生活下去。结果好不容易喜欢个人,靠,她居然是日本人!更靠的是,她居然还是女生!我有什么办法,命运跟我开玩笑,我难道能说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奶奶我不玩了!?”

“日本人?方茴是日本人?”我惊讶地问。

Aiba白了我一眼:“你们不是上次说过都是从北京来的吗!”

“哦对对对!那你……你说喜欢的人……是日本人。”我声音越来越小。

Aiba白了天一眼:“欢欢个小娘皮就胡说八道吧!她跟你说我和方茴是那什么对不对?”

我猛点头。

Aiba笑了笑说:“你以为方茴真是同性恋?”

我犹豫地点了点头,其实我觉得她什么恋都不是,看她的神情就压根没有恋谁的欲望。

“她不是同性恋,她是爱男人爱惨了的,和我住一块就是省得再去爱谁了。”

Aiba望着窗外叹了口气。04

那天之后,我对方茴的好奇心又复苏了。

因为我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把自己置于这样一个无爱无欲的境界,按Aiba的说法大概是失恋,可失恋就至于如此么?要真这样那世界人口早控制住了!我也就不用大老远地来澳大利亚镀金了。然而其他的原因,我又猜不透。

晚上我问欢欢:“我要把你甩了,你会不会一气之下去找Aiba那样的?”

欢欢掐了我一把说:“哼!如果你把我甩了,我就卧薪尝胆,早晚找一又帅又有钱的男人,气死你!”

我抓住她的手说:“就不会觉得身心俱疲,宁可和女同性恋一起搞同,也不想再爱男人了?”

欢欢把手抽出来,两眼一瞪说:“张楠,你要是有歪心眼了直说,不用把我往同性恋那推!告诉你,我就是找个有残疾的男人,也不会找女人!”

我赶紧搂住她说:“我逗你呢,我就是想看看你有多在乎我,唉,看来想让你为我守身如玉是没戏啊,要是我哪天出师未捷身先死,估计我尸骨未寒你就红杏出墙了!”

欢欢扭了扭,咯咯地笑着说:“要不我明天找Aiba去试试,看有没有为你成为同性恋的可能?”

我翻身压上她说:“别别别,您大小姐还是别去同性恋的圈子里搅和了,老老实实在咱‘成人’的世界里折腾吧!”

欢欢的确没去同性恋的世界搅和,她上人家外国人的世界搅和去了。

简单地说,就是她跟一老外跑了。

分手的时候,欢欢还显得挺难受的,她说她其实更爱我,但是来澳洲以后才发现,有很多事特现实。比如华人就是低人一等,她就得被胖房东那样的人欺负。她一个人能力有限,不可能改变整个华人世界,让同胞们挺胸抬头活出自尊,但她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而什么能改变现状呢,那就是找个老外,融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和胖房东吵架,不用害怕被轰走了。所以,作为一名华人为了能平等地在澳洲生活,她舍弃了和我的儿女私情,为中华的崛起而选择了一个她并不怎么爱的老外。

我沉痛哀悼了我们的爱情,并对欢欢的做法表示了深切的理解和支持,我也没办法不支持,我一个一穷二白的留学生拿什么让欢欢在澳洲立足?拿什么让她用四川味英语和澳洲人理论?

说归说,我还是懊恼了一阵,尤其晚上的时候,身边少了个人的感觉实在很不爽。

Aiba很同情我的际遇,所以虽然欢欢搬走了,我和她们还一样是朋友。不仅如此,我还多了与方茴接触的机会。

那天,是方茴主动找我的,在她一向平淡的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慌张,她敲开我的门,有些局促地说:“张楠,你……能过来看看么?”

我赶紧跟着她去了她们的房间,一进屋我就惊呆了,一股臭味冲门而出,整个地板被某种恶心的液体加少量固体侵占了。

她站在我旁边红着脸说:“我回来就这样了,好像是厕所的管道裂了,Aiba又不在,所以……你看怎么办?”

我一把拉住她,往外走了两步说:“你快别在这待了!上我那屋等着去!”

她挣开我的手,疑惑地看着我。“啊,不好意思!”我赶紧手背后说,“我弄吧,你甭管了,快去快去!这屋没法待人!”

“那谢谢了。”

我以为方茴会有点感动什么的,没想到她又恢复了淡漠,扭头就走了。我琢磨着肯定是我刚才的一伸爪让她别扭了。

和租房中介联系了之后,我进行了短暂的抢救。那些澳产新鲜××总不能让方茴收拾呀!当然,我估计她也不会收拾,但凡她有办法,也绝不会来找我。

我趁机观察了下方茴的房间,想看看有没有她过去的蛛丝马迹,但一会儿我就放弃了。一是我实在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二是那味道实在不适合我继续搜索。

总算弄了个大概,我一刻都不想待地往外走,结果在马上走出门口的时候我滑了一下,顺手带翻了旁边一个小花瓶,一块小石头就转呀转地滚到了我脚下。

我捡起来看,那是某一年代北京小摊上随处可见的署名石,用金粉银粉在上面画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比如“贝贝”“帅帅”什么的,我曾经也有一个,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给我。”方茴大概听见了响声,走了进来。

“啊?”

她的神色很严峻,莫名其妙的强烈压迫感,让我发愣。

方茴没再说话,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就一把抢过了那块石头,就好像那是什么宝贝似的。

我还没来得及洗手,那石头必然已经脏了,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白皙的手染上了一些不洁净的东西,可是她却仿佛丝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攥着,呆立在我身边眼神飘忽。“那个……脏……”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说了这么一句。

她颤了颤,好像回过了魂,噌地站了起来径直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挥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把它扔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终于感觉自己找到了要找的线索。那块石头上有一个名字:陈寻。

05

后来吧,方茴就没再搭理我。

但是我对那件事的印象很深。像她那样的人,你放一干干净净的澳洲大海螺在她面前她都不一定抬眼。可是她竟然会不顾一切地抢块脏了的石头,而且抢过来之后居然又给扔了,简直匪夷所思。光那个画着名字的破玩意就足以让她情绪失控了,可见陈寻对她而言很不一般。

本来方茴的神秘往事让我暂时缓解了失恋的痛苦,可是时间一长,我也就没什么兴趣八卦人家的生活了。转眼到了我生日,之前欢欢还兴致勃勃地说要送我限量手表,去酒店来个浪漫一夜,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落差产生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猛烈。

回家的时候路过一个蛋糕店,橱窗很漂亮,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花式蛋糕。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有一款樱桃芝士的,做得非常让人有食欲,是欢欢最喜欢的口味。但那会儿我们谁也舍不得花钱买,她说等我过生日时一定要买来尝尝。

里面胖胖的蛋糕师隔着玻璃冲我笑了笑,我咬了咬牙径直走进去,指指那个蛋糕说,我要这个。和蛋糕师随便聊了聊,他知道是我的生日,便很慷慨地送了我蜡烛并以促销价卖了我一小瓶桃子汽酒。然而,独自拎着包装精美价格不菲的蛋糕走出来,我却发现自己更加可怜了。那个谁说过,寂寞面前,温馨只是种苍凉的掩饰。

在公寓楼道里我遇见了方茴,若是平时我肯定迎上去说说话,可我那天情绪实在低落,仅仅点了点头,于是方茴脸上的奇妙表情,便在不经意间被我错过了。

“今天你生日?”她看着我手里的蛋糕和蜡烛问。

“嗯。”我一边掏钥匙一边说。

“8月29日?”她仿佛不相信似的。

“对,”我打开门,随口说,“进来坐坐?”

没想到方茴真的跟了进来,这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了。好在还有蛋糕掩护,我拆开丝带说:“一……一起吃吧,我自己吃不了这么多。”

“樱桃芝士?”方茴看着蛋糕眼睛闪了闪。

“哈,女孩子都喜欢这个吧。”我笑着说。

“也有男生喜欢。”她拿出蜡烛说。

“嗯,我也喜欢。”我说,而她又用那种特别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那你还喜欢什么?”她笑着问。

她从未如此温柔待我,因此我也就来了精神。

“我是万金油,永远跟不上潮流,不会来事儿,喜欢的都特土。当年看圣斗士,人家都崇拜星矢,可我就觉得他是打不死的小强,结果我们班女生都不借我书看了。再说男孩都不喜欢吃甜的吧,可我就喜欢,还老老实实跟别人说,经常被嘲笑……还有啊,现在特流行喝这种汽酒吧,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百事?”她挺认真地问。

“那多洋气啊!我告诉你,你可不许笑,”我摆了摆手神秘地说,“冰红茶,统一的。”

方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让我竟然有点不敢回望。“今天我也流行一把,桃子味儿,来点么?”我摇摇手里的小酒瓶,遮挡自己的忐忑,方茴的眼睛随着淡粉色的玻璃晃来晃去,终于还是盯住了我,那种注视让我茫然,我不知道是自己做了什么还是怎样,总之今天的方茴对我有些……特别。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却垂下了头,轻轻地说:“好,给我一杯。”

我拿出两只马克杯把酒倒了进去。其中一只是欢欢的,她没带走我也没丢掉,人原来对过去都有不可思议的执念。

方茴已经把蜡烛点燃,整个屋子被微微一点光晕笼着,浪漫而不真实。

“不好意思,偷吃了樱桃。”方茴指了指残缺一小块的蛋糕俏皮地笑了,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看到幻象。我也拣起了一只樱桃扔进嘴里,努力几下吐了出来,樱桃梗漂亮地打了个结,是我舌头的杰作。“如果能把樱桃梗打结,就说明很会接吻!”我不知所谓地说着,面对这样的方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说。

因为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可惜那根打了结的樱桃梗没能让我脱离尴尬,相反地,它起了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是好是坏的作用。

方茴平时略显苍白的脸颊泛起了微微粉色,两只眼睛雾蒙蒙的,她透过樱桃结,看着我,举起杯,嘴唇一张一翕地说:“生日快乐!”

桃子酒一饮而尽,或许甜香的东西最易蒸发,她的眼角滑出了一点眼泪。

继而她哭出声音。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今夜的方茴,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可爱的小动作、每一次微笑、每一滴泪,都不是给我的。

我默默等她的肩膀停止颤抖,然后问她:“今天,也是陈寻的生日么?”

方茴抬起头,刚才存在的那副生动面孔已经消失不见,这才是在我面前真正的方茴。

奇怪的是,发现了这点之后,我有些难受。

“你相信么?可能人总有点什么事,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就算时间再久,躲得再远,也不管用。心里放不下,只一点点,就够了。”她握着欢欢的马克杯轻轻地说,“你们一天生日,8月29日,处女座……”

后来,在我和陈寻生日那天,方茴在我的澳洲小屋里缓缓地讲了很长的一个故事,长得我站在海这一头却看到了那一头,长得我和他们一起重新过了那年那月,长得他妈跨越了足足十年时光,长得让我看见青春突然白发苍苍……

卷二 喜欢

方茴说:

“那时候我们不说爱,

爱是多么遥远多么沉重的字眼啊。

我们只说喜欢,

就算喜欢也是偷偷摸摸的。”

01

方茴说,她是陈寻的所有红颜中最不像红颜的一位。如果非说个形容词,她充其量算是清秀可人。

我很明白,一般清秀可人都是礼貌性的夸奖。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这姑娘不漂亮,一般人,很一般的那种。

当然,我觉得她这么说比较谦虚。方茴虽然不是明眸皓齿的美人,但是很有味儿。不过我觉得她的这种美丽多是源于她的过往,那些情感沉淀下来,自然而然地在她身上产生了幻化。我没见过她十几岁的样子,不知道在没经历这场恋爱之前,她是不是也这么别致。

而陈寻呢,据我分析就是一命犯桃花、祸水红颜的主儿。那时候北京的每个高中都可能会有这么个人,长得帅,个高,打球好,有点小聪明,你说什么他都知道,有的学习还不赖。他们为女同学提供梦想的空间,为男同学提供不错的玩伴。总之,就是危害人间来了。

陈寻的初恋就是方茴这么一个相貌平平的姑娘,方茴自嘲说以至于后来人们都会以一种奇怪的口气问:“啊?她就是方茴?”但我想这种事都是没道理的,如果真琢磨出因果来,那不是看破红尘,就是命不久矣了。

反正,方茴是陈寻爱过的女人,虽然这么说有点酸,但是结合我的切身感受,我认为他的确深深地爱过。他们两人的名字第一次被联系在一起,是在90年代末《北京晚报》某版下面的一角公告上。当时北京有名或有钱的高中通常会在报纸上刊登中考入榜学生名单。他们都被F中录取,名字上下一排。

继而,他们同时分在高一(1)班,真正彼此面对面的时候,大概十五六岁。

最先开始,陈寻根本没注意过班里还有这么一个人。方茴太默默无闻了,属于那种她就是不来上课,也只有班主任和考勤员知道的人。

陈寻是本校直升上来的,因为成绩突出而且有过干部经验,所以被年级主任钦点当了班长。那会儿他正是前有老师垂青,后有同学追捧,左右逢源的时候,所以他没空观察这种女生。

陈寻之所以注意方茴还是因为好朋友赵烨和乔燃。赵烨是班里的篮球特长生,一米九几的个儿,头发有点自来卷,长得跟樱木花道似的,一口白牙,笑起来特灿烂。按陈寻的话说,他不应该打篮球,应该去拍高露洁广告,那就不用每年都敲不同品种的贝壳了,可以随着他的成长直接往他牙上敲,效果一目了然,比贝壳真实可信多了。

乔燃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孩,任班里的生活委员兼考勤员,他细心又安静,温和又周到,在男生女生里人缘都好。

陈寻、赵烨、乔燃三人个儿都高,一字排开,坐最后一排,上课的时候经常说说话、搞搞小动作什么的。那天上课,老师点名叫方茴回答问题,赵烨捅捅陈寻说:“嘿,你和这女生说过话么?”

陈寻抬头看了看,说:“好像没有,记不清楚了。”

“你呢?你呢?说过么?”赵烨又问乔燃。

“说过吧,前几天和她们组一起做过扫除,怎么了?”乔燃说。

“特绝!开学一个月了,咱们班女生就她没跟我说过话!”赵烨说。

“哦,是吗?”陈寻扫了方茴一圈,这个女孩他仅仅有一点模糊的印象。那次是他第一次仔细看她,然而也只看清楚了她瘦削的背影。

我们的高中时代,北京还没扩展得这么大,北四环是一片村庄土路,三环边上算住得远的,二环还是水泥铺的,开车在上面跑总是“咯噔咯噔”地响。基本不堵车,44路开快了,就跟过山车似的。而且那会儿生活水平也没现在这么高,私家车是少数家庭才拥有的奢侈品。所以不会一到放学时间,校门口就围满了车等着接孩子。基本上大家都结伴骑车或者坐车上下学,学校里有自行车棚,按班级划定区域,每天有人值日负责码车,统一存放。

放学取车的时候,方茴的自行车正好放在赵烨和陈寻的中间,她看见两个高大的男生站在那就没凑过来。赵烨却很热情,他推开陈寻,主动错开了一块地,露出他的白牙,使劲笑了笑说:“方茴,你先取吧。”

方茴诧异地看了看他,轻声说:“谢谢。”

“来来,我帮你。”方茴刚开完锁,赵烨就冲了上来,还没等她说话,把她的捷安特推了出来。

“麻烦你了。”方茴很客气,客气得显示出了距离感。

可是赵烨仿佛没想客气,他问:“方茴,你家住哪啊?”

“双安。”

“这么远啊!出校门往东骑吧?我家住德外!咱俩顺路!”赵烨惊喜地说。

陈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想你们家什么时候跑德外去了?明明在朝外!整个一南辕北辙!

“哦。”方茴好像没受启发,仍旧平淡。

陈寻歹毒地笑了笑,偷偷竖起了中指。他暗想赵烨,你小子折了吧?人家不吃那套!

不过他也瞄了方茴一眼,总体说来赵烨不惹人讨厌,也算半个帅哥,一般这时候,女孩都应该可爱点,说“是吗?好巧!”或者笑笑说“竟然顺路呢!”什么的,可她呢,就“哦”了一声,躲躲闪闪的,像是被惊吓的小猫,明显地不自在。

“咱们……一块回家吧?行吗?”赵烨明显受挫,说话都没底气了。

“那……好吧。”方茴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

赵烨如释重负,忙推着车赶了过去,临走之前还挑衅地冲陈寻挤眉弄眼了一番。

陈寻望着他们的背影,确切地说是望着方茴的背影,发了会儿呆。他突然发现,在这个过程中,方茴一句话都没跟他说,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02

F中是开放式教学、封闭式管理的先驱。基本上北京的孩子都听说过这所学校。他们校长很有商业头脑,当年第一个高举素质教育的大旗,紧跟形势大步发展。通过各种宣传报道,一下子把沉寂很久的F中推上了教育界前列。

曾经流传一个关于F中校长的故事,他的爱车被学生不小心从楼上掉下的书砸了个大坑。他当时赶到现场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砸得好!砸车没事,千万不能砸到我的学生!”从此之后,该校长名声在外,名利双收。现在所谓的那些推手炒作比起他来,那真是差了档次。

因为是封闭式管理,所以规矩也多,上学必须穿校服,女生不能留披肩发,课桌要带桌套,就连中午休息未经许可也不可以离校。所有学生都在学校吃午饭。统一订餐,各班每天分别领自己班的饭箱回去。然后大家自由组合,把课桌腾出来吃饭。

第二天中午,没经陈寻和乔燃同意,赵烨就把他们吃饭的阵容扩大为了五个人。

“再搬个桌子!拿俩凳!”赵烨吩咐陈寻。

“干吗呀?”

“今天中午咱们和方茴、门玲草一起吃饭!”

“啊?!”

“快点啊!我和乔燃还得帮她们拿饭呢,别站着了。”赵烨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陈寻暗骂了赵烨的祖宗八辈外加子孙后代,不情不愿地码好了桌子。

门玲草,外号小草,是方茴在班里唯一熟点的女同学,但交好范围也仅局限于一起吃饭、上厕所什么的。她可不像方茴那么安静,是个敢说敢做、活泼可爱的女孩。刚开学的时候,她拿了个记事本,让每个同学把家里电话都写了下来。那会儿没有学生用手机,诺基亚均价6000,爱立信还没和索尼合并,出了一个翻盖型的就标价 7200,不说手机,连BP机都上千。这根本是高中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学生们联系,都是用家里座机。因此她和班里同学自然而然就熟悉了。

“既然你邀请我们一起吃饭了,赵烨,你以后得主动拿饭啊!”小草拿筷子点着赵烨说。

“行行行!”赵烨点头。

“陈寻,你就负责搬桌椅吧,乔燃负责吃完饭后擦桌子。”小草继续吩咐。

乔燃笑笑没说话,陈寻说:“那你……们干什么啊?”

说“们”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整顿饭方茴都没怎么说话,他还没把她归入这个团体内。

“我们负责吃啊!”小草又笑了,两个酒窝闪了闪,很好看,“当然,可以顺便帮你们把桌套撤下来。”

“你就吃吧!你看看你,现在脸就是人方茴俩大了,再吃小心变猪啊!”赵烨比画着说。

“讨厌!”门玲草把刚擦完嘴的面巾扔了过去,她不服气地捂着脸蛋说,“方茴就是脸小占便宜,看着瘦,其实身上也挺有肉的。”

三个男生不自觉地往方茴身上看去,方茴脸腾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动,愣没说出话。

乔燃赶紧收回目光,岔开话题说:“赵烨,你今天训练么?”

“不训练!”赵烨转向方茴笑眯眯地说,“今天咱们还一起回家吧。”

“嗯。”方茴点了点头。

“啊?你们?一起回家?”门玲草惊讶地说,“赵烨你家……”

“我家住德外。”赵烨咬牙切齿地打断她。陈寻看了门玲草一眼,她会意地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笑得一脸奸诈。

“哦哦,是德外!”

在回家的路上,赵烨很喧闹。

他没办法,如果他不说话,那两个人就会一直安静地骑下去,哦不,说一句话,最后分别的时候说拜拜……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说,不过他也不觉得辛苦,他最擅长的第一是打球,第二就是说话。

“方茴,你冷吗?”

“不冷。”

“要不我把手套给你?没事,别客气,我不冷!”

“不用了,谢谢!”

“方茴,你知道么,你破了我一个纪录!”

“什么啊?”

“我吧,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绝对一周之内,和全班同学都混熟。可是你,居然一个月都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是吗?”

“是啊!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没有。”

“那我就放心了,要不我高中生活就有遗憾了啊!”

方茴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赵烨也笑了笑,他觉得方茴很有意思,和其他的女生不一样。虽然沉默,但是不做作。有时钝钝的,很可爱。

“对了,你初中哪个学校的?”

方茴猛地刹住车,很警觉似的看着他问:“干吗?”

“啊?”方茴的态度的转变让赵烨一时难以适应,明明刚才还和煦春风呢,转眼就寒风凛冽了。

“就……就是问问……你初中哪儿的……”他有些结巴地说。

“我不是本校考的,以前在很次的一个学校。”方茴大概也觉得不妥,说了很长的一句话回应。

“哦,哦。没什么,我也不是本校的,我们学校更次,我中考全校第一,总分才556,要不是体育特长,根本来不了咱学校。”

赵烨以为她有些自卑,忙开解她。

方茴抬起头,局促地笑了笑,恳切地说:“以后别提初中的事了,也别和别人说,好吗?”

“没问题,咱俩一起保密,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赵烨信誓旦旦地说。

那天以后,方茴和赵烨真正地熟了。赵烨总是跟她开玩笑的,偶尔方茴也会回两句嘴。乔燃学习认真,人又温和,经常和方茴对对作业答案,借借笔记,所以也相处得很好。

唯独陈寻,两人之间始终没有亲近。即使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大家吵吵闹闹的很开心,但方茴与陈寻仿佛永远绝缘。

然而这样的情况,却在突然之间发生了改变。

03

方茴成为宣传委员了,是陈寻执意推荐的。

那天是每周一的例行班会,因为板报评比一班只得了第六,而全年级只有六个班……所以班主任侯佳特别进行了一番训话。

侯佳是刚毕业的师大研究生,第一次带班特别有干劲,总是希望班级能有些突出的表现。当然“突出”和“表现”这两个词是结合起来出效果的,如果没有表现,也就不要突出。可是这次呢,没什么表现,但是突出了,倒数第一的位置让侯佳很挫败。尤其是年级办公室里,那群有点资历的老师还半咸不淡地说:“侯老师,不应该呀,学生们是挺喜欢这种活动的嘛,下次要多做工作啊。”她更是有苦说不出。“大家来自四面八方,既然组成一个新的班级,就要事事想到自己是班集体的一员,”侯佳板着脸说,“这次的板报我不能说是某一个同学不认真,是全班同学都没有重视起来。板报虽然只是一张纸,但是它也代表了班级的形象。我想你们谁也不希望让其他班的同学笑话对吧。月底就是中秋节了,还要出一期板报,现在我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创意,或者哪位同学在初中时出过板报学过画画,也可以一起帮忙出。”

同学们全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时的教育虽然也提倡个性和独立,但往往更注重形式而不在乎实质。全都个性了独立了,老师们还怎么管?从手背后排路队,到举手发言向右看齐,我们都是貌似被放养,实则被圈养。私底下无论玩得怎样热闹,在老师们面前也都成了沉默的羔羊。像板报这样的事,任你老师说得再慷慨激昂,底下的学生也不见得有多大反应。所以班会和德育课,基本上大家都在装鸵鸟。

就在全班都安静异常的时候,陈寻举手站了起来。

“这件事呢,首先我作为班长、何莎作为宣委,都是有一定责任的。但是我想大家也不想这样,何莎虽然是宣委,可是以前从来没出过板报。我觉得还是应该找一个画画好的同学协助她做这个事,才能得心应手。所以,我想推荐一个同学来和何莎一起负责出板报。”

侯佳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班长说:“你想推荐谁呢?”

陈寻仿佛胸有成竹,清晰响亮地说:“方茴。”

一直在鸵鸟状态的方茴猛地抬起头,她根本没想到陈寻会说出她的名字,只觉得脑袋一下子蒙了。

“方茴以前学过画画,她出板报肯定没问题!”陈寻接着说。

侯佳点点头,望向方茴说:“我也有些印象,你入学表里填着学过美术吧。”

方茴站起来,全班同学都望向她,她很久没接受过这样的注视了,异样的紧张感让她很不安,脸不自觉就红到了耳根。

她小声说:“我是学过……可是……可是……”

“那么下期板报就由你和何莎一起出吧,其他同学没意见吧?”侯佳询问。

“没意见!没意见!”赵烨故意大声说。

方茴恨恨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陈寻,他却一脸淡然。

下课之后,方茴走到陈寻的座位前,这是她第一次和陈寻面对面地讲话,却仍旧半低着头。

“为什么让我出板报啊,我……”

“上次吃饭听小草说你学过画画,不是还得了区里二等奖么。” 陈寻打断她说。“可是,我没画过板报……”方茴没想到他会记得这样的事,上次聊天不过是插科打诨地一带而过。

“简单,会画画就行,你看上次何莎画的那个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捆芹菜呢!”陈寻努力去看她的眼睛,却只看到细细的刘海,她的眼睛在下面一闪一闪地飘忽着,让人有想把她头发拨开的冲动。

“可是……”

“没关系,到时候我帮你,”乔燃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说,“我不会画画,但涂个颜色写个字什么的总还行。”

方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默默走回座位。

那一刻,陈寻终于看见她的眼睛,可是那个温和的目光却并没有在他这里停留。

陈寻是故意的。

因为他突然发现,在这个女生面前,他落后了两个好朋友一大截。

好比说吃饭的时候,赵烨说喜欢吃土豆,每次盒饭里有土豆,方茴就会把自己的菜分给他一点。而陈寻也说过自己喜欢吃白菜,方茴却一次也没给他拨过。再好比说,方茴有不会的作业题总是问乔燃,其实他物理学得比乔燃好多了,但方茴从来不找他。就算两个人琢磨半天也想不出来答案,陈寻主动去给他们讲题,也会最终演变成陈寻讲给乔燃,乔燃再转述方茴的情景。

最过分的是,有一次英语测验前的课间,方茴和乔燃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卷子,难不难。”陈寻正好从旁边走过,于是停下来说:“刚才二班考完了,特难,正反四面的卷子,两节课根本做不完!”他本来是冲着方茴说的,可方茴却转过了身,只剩下乔燃一阵长吁短叹。一会儿她回过头,陈寻以为她要说点什么,哪知道人家拿出一个本递给乔燃说:“今天留的作业,放学别忘记还我。”然后就又转了回去,理都没理他。

那种被忽视的憋屈感觉,已经超出了他从小到大体验的极限……

因此他就决定,不管怎么样,好歹要让方茴正正经经地面向他一次。

其实当时陈寻这么做,仅仅是因为实在不能容忍方茴对他淡漠的态度,没什么太多的含义。

我很理解他,那个时候我们还小,还可以仅仅因为心里一时的想法就去努力地做,还可以随意地喜欢、厌恶、不服气,还可以独断专行不去想日后会发生什么改变什么。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任性和自私,但是,我觉得现在已经长大的我们,已经学会圆滑与世故的我们,已经在社会各个角落默默工作的我们,并不会后悔曾经用那么鲜明的态度去诠释自己的青春。

比如陈寻,对于他那时的这个决定,我想他从未后悔。

04

“你讨厌他么?”听到这里我忍不住问,“或者喜欢他,所以刻意地躲着?”

方茴摇了摇头,她轻轻地用手指抚摸着欢欢杯子上的小熊,指甲蹭过瓷面的声音和她轻柔的嗓音在变换的时空中形成了怀旧的调子。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你知道么,有那样的一种人,身上会散发光芒,在这样的光芒下面会感觉温暖而舒适,但距离太近的话,就会有些刺眼了。而且在光的旁边,我会更加觉得自己黑暗。所以比起如此耀眼的陈寻,我可能是喜欢乔燃的。”

我没有说话,继续聆听了下去。然而,我想在那个年纪可以颠覆所有的可能和不可能。没有成熟的思维去让生活符合逻辑,所以光亮的陈寻和黑暗的方茴一样可以通过化学反应产生沉淀或气体。

说到底,流年辗转,只因年少。

中秋节的板报整整出了三天。第一天,何莎、陈寻、乔燃、小草都留下来帮忙。赵烨也趁机找了个理由没去训练,他对画画一窍不通,摸摸这个,玩玩那个,就是图个新鲜。好几次,不是弄折了铅笔尖,就是踩了画纸,一点忙没帮上,倒是添了不少乱。

方茴再一次拯救被赵烨不小心掰断的油画棒时,禁不住苦笑着问他:“怎么不去训练?不是说好多女生都围着看呢么?”

赵烨摆摆手说:“那帮小孩太小了,长得又那么爱国,没劲!我们队里都说,F中女生一回头,F中男生要跳楼;F中女生二回头,中东不再产石油;F中女生三回头,哈雷彗星撞地球;F中女生……”

“嘿!你什么意思啊!”小草拿起毛笔使劲甩了一下说,“我们也都是F中女生,哪儿不好啦?”

“啊!我的耐克!”赵烨望着背心上的大小水点一脸哀怨。

乔燃趁机把他支走,说:“快去厕所冲冲,万一小草那笔没涮干净,就留下印了,要不我对称着再甩一道?”

赵烨一溜烟跑了出去,方茴终于松了口气,陈寻好像看出了她的无奈,说:“你专心画你的,待会儿我去门口拦着,绝对不让他再进来了。要是他再捣乱,我就朝楼下操场喊他的名字,他们教练就在下面呢,他最怕教练,肯定老实了。”

方茴低头一笑,收拾了一下重新开始。她非常地认真,把自己家里能用到的颜料、画笔全拿了来,先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草稿,然后再标明图文格式。就连涮毛笔的水也一遍遍地去倒,说是怕颜色花掉。可是因为赵烨的折腾,外加上小草何莎连说带笑,陈寻和乔燃又总是商量中秋联欢的事,人虽不少但能真正帮她的一个没有。所以第一天下来,仅仅出了个底稿。

第二天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熬到第三天,赵烨和小草已经彻底放弃不来了,乔燃感冒,被方茴执意劝回了家,何莎因为有事也只待到六点就走了。最后,只剩下了陈寻和方茴两个人。

秋末天黑得早,陈寻把教室里的灯全部打开。在明亮的日光灯下,趴在拼搭的课桌前的方茴,在画纸上映下了小小的影子。校园一片静寂,教室里只有笔尖、橡皮和纸张摩擦的声音,陈寻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方茴涂抹。

也许是交流太少,他格外地注意方茴的小动作。比如她用手背把头发别到耳后,比如她轻轻用小指扫掉橡皮末,比如她半低着头垂下眼说话。陈寻很喜欢看她这么做,虽然像小草那样梳着马尾巴,鼓起脸蛋把橡皮末吹走,微笑着一边比画一边聊天也很可爱,但是他更中意方茴的这种别致的清淡味道。

“你看看这行字歪么?”方茴抬起头,恰巧迎上了陈寻的目光,她脸一红,忽闪着眼睛急忙躲开了。

陈寻走过来,端正地看了看说:“不歪,一点都不歪!这字真好看,怎么和你平时写得不一样?”

“嗯,是仿宋字。其实我写得不好看,我爸爸写得很好,我跟他学的。”

“挺好的啊,你爸爸也画画?”

“不,他画图,”方茴拿尺子比了比说,“剩下再把铅笔线擦掉就可以了,这个我自己做就行了,你早点回家吧,都让你帮了三天忙了。”

“不用,我不着急,等你一起走吧,”陈寻忙说,“你能画板报其实是帮我的忙,要不我真没法跟侯老师交差!”

“那谢谢了。”方茴笑了笑说。

陈寻情绪很高,他拿出了自己天天带着的随身听,摘掉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当作录音机来放歌。效果并不好的小机器在教室里一直断断续续放着:“多想说声我真的爱你,多想说声对不起你,你哭着说情缘已尽,难再续,难再续……你这样一个女人,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甘心为了你,付出我所有……”

陈寻和方茴一边跟着哼哼两句,一边完成了板报。他们站在凳子上,一人拉住画纸的一角,互相对齐。把纸贴在墙上的那一刻,两人相视而笑。

走出教学楼时,他们欣喜地发现小卖部还没关门,于是一起买了汉堡和软包装的冰红茶,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吃了很简易的晚餐。月亮透过树叶斑驳地照在他们身上,也许因为夜晚,所以方茴所谓的陈寻身上那耀眼的光也恬淡了下来,使她可以安心地这么坐在他身旁。

“谢谢你。”方茴摇晃着腿说。

“不用客气!都说了其实是你帮我的,”陈寻笑着说,“你画得真棒!这次咱们班肯定第一!”

“也不一定,我能力有限,只能这样了。”

“方茴,”陈寻突然很正式地说,“我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我想不管是怎样的赞美,人们都是喜欢听的。所以面对陈寻的目光,方茴终于迎接了上去。她轻轻地笑,刹那芳华。

这一段方茴讲得非常仔细,她穿了红色的外套,陈寻穿了白色的,英雄牌的水彩笔装在西瓜太郎的笔袋里,随身听是爱华的,放的是周华健的《让我欢喜让我忧》,鸡肉汉堡三块五一个,冰红茶是统一的,月亮差一点点就很圆了,学校里的树是槐树,双杠是铜杆可以调升降的那种……

多年之后,听她眯着眼睛淡淡地回忆这些,我突然心动想流眼泪。文艺地说,是我看到了幸福的影子,也闻到了悲伤的味道。粗俗地讲,是方茴那迷离的样子让我的肾上腺激素分泌过剩了。

我有点心疼她,想去握住她的手,不是因为我很禽兽地对一心灵脆弱的少女有了龌龊的念头,而是因为我发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05

天遂人愿,一班的板报在评比中勇夺第一。

结果公布,上到年级主任班主任,下到同学干部小组长,见到方茴都使劲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方茴在诚惶诚恐了几天之后,也慢慢地开始适应了大家的笑容,早上骑车来,遇见同学,不再是低头躲过,而是仰首唤声早。

最开心她这样子的人就是陈寻,因为作为同学之一,方茴也自然微笑向他了。

那年F中正式开始改革师资力量,于是从各大名牌师范类院校引进了不少研究生以上学历的新老师。F中那忽悠校长召开了全校师生见面会,他在会上激情发言,说F中汇集了五湖四海的精英力量,同学们在底下笑,说F中也汇集了五湖四海的精华方言。

在当时,普通话尚未成为教师必修的功课,有这方面的测验,但糊弄一下也就过了。因此每当在上课时间从安静的楼道里走过,都能听见各种充满地方特色的声音。

有一天上化学课,任课的刘老师又开始了他娱乐全班的表演。

“这个涅……大家把花肖口王翻到第二四七噎!……这个涅,二四七噎第二题……这个涅,路哗啦……(大家把《化学考王》翻到第二十七页,二十七页第二题,氯化钠……)”

赵烨在底下窃笑着弯下腰,转身问陈寻:“嘿,记啊!多少次了?”

陈寻在本上又画下三个杠,粗略数了数已经画好的“正”字说:“二十八次了!”

赵烨看了看表,笑得更厉害了。

“牛逼!新纪录!上课六分钟二十八次‘这个涅’!”

“别笑了,刘老师看你呢!”乔燃小声提醒他。

“那边的同肖,这个涅,主役课堂纪录!(那边的同学,注意课堂纪律)”刘老师皱皱眉头说。

赵烨忙低下头,转过身假装看书。

“这个涅,路哗啦,这个涅……”

赵烨实在忍不住,又笑出了声,这下可把刘老师给惹火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最后一排,很激动地说:“这个同肖你站起来!你这四什么态度?这题你会了?那你讲!”

刘老师把练习册一把塞给赵烨,气哼哼地看着他。

大家都回过头看,赵烨憋红了脸,半天抬起头,满脸纯洁天真善良质朴,好像是做不出题的小学生。

然后这个巨型小学生开口了,他说:“这个涅……老师,我不会。”

全班爆笑……

这件事的结果呢,就是刘老师把赵烨直接拉到了年级办公室,接受了各路老师的一通批评教育,普通规格的800字检查显然已经不足以平息老师们的怒火,他们强烈要求赵烨写出1500字的深刻检讨而且不许有涂改,最后,还得家长签字。

经此一役,赵烨青春的激情一下子被浇灭了,整个下午都无精打采的,连放学之后与五班的足球赛都拒绝参加。

乔燃拉住他说:“走吧,都等着呢,你不去谁守门啊!”

赵烨闷头收拾书包说:“不去!我还得写检查呢!让周晓文替我吧!”

“周晓文拉长了才到你腰!别开玩笑了!”陈寻也过来劝他,“检查还不好写!你把你以前写的那些版本汇集起来,1500字还不跟玩似的!”

“不行,要求家长签字,我爹知道这事肯定得抽我,我要保存体力!”

陈寻灵机一动说:“我找个人帮你签字,让你踏踏实实跟我们去怎么样?”

“别逗了,让你爸给我签啊!”

“不是,你等我会儿啊!”陈寻转头跑了出去。

那会儿老师和家长的联系没现在方便快捷,所以老师们最爱用的一招就是家长签字,什么考试卷成绩啊,收费条啊,检查啊,都以签字作为回应。意思就是学习情况、收费情况,还有您家孩子干的事,您心里得有个谱。但是学生们自然有很多事不想让家长知道,尤其是成绩不好的孩子,谁敢把满篇红的卷子拿给长辈过目啊!俗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有需求就有市场,于是每个班里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模仿家长签字的学生。倒不是一定模仿笔迹,就是连笔字写得好,反正一般情况下也没哪个老师真的一字儿一字儿地对。

方茴他们班做这件事的高手就是门玲草。

陈寻在楼梯上找到小草时,她正跟方茴往下走。陈寻拦住她们说:“先别回家,帮个忙!”

小草看着他说:“什么忙啊?”

“今儿赵烨不是点背么,被逮着写检查,你帮他签个字行不?”

“不行,你看今天侯老师都气成那样了,万一被她发现作假,我还不得也写份检查!”

“哎哟,没事,你字写得那么好她肯定看不出来,就算东窗事发,我们也绝对不说是你签的!打死也不说!”

小草笑了起来,陈寻看着有门儿,忙接着说:“拜托了!快点,待会儿还和五班踢球呢,这事搞不定赵烨不去。”

“踢球?那我也去!”小草高兴地说。

“没问题!让赵烨请你吃梦龙!”陈寻拉住她就走,走了两步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方茴,一起去吧!”

方茴摇摇头说:“你们去吧,我今天没骑车。”

“没事!我带你!”

陈寻看着她,笑得一脸春暖花开。

那会儿班级之间经常踢踢足球,打打篮球。F中没有标准的足球场,他们的据点是东华门的城墙后,人少车少又开阔。那里没有什么专业设施,书包一码就算俩门,数几条明显的地缝算边线,搁两块石头算角旗,但照样踢得不亦乐乎。陈寻那天状态奇好,一上场就灌了对方俩球。他学着希勒高举手臂转了两圈,正高兴呢,却看见方茴递给了乔燃一瓶水,两人有说有笑。

于是他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了,明明进球的是自己,跑得最辛苦的是自己,怎么不见她给自己送水?乔燃踢后卫,五班前锋那么,一直轻轻松松的,一下场倒先送给他了?

陈寻想着就跑到了场边,朝方茴那边喊:“给我瓶水!”

结果方茴还是没动换,倒是小草,忙拧开了给他送过来,还夸了他好几句。

陈寻郁闷地踢了下半场,换人休息的时候,他看见方茴又向乔燃走了过去。“太晚了,我还是先回家吧。”方茴说。

“也行,那你回家慢点啊。”乔燃看了看天说。

“好,拜拜!”方茴挥挥手,背起书包擦过陈寻身边就走了。

然而,就在她刚要走上马路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陈寻喊她的名字。

方茴回过头,看见陈寻站了起来,晚霞的光越过古老的城墙映在他身上,一片红彤彤的。

在这片红色里,陈寻笑着说:“先别走啊,等会儿我骑车送你回家!”

06

方茴说她鬼使神差地就留下了。

那天的陈寻让她产生错觉,也许是东华门那里太厚重,天长地久几世姻缘它都经过,所以她恍惚了。她笑着说那时她竟然想起《大话西游》的台词,在霞光中,她真的以为向她伸手的这个男孩就像电影中说的一样会驾着七色云彩来接她。而我想,他们只不过是在青春的一瞬,悄悄彼此动心。

那天的比赛一班大胜,陈寻一个人进了五个球,乔燃也进了一个,乌龙。除了乔燃,其他的男生都特高兴,小草骄傲地从五班女生面前穿过,怀里抱着五瓶黑加仑,说要庆功。

而方茴早就丧失了刚才那点勇气,她只是盼着一会儿能悄无声息地坐车回家,因为天越来越黑,红色的晚霞也已不见踪影。

“等着急了吧?”陈寻走到方茴身边说,“走吧!”

“嗯……不用了……我跟赵烨走吧,顺路。”方茴低下头说。

“别别别……”赵烨趴在陈寻车后架上说,“我今天可没劲儿折腾一来回了!回家还得写1500字呢,我靠!”

“啊?”方茴疑惑地看着他。

“你丫老实招了吧!”陈寻揉了揉赵烨的脑袋笑着说,“他们家根本不是在德外,住朝外是真的!”

“啊!”方茴瞪向赵烨。

“嘿嘿……我那不是为了跟你联络感情么!”赵烨装作无辜地说。

“滚滚滚!”陈寻把他扒拉下去,自己骑上车扭头说,“上来吧,再磨蹭到家更晚了!”

他慢悠悠地向前骑,不时按两下车把上的胶皮喇叭,那呜哇呜哇的动静就像是催促,方茴忙跑了两步,蹿了上去。

她不善于蹿车,动作笨拙又不想去扶陈寻的腰,于是那辆捷安特变速车就摇摇晃晃地一路蛇行。

“小心啊!”前面的陈寻没有回头,他只是向后伸出手,轻轻扶住方茴的胳膊。

车子稳下来,慢慢成为一条直线。

方茴突然脸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刚刚忘了跟乔燃他们说再见。那时候北京的傍晚大概还是清新美丽的。

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车,也没有那么多空着半拉的五A级写字楼。北京人还没拆迁到远郊区,西直门还没有那能绕晕人的立交桥和夸张的三个馒头形建筑,平安大街还是由各条胡同连接起来的,他们还那么稚嫩年轻。

陈寻带着方茴穿梭在南池子的红墙绿瓦之间,路灯淡淡地打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镶了一层金边。

方茴抱着书包,摇晃着腿,跟陈寻胡乱聊天。

“你别生赵烨的气啊,他啊,就是想跟你说话!”

“我知道,没生气。”

“真的?女生不是都特烦男生骗人么!”陈寻笑着说,“那天跟我妈看一电视剧,别的没记住,就记住女主角,就是演《戏说乾隆》里喜儿那个女的,她歇斯底里地喊:‘你为什么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你好狠心,居然骗我!’”

陈寻掐着嗓子学港台女星的语调,方茴被逗得笑了起来。

“我不怕被人骗。撒谎可以,但一定不要让我再知道真相。”

“为什么?”

“如果不知道是谎言,不是就会活得轻松点么?真相对我而言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与其被欺骗之后,因为清醒地知道真相而痛苦,倒不如糊涂地一直被欺骗下去。”

“啊?那如果道歉呢?说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不要道歉,我最讨厌的词就是‘对不起’。一旦说了‘对不起’,就代表一定有所亏欠。”

“这样啊……”

“嗯!很奇怪吧,呵呵。”方茴自嘲地笑笑,她紧紧抓着书包的拉锁,在手指上印下了小小的坑。

虽然方茴这么说,但陈寻觉得她肯定是害怕被欺骗,害怕被辜负的。他想起她低着头在班里沉默的样子,感到心里酸酸的。这个女孩子不仅善良,而且温柔。她从来不去麻烦任何人,但别人拜托她的事情一定会好好地帮忙。也许有的时候有点笨拙,却不会刻意地掩饰。每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总是瑟缩着躲闪,可是仔细看她的瞳仁,那里面一片纯净。

“好吧!那以后我就不跟你说对不起了,我要说没关系!就是踩了你的脚也说没关系,算你欠我的!”

“什么呀!”方茴又笑了,这次是开心的笑。

既然她不喜欢对不起,那么他就不说;既然她不敢上前靠近,那么就由他来;如果她还是后退,那么就拉住她。

当时陈寻大概就是这么想的,至于为什么,很简单——

他喜欢上她了。

第二天上学,赵烨的检查安全过关。赵烨又恢复了活力,只是在化学课上不再折腾,不管刘老师说多少次“这个涅”,他都听得一脸虔诚。

放学的时候方茴不再等赵烨一起回家,她推着车从操场旁边走,正好看见赵烨和陈寻、乔燃他们一起打球。赵烨也看见了她,他凑到陈寻身边小声说:“我待会儿传球,你别接啊!”陈寻纳闷地点了点头,还没往回跑就看见赵烨把球朝着方茴扔了过去。球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方茴的车后轱辘上,自行车应声而倒。

“啊呀呀,脱手!”赵烨嬉皮笑脸地说。

方茴狠狠瞥了他一眼说:“讨厌!”

“你干吗啊?”陈寻拍了他一下说。

“嘿!你下那么狠手干吗!”赵烨揉着肩膀说,“她说不生气,结果今天我跟她说拜拜她都没理我。”

“你丫活该!”陈寻刚想去帮方茴把车扶起来,就看见乔燃跑了过去。乔燃正了正她的车把,两人亲热地说了点什么,挥手再见。“哎,你说乔燃是不是对方茴有意思啊!”赵烨捅捅看得发呆的陈寻说。

“不知道!”

陈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球,站在三分线上扔了出去。

篮球应声入网,一击即中。

07

乔燃的确对方茴有意思。

但是对方茴有意思只是他高中生活很多事情中的一件。他还要每天安排各个小组值日,还要去教务室领白粉笔,还要在校风校纪大检查之前提醒同学记得穿校服剪刘海带桌套,还要背每周二默写的新概念课文,还要天天记笔记写作业,还要中午打球占场子,还要干好多好多没什么内容但必须得干的事。

喜欢方茴就混杂在这些事之间,时不时地让他心神荡漾一下。但可能是腼腆,也可能是没有危机意识,他并没有怎么表现。那会儿也不太流行表现,基本上就是午饭后课桌间,男生女生嘎达嘎达牙,小声议论一下“××是不是喜欢××?”或“听说××和××好了!”。但再怎么说也不会像现在的中学生,动不动就老公老婆,在班里就敢舌吻,在公共汽车上就抱成一团,放学回家手拉手一点都不避讳人。

乔燃迟迟没有作出实质性进展,当然,如果他真的有实质性进展了,估计今天我就得改戏唱另一出了。总之,他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错过了让他牵肠挂肚很久的人。

一切的开始是因为方茴出事了。

那天是周一的升旗典礼。和其他学校一样,升旗典礼是每周必有的仪式。各班排成矩阵形,初中没入团的同学要戴红领巾,高中入了团的要戴团徽。七点半准时开始,不许迟到,否则多大的帽子都能扣上,不热爱祖国、不关心集体、不尊重国旗等等。如果迟到了还赶上正放国歌,那绝对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敬等班主任训话。

程序很简单,旗台两边分别站着高中和初中两组人,一边举队旗,一边举团旗,身后女生捧花相衬。升国旗奏国歌,少先队员敬礼,全校师生齐唱国歌。如果有活动和精神再传达一下,偶尔校长还讲讲话,表彰或批评点什么。

F中比较特别的地方是,他们的升旗手是固定的,每个年级两个人,轮流制,而且都是男生。这些男生的学习成绩不一定很养眼,但个头长相一定很养眼。F中校长说,要的就是这种门面,这种效应,这种气势!因此F中的升旗仪式,绝对“有模有样”。

高一年级的升旗手是陈寻和乔燃,那天举团旗和捧花的任务也轮到一班来负责,赵烨举旗,方茴和小草捧花。

方茴早上稍微晚了点,急急忙忙地出来,没来得及吃早点,赶到学校马上就拿花上台了。她只站了一会儿,就感觉太阳晃得难受,两腿一阵阵地发软,然而这种场合她也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舒服,就咬咬牙忍住了。没想到因为队列排得不整齐,德育主任在仪式开始前又训了话,眼见前面一阵黑一阵白,方茴再也撑不住,摇晃起来。可是她在陈寻和乔燃身后,被挡了个严实,没人发现她的异状。

“唉!国旗!国旗!”

德育主任刚要宣布升旗仪式开始,就听见底下同学一片惊呼。回头一看,国旗竟然升了起来,再一看,原来是方茴倒下之前抓住了绳子,生生把旗子拽了上去。她那时候已经意识模糊,唯一的一点印象,是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她。“快!把这同学送……”

德育主任话还没说完,陈寻就跑了过去,他扶住方茴冲一边的小草喊:“站那儿干吗呢!快把她扶起来!我背她去医务室!”

小草忙扶起方茴放在陈寻背上。陈寻往上颠了颠,拉紧了她的胳膊,向医务室疾走而去。小草在后面托着,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

陈寻实在动作太快,当乔燃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背起了方茴。乔燃紧忙追上他们,和小草一起扶稳了方茴的身子。

“升旗手!升旗手回来一个!”

德育主任朝他们喊,而陈寻和乔燃却都没有回头。

医务室在教务楼,离操场有挺长的距离,陈寻背着个人走了一段,明显气喘吁吁的。

小草在一旁说:“陈寻,你放下她,让乔燃替你会儿!”

“对,我来吧!”乔燃焦急地说。

“没事,不用。”陈寻摇了摇头,手抓得更紧了。

那时他心里有个很清晰的想法,就是绝对不把方茴交给其他人。

其实想想,那场景一点都不浪漫,方茴虽然不胖,但个子挺高,背着肯定很吃力。原本抱着可能更省事儿点,但是在全校师生众目睽睽之下,谁敢当着校长的面这么干啊!然而,在这件不浪漫的事中,有些浪漫的小情感却更加笃定。

几个人十分狼狈地来到医务室,都很紧张。校医看了看,说没什么大事,血糖低,休息一会儿就能缓过来。方茴一醒过来就看见了陈寻。他和乔燃、小草一起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表情夸张。

“老师!醒了!醒了!”陈寻扭头喊。

校医走了过来,摸了摸方茴的头说:“还觉得难受么?”

“还行。”

“早上是不是没吃早点?”

“嗯……”

“下回一定得吃早点啊!没事,就是血糖低,”校医一边记录一边说,“你们谁给她去买点吃的,面包和饮料就行,要甜的啊!”

“我去吧!”乔燃说,“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谢谢。”

“别那么客气。”乔燃笑笑,跑了出去。

“哎哟,你可真是的!怎么也不说你难受啊!”小草皱着眉头说。

“我觉得忍忍就好了……”

“幸亏陈寻反应快,他要不是扶住了你,你就得磕台子上!”

“啊,谢谢……”

陈寻摆了摆手,冲小草说:“去领药吧!”

“好,你先躺着啊!”

小草跟着校医走了出去,陈寻替方茴拉了拉被子说:

“再歇会儿,第一节课别上了。”

“好。”

这么近距离的单独相处,让方茴感到紧张,她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陈寻。

“刚才吓死我了。”

陈寻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方茴不由得偷偷红了脸。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担心你吗?”

“你……是好人。”方茴轻轻地说。

“哈?我是好人?你看别人晕了我这不这样!蒋主任在后面喊我,我都没理他!”

方茴的睫毛一点点地颤动起来,她隐约明白了点什么,但这样的感觉让她一半陶醉一半畏惧。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陈寻有点失望地说,“直说了吧,我……”

他话没说完,乔燃就回来了。

他买了醒目苹果的汽水和牛肉汉堡,还有一袋彩虹糖。

“等急了吧?我让小卖部把汉堡热了,”乔燃说,“刚才聊什么呢?气氛这么沉重!”

方茴低下头没有吭声。“没事儿,我吓唬她来着!”陈寻撕开彩虹糖的口袋,往嘴里扔了一颗绿色的糖果。那粒糖酸酸的,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和那句缠绕在心底没能说出来的喜欢。

08

那一整天的课,方茴都上得晕晕乎乎的。

陈寻的欲说还休在她脑袋里不停转悠,一会儿想,难道他的意思真的是……喜欢?一会儿想,不会不会,他怎么会喜欢自己,明明和乔燃说了是吓唬她来着,还是不要自作多情。

其实方茴肯定是有所期待的,她平时总在课间有意无意地瞄向后排,中午总会趴在窗户边上望着篮球场,和乔燃一起写作业也总是偷偷注意周围。在她这些散乱的视线中,聚集起来的那一点就成为了陈寻的影子。她很明白,那个经常在她的身后大声呼喊她,经常在别人习惯性忽视她的时候惦记她,经常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偷偷照顾她的男孩,已经悄悄在她心里埋下爱恋的种子,长出了稚嫩娇美的芽。

16岁的喜欢就是这么平淡而简单,电影胶片中或欢喜圆满或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在他们眼里都当不了真,他们总认为自己会经历与众不同的恋爱,以为这样无所事事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然而,一直到长大以后他们才发现,原来还是在岁月里落入俗套,那时每天都陪伴在身边的人也终究各奔东西。

中午吃饭,方茴一直没有抬头。陈寻故意说很无聊的笑话,甚至去抢她饭盒里的肉丸子,但始终都未能让她正眼相对。吃完饭,赵烨拉陈寻去打球,小草拉方茴去拿信。两人一个一边,走在同一个楼道内,却分别去往了两个方向。那时电脑是尚未普及的物件,所以没有QQ聊天,也没有电子邮件。更别提手机和短消息了,仅有的几个手机型号大概都还不具备中文短信的功能。和外校同学之间,全是写信联络感情。每个学校的校门口都有小摊儿卖信纸,日本卡通的,韩式碎花纹的,偶像明星的,5块一沓可以撕取的,4块附带几枚小信封的,物美价廉,任君选择。

小草是他们班收信最多的人,她的党羽遍布全北京,每周都有来自各个城区的飞鸽传书。

“你来翻这摞。”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小草递给方茴一堆信。

“哦。”方茴接过去挑本班同学的信,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小草的两封。

“哎!我看看!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了,”小草拿过来笑着说,“对了,方茴,怎么从来也不见你写信啊!你们初中同学都不联系啊?”

“我和他们不熟。”

“不熟?”小草惊讶地说,“开玩笑吧你!”

方茴把信码好,站在一边等她,远处好像有男生进了漂亮的三分,一片欢呼的声音,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又飘了过去。“我说……方茴……”小草举起一封信,朝着太阳透过光看里面折成心形的信纸。

“怎么?”方茴转过头,信封挡住了小草的眼睛,她只看见背面可爱的字迹写着“谢谢邮递员叔叔”。

“你……是不是喜欢陈寻啊?”小草轻轻地问。

“啊?”

“是吗?”

“没……没有!”方茴的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被人窥破心事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地害怕,“你别乱说!”

“哈哈!我就知道!”小草猛地把信放下来,雀跃地说,“你其实喜欢的是乔燃,对不对?”

“什么啊!你这人真没意思!”方茴瞪了她一眼,扭头向楼里走去。

“别生气,别生气!”小草拽住她,神神秘秘地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求你了,别瞎说八道了!”方茴一脸无奈。

被小草惊吓了一下,方茴发现,面对称作喜欢的美好情感,她仍然会忍不住地害怕。这样的感觉,让她不禁沮丧心灰。

本以为也就不了了之,但放学之前,陈寻却径直来到了方茴的面前。

方茴不知所措地胡乱收拾书包,就在想抓起笔袋的时候,却被陈寻一把按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张纸条放在了里面,方茴惊讶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说:“回家再看。”

方茴没等到回家就看了,她实在经受不住这种心惊肉跳,在半路上就拆开了纸条。然而,看完之后,她却更加地心惊肉跳了。

那上面写着:

方茴,早上的话没说完,之所以担心你,不是因为我是好人,也不是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如果你觉得我可以,就在我的历史作业本上把我的名字写上去。等着你!

方茴是历史课代表,第一次发历史作业本,有一个上面没写名字,那个本就是陈寻的。陈寻多少有点故意接近的意思,第二次交作业,他仍然没写名字,方茴知道是他的,就直接给他送了过去。好在历史课作业不多,方茴也就偷偷容忍了他含着些暧昧的恶作剧。明天有历史课,上周的作业又要发下来了,而这次,她是不是要写好名字交还给他呢?

在秋日的阳光里,方茴望着铺满银杏树叶金黄明亮的道路,手里攥着一个男孩子的心意,却感到一片迷茫。

现在的我,在听方茴讲完关于她以前的事情之后,很能理解她当时复杂的心情。我明白她是多么犹豫挣扎,而无法简单写下她明明很喜欢的那个男孩的名字。

但是,那时的陈寻是肯定不能明白这些的。所以,第二天当他满怀希望地拿到历史作业本,却发现姓名后面的那条横线上依然空空如也时,他无比地心痛不甘。他十分想去问问她,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倾慕闪现,却执意逃避。

可是方茴明显在躲着他,她那天几乎一直和小草或是乔燃待在一块儿,不看他,也不和他说话。但是陈寻觉得,她一定不是讨厌自己的。因为她一直没有笑,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满满地承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悲伤。

陈寻最终没能和方茴说上只言片语,那句为什么自然也没能问出口。放学的时候,他看着方茴和乔燃一起走出教室,他们默契地步幅一致,就连迈出教室的那刻都是一同伸出左脚。

方茴用余光看见了陈寻,她知道他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可是她没有回头,哪怕仅仅冲他微笑一下都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敢。

就在方茴打算继续落寞、默默走远的时候,她不会想到,第二天黑板上会写着这样的字来迎接她。那是看不出笔迹、歪歪扭扭却分量沉重的六个字:

方茴喜欢陈寻。

09

那天是方茴和小草负责码车,方茴早早就到了,但小草却一直没有出现。乔燃来的时候,看见方茴正费力地把赵烨的二八弯把捷安特码齐。他忙停好了车,走过来帮她。“我来吧,赵烨也不把车放好了再走!就数他的车占地!”乔燃接过手来说。

“他迟到了,着急训练,车往这儿一扔就跑了。”方茴苦笑着说。

“怎么就你一个人?小草呢?”

“她还没来,可能是忘了。”

“她啊,成天忙忙活活的,也不知道都想什么呢!”乔燃叹了口气,使劲把一辆自行车推了进去。

“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没事,我帮你吧!对了,今天吃早点了么?”乔燃关切地说,“要是没吃,现在赶紧去啊!”

“吃了。”方茴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

乔燃摆摆手,也腼腆地笑了。

小草和陈寻几乎是踩着七点半早自习的铃到的。乔燃和方茴都准备回教室了,他们才推着车从校门口飞奔而来。陈寻的头发支棱着,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一看就是起晚了。小草到了才想起今天还要码车,一路上不停地向方茴道歉。

四个人叽叽喳喳地跑上了楼,然而在进班的一瞬,却猛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一起看到了黑板上的那六个字,不大,却足够刺目:

方茴喜欢陈寻。

小草第一个动了,她一句话没说,愤愤地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椅子被她重重地拽了出来,蹭过地面发出难听的声音。乔燃第二个动了,他走到讲台前拿起板擦,一下下地把那丑陋的字迹擦掉。因为太过用力,黑板都在砰砰震动。然后他转过身,面色冷峻地说:“值日生下次要记得,上课之前把黑板擦干净!”

陈寻第三个动了,他拉了拉身旁的方茴,低声说:“先回座位吧。”

而方茴却始终一动不动。她的眼神空空的,死死盯住黑板,脸色苍白得可怕。其实她根本没在看那已经消失的文字,也没在听陈寻对她说的话。她已经被久违的羞愤和害怕侵蚀掉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铺天盖地,揉碎了她小小的情感,使她的尊严瞬间崩塌。

方茴眯着眼睛说,那天的天气特别好,可是她还是觉得很冷很冷。她真的绝望了,以为她的青春会就此化作骨灰。

我的心又一次揪了起来。她那时从未奢求过什么,胆小如她,甚至还不敢接受陈寻的追求。她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那一点点的隐秘爱恋,在别人未发觉的角落,偷偷拿出来自我陶醉一番,然后再趁别人不注意,珍重地收好。

就像一只松鼠,傻兮兮地守着冬天最后一枚橡果。然而这颗橡果最终被发现,它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被讥笑嘲讽,最后被毫不留情地一脚碾碎。

我想,那只松鼠,一定肝肠寸断。

方茴回到了座位,一上午,她都趴在桌子上没动换。老师上课问她怎么了,还是乔燃帮她回答说不舒服。陈寻在后面也没上好课,他一直盯着她瘦削的背,随着她轻轻的颤抖,而愈加烦乱。

直到中午吃饭,方茴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校服袖子上还能隐约看见水印。陈寻看着她拿了盒饭默默坐回到自己位子上,再也忍耐不住走了过去。他替方茴盖上已经打开的饭盒盖,说:“走,一起吃饭去!”

方茴咬住嘴唇,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经帮你把椅子拿好了,快点。”

“我不去。”因为哭过,方茴还带着点鼻音,她伸手去拿筷子,陈寻一把抢了过来。“你又没错,干吗这样!难不成以后都不说话了?”

“我真的不去了。”方茴几乎又要哭了出来。

“好,那我们都上你这里吃!”陈寻回身搬了桌子,冲乔燃和赵烨喊,“嘿,过来吧!”

赵烨因为训练,所以没能亲眼看见早上的那幕,他听乔燃大概说了说,正不知道怎么安慰方茴。看见陈寻招呼他,忙拿着盒饭跑了过来。“今天有土豆啊土豆,”赵烨弯腰使劲看方茴的脸,“方茴的土豆!”

方茴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再看!再看!”赵烨假装瞪着眼睛说,“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乔燃也走了过来,他就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帮方茴撤下了桌套,扭头说:“小草,快来啊!”

“我跟何莎说点事,你们先吃吧。”小草拿着饭走向了另一边。

“甭管她,她就是怕我抢她土豆!”赵烨毫不客气地打开了方茴的盒饭说,“抠门儿!”

“死去!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小草狠狠白了他一眼。

在赵烨他们的吵闹下,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而方茴知道,她已经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少年时代的心思总是纤细而敏感,她很明白班里同学们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对每天面对课本试卷的孩子们来说,这就算是值得兴奋一阵的大事件了。尽

管作为事件中心的她,足够可悲。

晚上回到家里,她也一直心不在焉的。

抄着文言文中的通假字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不一会儿她爸爸走过来喊她。“找我?”方茴疑惑地问。

“嗯,一个男同学。”她爸爸说。

“喂?”方茴接过电话。

“喂。”

“谁啊?”

“我,陈寻。”

听到他报出名字,方茴的心里轻轻荡了一下。

“什么事?”

“数学作业写完了么?”

“写完了。”

“帮我看看第49页,第9题,你最后得多少?”

“等下啊。”方茴跑回房间拿数学作业本,她突然发现,接到陈寻的电话,竟然很欣喜。

“喂,x等于5,y等于3。”

“啊,和我一样。”

“哦。”

“嗯,谢谢。”

“没事。”

“那,挂了。”

“好,拜拜。”

电话筒里传来了忙音,方茴感到微微有些失落。

她走回房间继续写作业,可过了五分钟,电话铃再次响了起来。

方茴仔细地听着爸爸说话,当听到他说“等一下”时,她急忙打开了房门。

“找我吗?”

“啊,对……”她爸爸奇怪地看着她说,“好像还是刚才那个男同学。”

“哦。”方茴假装回去拿了数学作业本,慢腾腾地走了过去。“喂。”

“我。”

“嗯,还有哪道题要对?”

“没了。”

“啊?”

“那个……有点事想跟你说,说话方便么?”

“一般般。”

“那我说,你听着就行。”

“嗯。”

“今天的事儿别太在意。”

“我知道。”

“知道什么啊!哭了一上午吧!”

“也没有。”

“我要是不找你,你就不理我了吧。”

“哦。”

“为什么啊?”

“……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要不明天我也在黑板上写,陈寻喜欢方茴!陪着你一块儿!”“你别写!”方茴一下子着了急。

“为什么不能写!我就是喜欢你!”

这是陈寻第一次直接向她说出喜欢,话一出口,两个人顿时全没了声音。

现在我们大概最常说爱,“我爱你!”“你爱我吗?” “你会永远爱我吗?”爱得别致精巧,似乎也就失去了原有的珍贵。说得再多,都始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无法让人相信。所以上面的句子往往演变成了:“我真的爱你!”“你真的爱我吗?”“你真的会永远爱我吗?”

“爱”与“真的”,成为了哭笑不得的组合。

而在十几岁的时候,比爱浅上几层的喜欢,却足以把心装满。

在那一刻,陈寻的喜欢,就这样温暖了方茴。

“你……喜欢我吗?”陈寻还是问了出来。

“……”

“喜欢就说是,不喜欢就说不是。”

“方茴,别聊天啊,快点写作业去。”方茴的爸爸喊她。

“哎,知道了,马上!”方茴慌乱着答应,“那明天上学说吧。”“等会儿!是还是不是!”陈寻着急地说,“你告诉我!”

“是!拜拜!”方茴没再等他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10

那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对千百年来的四九城而言不过又是一个很平静的夜晚,但是那两个孩子却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天。

在北京的两处,他们分别偷偷地笑。不能再打电话多说点,所以只能回忆刚才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乐;没有手机去发个短信确认一下,所以在高兴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存在QQ这种可以随意打个桃心的东西,所以就把这种心意好好地埋在心底。

但是可能也正因为如此,思念和喜欢沉积了更多,酝酿出格外甜美的香气,自然也就记得更久。第二天偏巧不巧的,两个人在上学路上就遇到了。他们都有点脸红,陈寻“咯吱咯吱”地不停转车把上的变速器,时不时瞥一眼身边的方茴。而方茴则一直半低着头,扣边发式把她的小脸挡了个严严实实。

“那个……”陈寻忍不住开口道,“昨天,你说的是‘是’对吧?”

“怎么了?”方茴紧张地看着他说。

“没什么,确定一下,”陈寻笑了起来,“方茴,我特特特特特……高兴!”

“我以为你反悔了呢。”方茴轻轻咬住了嘴唇。

“不可能!”陈寻回过头,坚定地说。

他使劲往前蹬了蹬,撒开车把,兴奋地叫了两声。方茴笑了笑,跟着他一起骑了过去。到了学校,他们没有并排推着车进来。陈寻走在前面,方茴跟着,默契地表现出一脸正直毫无私情。喜欢,是两个人独自享受的事,那个时候大概不会想去公告天下。当然,他们也不敢,早恋总是不好的事情吧?

陈寻放好车子,自动挪开了旁边的一点地方。方茴偷笑着把车挨着他推了进去,她弯腰锁车,抬起头时惊讶地发现陈寻用U形锁把两辆车的前轱辘锁在了一起。

“干……干吗呀?”方茴紧张地看了看码车的同学。

“没什么。但是如果你今天不跟我说话,那晚上就不能回家了。”陈寻得意地笑了笑。

“什么人啊!”方茴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喜滋滋的,“让他们看见怎么办?”

“没事儿,你别锁车了,要是他们看见了,就说你没带钥匙!”

进班的时候方茴还有点头皮发紧,昨天早上的惊吓余波犹在,那种被很多人注视的感觉,想起来就让她不禁打哆嗦。但是看看走在前面的陈寻,方茴多少就放了心,至少现在有个人已经和她站在了一起。不再是孤独的,有个很好的男孩就在身边,而且抬起眼睛就能看到,光这些就可以让她安稳很多。

中午,陈寻替方茴和小草拿了饭,但是小草还是说和何莎有事而没有过来。方茴不好意思再独自和陈寻他们一起吃饭,一个女生和三个男生,这样的组合太奇怪了。但是陈寻不干,他就是想能和方茴待在一起。所以在方茴拒绝和他们吃饭的时候,他就像上次一样,招呼乔燃和赵烨搬到方茴座位这里吃。

对于陈寻这样的做法,方茴总是很无奈地接受。他今天已经干了好几次这种事了,比如早上锁车,再比如刚才借数学作业纸。他说忘带了,就乐颠颠地向方茴借了几张。而过了一会儿,方茴就看见他从书包里拿出了整整一沓递给乔燃。

尽管陈寻故意接近的方式有点任性、孩子气,但是方茴仍然开心。她知道,陈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喜欢她。

F中的体育课是男女生分开上,做做操,跑了两圈步就解散自由活动了。小草没有找方茴一起玩,她和其他几个女生在树底下一起讨论昨天的那集《还珠格格》,五阿哥好像亲了小燕子,因此她们兴奋地说个不停。何莎和小草还一起哼唱了那首广为流传的主题曲。方茴独自坐在一边,没有女生过来找她说话,她就沉默地听着“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青春年华”,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她知道,在小草那里,她从头到尾一直是个无足轻重的同学。所以因为昨天的事情躲开她,也是很自然的。只不过,多少还是有点寂寞。

男生那边也解散了,陈寻去器材室借了篮球,跑回来正看见方茴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对比一旁的欢声笑语,她本来就单薄的身体,更加显得瘦小。陈寻想了想,回身冲乔燃和赵烨喊:“嘿!今天别打球了!跟女生她们玩叫号吧!”

乔燃也看见方茴一直单独待着,忙拉了拉不太情愿的赵烨说:“行!走吧!叫号去!”

陈寻又回头招呼女生,方茴本来坐着没动,也被乔燃给拉了进去。

大家排了号,赵烨1号,陈寻2号,方茴3号,小草4号,乔燃5号,总共十几个人,说好了,谁输三次就被大家轮流拿球打屁股。

陈寻和乔燃为了让方茴玩得高兴点,就不停地叫3号。方茴跑了几趟,也渐渐笑了起来。她心眼实诚,每次叫号都向上扔得很高,所以接她的球很容易,大家也就都喊起了3号。

赵烨则不然,玩得比谁都油。他故意逗小草,不是趁她离得远,把球轻轻颠起来扔下喊4号,就是眼瞅着马上能接住,却在小草走过来打算听他再叫号时,假装脱手,然后去砸她。结果没几个来回下来,小草就凑够了三次。

“赵烨!你成心吧!”小草生气地喊。

“嘿嘿,谁让你中午不和我们吃饭的,”赵烨嬉皮笑脸地说,“快点!撅好了!”

“就不吃!看着你就烦!”小草赌气地背过身去。

大家笑着一个个地打,轮到了方茴,她轻轻地把球弹在地上扔了过去。哪知不凑巧,正好碰到了小草向后护着的手腕。小草叫了一声,厌烦地回头嚷:“轻点!别打手啊!”

“对……对不起。”方茴忙低声道歉。

“得了,她又没使劲。”陈寻在边上看得清楚,忍不住回护方茴说。

本来就一直憋着气,听陈寻这么一说,小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捡起球狠狠扔向陈寻说:“我不玩了!”转身就跑回了楼里。何莎瞪了陈寻一眼,追了过去。方茴也想跑去看看,却被乔燃拉住了。

“别去了,她是冲你……”

“爱玩不玩!不玩拉倒!”陈寻捡起了球说。

那天之后,小草就再没和他们一起吃饭了。头几天她还是说和何莎有事说,但后来就干脆直接拿饭走到何莎那里。方茴不是主动的人,自然也不会去找她。两个人便渐渐疏远了。

年轻时的爱情和友情总是千丝万缕,得到与失去经常在忽然之间。好在岁数还小,并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黑板上的字迹事件,慢慢就像没发生一样过去了。毕竟还有很多事要做,要默写单词,要考试,要做各种练习册,要听刘老师不停地“这个涅”。如果不是特别在意这件事的话,可能也就忘了,除非谁突然提起,也许会重新议论一番。但这些议论,方茴总归是听不到的。她也没注意听,那时的她,在专心致志地喜欢着陈寻。

有的时候方茴也会觉得孤单,虽然陈寻、乔燃和赵烨都对她很好,但有些事情是只有女孩之间才能做的。比如结伴上厕所、借点私密用品、课间说说话、中午聊聊电视剧、去小卖部买点零食等等。

没有人和方茴一起做这样的事,她说那会儿她已经习惯了,她以为她会就这么在学校里飘三年。

但是,林嘉茉出现了。

卷三 过往方茴说:

“我觉得之所以说相见不如怀念,

是因为相见只能让人在现实面前

无奈地哀悼伤痛,

而怀念却可以把已经注定的谎言变成童话。”

01

方茴是他们班第一个见到林嘉茉的人。

她们的初见是在早自习之后。方茴收了历史作业,第一本是陈寻的,她已经用漂亮的皱纹纸包了皮,本皮上是陈寻自己写的名字,而本皮下面盖住的内页,则是方茴写的名字。她抱着一摞本走进高一年级办公室,屋里面一个眼生的女孩背对方茴站着,正斜挎着银色的锐步包和侯老师说话,早晨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映出了淡淡的七彩芒。

侯佳喊她过来说:“方茴,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嘉茉。”

方茴礼貌地点了点头,班里前一阵就传说要转来一个同学,大家一直热闹地讨论是男生还是女生。

“方茴是班里的宣传委员。”侯佳介绍说。

林嘉茉笑着说了你好,方茴抬眼看她,意外地发现她样子很美。

“方茴,你回班让陈寻去教务处那边搬一套桌椅。第五组不是少一个人么?就放在那组后面,把第三桌腾出来,每个人往后错一个,一会儿我们就过去。”

“好。”

方茴应声走了出去,到门口转身的时候,林嘉茉又冲她甜甜地笑了笑。

在我眼里,二十几岁的女生如果没有太大意外应该都是美的,俗话说“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长得一般没事,会描眉画眼也叫美女;不会画没事,身材好也叫美女;身材不好没事,会捯饬自己懂得搭配也叫美女。

但是十几岁那时候就不是这样了,管你S形身材还是梨形身材都裹在了肥大的校服里。所有人留的都是土里土气的发型,不能拉直也不可能挑染,化妆更不可能了。护肤品用的都是郁美净孩儿面,抹完脸抹手,什么倩碧雅诗兰黛眼霜精华素,根本没人听说过。所以,中学时代的漂亮女孩,那就是眉是眉、眼是眼的真漂亮。

方茴说,林嘉茉就属于这一类。

回到班里,陈寻正和赵烨一起拿着方茴的书,奋笔疾书地抄政治课后习题。

方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哎,侯老师让你去领套桌椅,一会儿那个转校生来。”

“转校生!?”赵烨兴奋地说,“公的母的?”

方茴白了他一眼,说:“女生。”

“哦也!乔燃中午请客啊!我赌赢了!”赵烨握拳说,“漂亮不?”

“嗯,挺漂亮的。”方茴说着,偷偷看了看陈寻。

“走走走!甭写了!小崔今天不会点名让你回答问题的!上节课他不是就点你了么!一起搬桌子去!”

听说是美女,赵烨一下子来了精神。

陈寻紧写了几笔,把书塞给方茴说:“抄不完了,还剩两篇儿,帮我写了吧。”

“啊?”

“拜托了!拜托!”陈寻一边跑一边笑着冲她说。

方茴拿着书愣愣地望他,陈寻这么急急忙忙地走让她心里微微有点不自在。

林嘉茉进到班里,让赵烨着实倒吸了口气。“咱们班终于有能拿得出手的了!明儿我就上队里显摆显摆去!”他看着林嘉茉的背影小声对陈寻说。

“一只羊,换三个斧头,这三个斧头……”政治崔老师在前面声音洪亮地讲着课,不停地向他们这边看。

陈寻目视前方,假装记笔记说:“方茴说漂亮我都没当回事,她说谁都漂亮,没想到真还行!”

“我看着一般吧,你们至于那么兴奋吗!”乔燃说。

“后面的同学别说话!”崔老师提醒他们,接着指向黑板说,“这三个斧头……”

“乔燃就觉得方茴好看!”赵烨把书拿到腿上,低下头说。

“滚!”乔燃狠狠瞥了他一眼。

“你丫心虚吧!”陈寻转着笔说,“不过方茴就是挺好看的。”

“比林嘉茉还是差点。”赵烨摇摇头说。

“不一样。”陈寻偷偷看了看前排的方茴。

“哎哎哎!”崔老师拿起板擦拍了几下说,“后面那三个人,怎么回事啊!再说叫你们出去了啊!”

三个人立马坐好,不再吭声。崔老师停了停说:“我们接着看啊,这三个板擦……”

全班同学哄笑了起来。

因为林嘉茉没和大家一起订这个月的饭,所以中午只能坐在一边等生活委员乔燃去找老师协调。赵烨不失时机地过去搭话:“你是叫林嘉茉吧?你原来哪个学校的?”

“嗯,W中的。”林嘉茉和气地说。

“哦,离咱们学校挺远的啊!你们家住那边么?”

“不是,我家离咱们学校近。”“我说你丫来点新鲜的行不行啊!去去去!拿饭去!”陈寻拿了菜走过来笑着说。

“和新同学小聊一下嘛!”赵烨不甘心地站了起来。

“要不先和我们一块吃点吧!吃乔燃那份。等他回来,估计你们俩都得吃凉的了。”陈寻说。

“对对对!我给你拨点也行!”赵烨忙点头说。

“行吗?别一会儿你们不够了。”林嘉茉说。

“没问题!方茴也和我们一起吃,她吃得少,每天都剩!你和她合着吃也行!我给你搬桌子去啊!”

赵烨说着就起身去搬桌子了。

等方茴洗完手回来,他们三个人已经都坐好了,林嘉茉在陈寻和赵烨中间,正在摆饭。

“快来!今天咱们一起吃!”赵烨招呼她说。

方茴默默地走过去坐在了陈寻对面,她平时一直挨着他,但今天那地儿被林嘉茉占了。

“少一盒饭啊。”方茴说。

“乔燃找老师要去了,我让林嘉茉先吃他这份。”陈寻递给她一双筷子说。

“还是吃我这个吧,”方茴把自己的饭推出去,淡淡地说,“万一没要回来呢。”

“那你怎么办啊!”陈寻又推给了她说,“吃你的吧,不行我让乔燃去买汉堡。”

“不用,”方茴执拗地把饭递给林嘉茉说,“没事,你就吃我的吧,我不饿。”

气氛莫名其妙地有些尴尬,林嘉茉看了看他们说:“这样吧,我和方茴吃一个,行么?你不嫌我吧?”

方茴忙摇摇头说:“不嫌!”

“那就好!”林嘉茉笑着打开了餐盒。

没一会儿,乔燃就领回了饭,赵烨兴致很高,而方茴却再没说一句话。

晚上回家,方茴接到了陈寻的电话,两人对完数学和物理作业,都沉默了下来。听那边没有动静,方茴说:“那我就挂了。”

“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了?”陈寻说。

“说什么啊?”

“方茴……”陈寻顿了顿,“你还没……没说过你喜欢我呢。”

“哦。”

“哦是什么啊!”陈寻有点着急,今天中午以后方茴就一直没理他。仔细想起来,两个人之间永远都是他先说话,甚至他都没接过方茴主动打来的电话。而中午的时候,她却那么较劲地帮乔燃护食,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陈寻,”方茴的声音很小,微微有些颤抖,“你要是觉得我不好了,或者不喜欢我了,直接跟我说,没关系的。”

“啊?你胡说什么呢!”陈寻惊讶地说,“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我也不是特别好的女孩……”

“停!”陈寻打断她说,“我知道了,你是因为中午我叫林嘉茉一块吃饭生气了,对不对?”

“不是……”

“哈哈,就是!别不承认!你是不是吃醋了?”陈寻突然高兴起来,他总觉得方茴态度模糊,并不如自己那么在乎。因此,方茴为他吃醋让他格外欢喜。

“没有!”方茴忙否认说。

其实她的确是有点心酸的,倒不是陈寻做了怎么样的事,只是林嘉茉过于美好,而她对情感这种东西,又实在没有什么自信。于是,这些细微的忧愁便在她心里打成了结。

“知道我为什么叫她一起吃饭么?”陈寻放低声音说,“那是因为我想她平时能陪陪你,上体育课你总是一个人待着,我也不能每节课都和女生玩叫号啊!”

“还有……”陈寻加重了语调,“我没有不喜欢你,你也不许不喜欢我!”

方茴心里的结,就这么化为无形了,她第一次觉得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温暖踏实。陈寻就像清新的太阳光,使她心里已经荒芜的那部分盛开鲜花。

02

第二天上学,方茴难得地主动叫了林嘉茉一起吃饭。林嘉茉很开心,自然而然就和她待在了一起,毕竟刚转学来,能融入其中交到朋友总归是好的。而且林嘉茉也觉得方茴不错,来到这里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她,初次见面很合眼缘。她不像小草那么咋咋呼呼,同样活泼却细腻内敛,两人相处得很合拍。就此,方茴终结了一个人在校园里逛荡的尴尬。

和林嘉茉接触多了,方茴逐渐发现了自己的朴素。不管怎么说,她都和时髦相去甚远,而林嘉茉在当时则算得上是很时尚的女孩子。她用的笔都是颜色鲜艳图案可爱的,涂改液上贴着卡通贴画,书包上挂着玩偶,钱包里放着明星金卡,所有日本漫画她几乎都看过,每个月必买《当代歌坛》,谁出了新专辑,谁传了新绯闻,没有她不知道的。所以在一班的女生中,她可以说是引领流行的带头人。在F中曾经风靡一时的编织手链,就是由林嘉茉始创的。

那天中午吃完饭,林嘉茉一边和方茴听歌,一边从书包里拿出几根透明塑料绳编了起来。方茴好奇地看了看,问她说:

“嘉茉,这是什么啊?干什么用的?”

“玻璃丝。”林嘉茉举到方茴眼前说,“我拿它编手链,好看不?”

“嗯,挺好看的。”

“是吧!我这还有,给你几根你也编吧!”林嘉茉又拿出了一些,递给方茴说。

“啊?不用了,我又不会。”

“唉!特简单!我教你!戴手上多好看啊!” 林嘉茉又比画了比画自己手腕上编好的。

“这怎么编啊?”

“你想要几股的?三股的最简单,但是五股的好看!我这里不够了,咱放学可以再去买点!”

“哪儿有卖的啊?”

“就校门口!三毛钱一根,一块钱四根!”

方茴看着的确很不错,就跟她学了起来。那手链果然不难编,一中午她就差不多编好了一条。

陈寻和赵烨、乔燃打球回来,正好看见她们在那里系扣,赵烨凑过来说:“你们干吗呢?也不下楼看我们打球!今天我手感巨棒,进了四个三分!”

“我说下楼看,但方茴不去啊!她就趴窗户那儿!”林嘉茉笑着说。

方茴摇了摇头说:“下面人太多,没地儿。”

她其实也想坐在场边看陈寻打球,但是篮球场总是围了很多女生,不少是看陈寻的,听赵烨说还有女孩特地给他送水,因此她不愿意和她们坐在一起。

“那你看得见我吗?”陈寻靠在方茴桌边说。

“有时也看不太清楚你们。”方茴看了他一眼,特意加了个“们”字,她比陈寻要小心翼翼得多。

“哦。”陈寻有些沮丧地说。

“这是什么啊?”乔燃发现了她们手中的玻璃丝手链,拿过来问。

“手链,我们自己编的!好看么?”林嘉茉得意地说。

“拿来我看看!”赵烨接了过去,“不错,我留下了,谢谢啊!”

“去你一边儿的!人方茴编了一中午呢!”林嘉茉抢过来说。

“那把你编的那个给我!”赵烨笑嘻嘻地说。

“凭什么啊!没门……嘿!你还我!”

林嘉茉还没说完,自己放桌子上的手链就被赵烨抢了去,她忙站起来追着赵烨跑出了教室。

“你也给我编一个吧!”陈寻趁乔燃扭头看的时候,偷偷附在方茴耳边说。

“啊?”方茴愣愣地看着他。

“我想要!”陈寻说,“就这么说定了!你自己编的啊!”

方茴笑着点了点头。

放学之后,方茴和林嘉茉一起在校门口买了玻璃丝。林嘉茉帮方茴挑了很多种颜色,两个人研究着搭配了很久,又说又笑不亦乐乎。回到家里,一写完作业方茴就编了起来,她用了五股绳,选择了最复杂的一种花式。晚上陈寻假借对作业之名,例行地给她打了电话,特意千叮咛万嘱咐地让方茴一定给他编手链。方茴虽然表面笑他心心念的样子,私下里却是喜滋滋的。

隔天上学,方茴在楼道里偷偷把手链塞给了陈寻,陈寻非常高兴,当即就戴在了手上。

方茴拉住他的袖子说:“撸下来!别让他们看到!”

“哦。”陈寻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链往里塞了塞说,“其实也没什么,要不咱们跟乔燃他们交代了吧!”

“不行!”方茴慌张地说,“要是传到侯老师那里怎么办!你也知道,赵烨说话最没谱了!”

“好吧……”陈寻低下头又看看手腕说,“那中午下楼看我打球吧!”

“不去。下面人太多了,再说,那么多女生给你加油买水的,我去干吗啊!”

“瞧你!小心眼!”陈寻乐了,他就是喜欢看方茴别扭着的样子,他总觉得这样才显得她在乎他,“我又没喝她们买的水,谁理她们啊!你要是去了,我下场就坐你身边!喝你的水!”

“美得你!”方茴知道他在得意,瞪了他一眼。

“说真的!今天中午你不下来的话,也要在楼上看啊!”陈寻认真地说,“只许看我啊!不许看乔燃!”

这次换方茴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望着陈寻说:“五层这么高,你们个儿差不多,我哪能分得那么清楚啊!”

“哼!反正不行!今天就让你看清楚了!”陈寻撇撇嘴说。

中午陈寻没有吃饭,非常执着地去楼下操场占离教学楼最近的场子。方茴无奈于他的孩子气,只好把盒饭包好了放在他的位子里。吃完饭林嘉茉要她陪自己买水,方茴却假装逗笑,死活不去。其实她是不想爽约,既然答应了陈寻,自然要在窗户那里看他。

“真讨厌!”林嘉茉趴在窗户另一边笑着说,“早知道昨天不教你编手链了!”

“嘿嘿,放学请你吃可丽波!”方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回家编了么?拿给我看看!”林嘉茉说。

“没有,”方茴有些心虚,“编着编着就烦了。”

“你可真是的!”林嘉茉垮下肩膀,“太会打击人了……”

“我是想等编好了,再给你看嘛!”方茴忙胡乱地解释说。

“哎!你看!你看!”林嘉茉没听她的话,突然尖叫了起来。

方茴扭头看向操场,陈寻那矫健的身影就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里。她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志得意满。

“从教学楼五层到操场的距离,怎么也得有几百米吧!可是我一眼就看到他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茴讲到这里时,仍然带着柔和的笑容。她一向冷漠,这样的表情在我眼里显得十分诡异。

我摇摇头,有些心酸地看着毫无察觉的她。方茴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她像怀揣秘密的小孩子一样,满脸朝气地说:

“因为在操场上,只有他一个人是把校服反着穿的!”

03

中午打完球上来,陈寻坐在方茴旁边拿本扇着风。

林嘉茉趴在桌子上问他:“你怎么把校服反着穿啊?”

“我喜欢!”陈寻笑了笑望向方茴,方茴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切!丫就爱出风头!”赵烨凑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本说,“真不爱跟他打球,场边总有一帮小姑娘吱哇乱叫!”

“滚!不就是你今天让我盖了吗?瞧你酸的!”陈寻顺手从方茴的位子里拿出了她带的水,拧开喝了两口。

“人家方茴让你喝了么!”乔燃抓过水瓶递还给了方茴。方茴不好意思地说了谢谢,陈寻偷偷瞪了她一眼。

“就是!”赵烨敲了陈寻脑袋一下说,“我今天还断了你两次呢!是吧嘉茉?你看见了吧?”

“没有啊。”林嘉茉假装回忆,摇了摇头说。

“成!你这人真没劲!”赵烨拿起一支笔捅她说。

“别闹!”林嘉茉拍开他的手,笑着说,“我看见啦!那也是留分头那个男生先拦的他,你才断下的。那人是谁啊?我看他打得真不错!”

“那是!他是我们校队队长!高二的,叫苏凯。”赵烨得意地说。

“怪不得呢!”林嘉茉点点头说,“我看好几天了,就他打得最稳,球断得快,传得也好。”

“你还挺懂行啊!”赵烨感兴趣地说,“要不今天晚上来看我们训练吧!我给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扣篮!”

“行啊,”林嘉茉转转眼珠说,“不过,你真能扣篮?”

“当然了!”赵烨兴奋起来,他跑了两步到讲台前,轻轻一跳就够到了黑板上面贴着的国旗上沿。

“你看!他还真行!”林嘉茉拉着方茴说,“放学你陪我一起去吧!”

“不去了,我晚上得回家画稿,明天又要出板报了。”

方茴把桌子上被陈寻他们弄乱的书本收拾了,推了推陈寻小声说:“快吃饭去吧,我放你位子里了。”

“这次看见我了么?”陈寻起身,也小声地说。

“嗯!”方茴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放学后,方茴先回家了,林嘉茉留下陪着赵烨训练,那天他状态奇好,练了五次扣篮,居然进了三个。整个校队配合也十分默契,攻防转换都很到位,教练心情大好,早早地就放了他们。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在训练结束之后却出事了。

队长苏凯看大家情绪都不错就提议出去吃一顿,赵烨拉着林嘉茉非要一起去,林嘉茉看着时间还不算晚便答应了他。大家商量好,苏凯、赵烨和林嘉茉先到常去的雨花餐厅点菜,剩下的队员收拾好器材再一块过去。

三个人来到雨花餐厅,里面人不少,他们让服务员拼好了桌椅,先点了两瓶黑加仑喝。

赵烨替林嘉茉倒好水,笑着说:“怎么样?我们队挺强的吧!”

“嗯!”林嘉茉接过杯子,转手递给苏凯说,“刚才说下学期有个什么耐克杯?你们肯定能夺冠吧?”

“也难说,有几个学校还是挺有实力的,”苏凯喝了口水说,“但要是像今天这么发挥就很有希望了!你叫林嘉茉对吧?下学期我们比赛你可一定来看啊!我发现有你在,赵烨进球率就巨高!”

“扯!我什么时候进球率不高了?”赵烨忙不迭地回嘴,脸却微微红了。

“那你脸红什么啊?”苏凯笑着说。

“精神焕发!你快喝水吧!”赵烨瞥了他一眼,拿起瓶子就往苏凯的杯子里倒。

这时恰巧旁边一个人走过,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瓶子一歪,水就全洒到了林嘉茉身上。

“你丫吗呢?”赵烨站起来,“砰”地把瓶子使劲往桌子上一放,瞪着那个人说。

可他没想到,“砰砰”几声,旁边几桌都把瓶子砸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那人笑了笑,推开赵烨说:“你丫吗呢!臭牛逼什么呀!”

看着那些人衣服相近,大半都是隔壁职高的。他们人多又痞气,林嘉茉不禁害怕起来。

“算了……”林嘉茉拉住赵烨颤颤地说。

“别!你们算了,我们他妈还没算呢!”那边又走过来一个人揪住赵烨衣领说。

“你丫放手!”苏凯一把打开那个人的手说。

“怎么着啊,你丫找抽吧!”他们渐渐围了过来。“算了算了!”林嘉茉又拉住苏凯说。

“有事跟我说,你们让他们俩走!”苏凯推开林嘉茉,给赵烨使了个眼色。

“你走我留下!”赵烨挡在了林嘉茉身前说。

“装什么逼啊!”那些人抄起了瓶子。

“别他妈废话!”苏凯扭头冲赵烨喊,“走啊!”

赵烨愣了愣,拉着林嘉茉跑了出去。

“你帮帮他去啊!”林嘉茉着急地说。

“我一人能帮个屁啊!你没看他那意思,是让我赶紧回去叫人!”赵烨一边跑一边说。

他们两个在半路就遇见了其他队员,大家匆忙赶到雨花餐厅,而那些人却已经走了。苏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半边脸肿了起来。

“队长,他们都走了?”赵烨四处看了看说,“你没事吧?”

“嗯!让丫打了两下,他们就走了,没大事。”

“操!我追丫去!”赵烨撸了撸袖子说。

“少他妈废话了!让你走就是不想让你们都掺合进来!知道不知道在外面闹事就得从队里开除啊!”苏凯怒吼说,“记着啊!谁都别在外面瞎惹事!还有今天这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明天教练问就都说我是让人踢球闷脸上了!”

“那就算了?”赵烨攥着拳头问。

“对!下次你注意着点,别动不动就跟人呛碴儿,还有这两天早点回家,走大路,他们是东职的,听那意思没准还要找你麻烦!”

“哦,”赵烨丧气地垂下头说,“对不起,队长。”

“少来这套!今天我要点两份宫保鸡丁,赵烨埋单!”苏凯笑了笑说,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学,方茴进到班里时,赵烨正和陈寻讲昨天的事,林嘉茉拉住方茴坐到后排一块听。赵烨不厌其烦地又讲了一遍,方茴这才知道了大概。

“我的天,幸亏没出事!”方茴吓得脸都白了起来,紧紧抓住林嘉茉的手说。

“可不是么!我当时都快吓死了!”林嘉茉捂着胸口说。

“我昨天要是在就好了,帮你们一块去堵他们!我就是看不顺眼东职的,他们老在咱们学校这边截初中生的钱。”

“你可千万别去惹他们!”方茴一反常态,焦急地对陈寻说。

陈寻看着方茴担心的样子,心里偷偷乐开了花,他摆摆手说:“放心,我没事惹他们干吗!”

“下次让我碰见他们,绝对狠抽丫一顿!”赵烨“咯吱咯吱”地捏了捏手指说。

“少来!”林嘉茉瞪了他一眼,“你忘了苏凯怎么说的了?要不是你那么冲,昨天也没事。”

“他们不是碰着你了嘛!再说我哪想到那阵仗啊,我往桌上一拍,后面呼啦站起一群人!”赵烨从桌子上蹦下来激动地说,“不过后来回去我们也没示弱,我们队的中锋刘博,抄起一块板儿砖,嘴里一串急促的‘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操你妈’就冲进去了!”

“好意思说!方茴你没看,昨天跑回去叫人的时候,他那个慢啊!还没我跑得快呢!”

“我能跟你比么!”赵烨在自己腰边比画着说,“这么高的围栏,我还翻呢,嘉茉一抬腿就过去了,我在后面追说你怎么这么灵泛啊,她说她在原来的中学是练百米跨栏的!”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七点半的早自习铃响了,所有人都坐回到了位子上。方茴让同学把历史作业从后向前传过来,林嘉茉帮她一起抱着本送到教师办公室。

在楼道里,林嘉茉神秘兮兮地对方茴说:“你真不够朋友!居然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

方茴疑惑地说:“什么瞒着你啦?”

“提示你,关键词手链!”林嘉茉坏笑着快走了两步,“今天早上我在某人手腕上看见了哦,你可别说是巧合,我记得那天绛红色的玻璃丝可是只剩最后一根了。”

方茴手里的本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林嘉茉。

“哎哟!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林嘉茉走回去帮她捡起了本子说,“你还不相信我?我还能给你说出去?”

“也不是……”方茴松了口气说,“我和他其实也没……”

“好啦,我明白的,”林嘉茉搂过她的肩膀说,“咱们交换,我也跟你说个秘密,我可不像你能憋那么久!”

“什么秘密?”方茴拍了拍本皮上的土问。

“我啊,也喜欢上一个人了。”

“谁?是咱们班的么?”方茴不自觉地又紧张起来。

“不是啦!”林嘉茉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是苏凯,校队队长!”

04

陪着林嘉茉一起,方茴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是喜欢,什么叫追求。比起她来,方茴和陈寻的那点小猫腻,简直不值一提。

那天上语文课,林嘉茉给她传了张纸条,上面言辞恳切地求方茴中午一定陪她下楼看男生打球,说这关系到她今后的高中生活和人生幸福,以及她未来的亲儿子即方茴的干儿子有没有机会姓一个比较好听的姓氏——苏。方茴无可奈何地回了“好吧”,谨慎地看了看教室后门窗户,确定侯老师没在那里偷窥才把纸条给她传了回去。

中午一吃完饭,林嘉茉就拉着方茴飞奔下楼。

“慢点慢点!”方茴揉着胳膊说,“那么着急干什么啊?他又不一定在!”

“切!我是谁啊!能打无准备之仗么?”林嘉茉瞪圆了眼睛说,“我一早跟赵烨旁敲侧击地打听了,苏凯每天大概12点多的时候下楼,他自己不占场子,也不和生人打球,只和高二的或者赵烨他们几个玩。”

“你真厉害!”方茴敬佩地说,“那你今天打算跟他说了?”

“嘿嘿,今天执行A计划!”林嘉茉狡黠地笑了笑。

两个人没直接去操场,先去了小卖部买水,林嘉茉在买百事还是醒目西瓜之间抉择,懊恼怎么没问清苏凯的口味。在她犹豫的时候方茴买了一瓶冰红茶,陈寻喜欢喝这个,既然下来了,就顺便替他准备一瓶。

她们返到操场,才发现竟然已经没有好位置了。苏凯果然在和赵烨、陈寻、乔燃一起打球,因此那个场地边的人格外多,篮球架下早就坐满了,有初中女生也有高中女生,她们嘻哈地聊着,眼睛却时不时瞄进场里。

“我说你怎么不下楼来!”林嘉茉无奈地站在一个面对阳光特别晃眼的位置,把方茴拽到身边眯起眼睛说,“这人也太多了吧!”

方茴望着场中的陈寻苦笑了一下。陈寻并没有看见她,他很认真地在打球,时不时和队友喊两句,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不一会儿,苏凯和几个高二的下了场,换另一拨人上,林嘉茉不失时机地喊了声他的名字,使劲挥了挥手。

苏凯走过来,笑着指了指场内说:“看赵烨打球哪?”

“没有!有事找你。”林嘉茉皱着眉说。

“找我?什么事?”苏凯呼了口气,靠在了旁边的树上。

“先把水喝了吧!”林嘉茉把百事递给他。

“别别别!你留着给赵烨吧!”苏凯推了回去。

“这是人家托我给你的!”林嘉茉拉住他,把水塞到了他手里。

“啊?”苏凯和方茴一起惊讶地看着她。

林嘉茉笑了笑说:“我有一个同学,喜欢上你了,这是她买的!”

“不会吧!谁啊?”苏凯意外地有些腼腆,不自觉地看了眼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方茴。

“不……不是我!”方茴忙摇头说。

“不是方茴啦!至于是谁,暂时保密,到时候让她自己和你说吧!对了,快把你的生日、星座、血型、家里电话告诉我,我好交差。”林嘉茉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么多问题?太详细了吧……”

“说吧,我是我们班唯一认识你的女生,她可全指望我了。”

苏凯笑了笑说:“生日,6月24日,血型A,星座巨蟹,家里电话……哎,我把呼机号告诉你吧!”

“好啊!”林嘉茉十分兴奋,忙记下了他说的号码。

场上又要换人,这次是陈寻他们几个下,苏凯把水瓶交给林嘉茉,跟她们摆摆手就上去了。

林嘉茉如沐春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偷偷向方茴比了个V字。

“干吗说是别人喜欢他?” 方茴忍不住问。

“这样才好接触嘛,你看我不费吹灰之力就知道他呼机号了!”

“真有你的!”方茴感叹地说,“可是以后怎么办啊?”

“以后……等我们真的好了,谁还管当初是怎么来着!”林嘉茉说。

“心眼多的!不怕不长个儿啊!”方茴掐了她一把。

“别闹!这叫迂回,慢慢我们不就熟了?”林嘉茉躲开她得意地说。

方茴笑笑不再理她,抬起头找陈寻,她手里还握着那瓶冰红茶,水已经不凉了,她想赶紧给他。然而陈寻却没有看到方茴,篮球架下有个女孩招呼他,他下场之后,就径直走了过去。方茴看着他坐在了那个女孩旁边,接过女孩递过来的芬达,拧开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女孩抱着他脱下的校服笑了,他说了点什么,两人一起前仰后合。

这个季节穿短袖不冷么?

校服在别人手里,这样在楼上看的话怎么能分辨出来哪个是他呢?

明明说过最喜欢冰红茶的,可是为什么喝芬达也很开心的样子?

都是喜欢,可是有的人很迂回地说喜欢,而有的人却在喜欢之后很迂回,究竟哪种是对的呢?

方茴的心里不知道在问着谁,没人来回答她,唯剩下酸酸的坠痛,让她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水瓶,指甲抠在上面,一半红,一半白。

“喂,我说那女生是谁啊?凭什么你这个正当厢主站在边边角角,而她那么堂而皇之地坐陈寻旁边啊?”林嘉茉也看见了陈寻,她眼瞅着方茴脸色越来越差,愤愤地说。

“我不认识。”方茴低下头,拉了拉林嘉茉说,“咱们回去吧。”

“你……”

“走吧!”方茴坚定地说。

林嘉茉叹了口气,她们刚要转过身,身后的两个初中女生却突然尖着嗓子喊了声“陈寻”。那两个人显然不认识方茴和林嘉茉,喊完之后,匆匆躲在了她们身后,一个小声说:“他看这边了么?”另一个从人缝中露出点头,欣喜地说:“看了!看了!”

陈寻的确听见了,也往这边看了,不过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恶作剧的女生,而是方茴。

乔燃和赵烨也都发现了她们,三个人一起往这边走来。

“看见了么,刚才我那个三分,太牛逼了!”赵烨兴奋地拿过林嘉茉手中的水说。

“给我!”林嘉茉急得一把抢了回来,“是你的么,你就喝!”

陈寻朝赵烨竖了竖中指,有意无意地蹭到方茴边上伸出手说:“给我吧!”

方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陈寻没有察觉,指了指她手中的冰红茶小声说:“这个,谢谢!”

“热吗?”方茴突然扭过头,把水递给站在另一边的乔燃,“给你,喝吧。”

“啊……谢谢!”乔燃愣了一下,随后接过来笑得一脸灿烂。

陈寻的手指还没收回来,像个他们的对话里尴尬的标点符号,傻兮兮地浮在半空中。

他看着乔燃仰起头喝了几口,瓶子中晃悠的暗红色液体应该很甘甜,可是陈寻却觉得自己嗓子眼里苦苦的,苦得再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陈寻猛地一推身后的树,支起身子走了,擦过方茴身旁时,两人谁也没看谁一眼。

“嘿!吗去呀?”赵烨在身后嚷。

“回教室!”陈寻没回头。

“待会儿咱就该上啦!”

“我他妈不打了!”陈寻走到篮球架子下面,从那个女孩手里拿回校服,气冲冲地走了回去。

“丫有病吧?怎么跟吃枪药了似的?”赵烨诧异地跟乔燃说。

“不知道,甭理他!”乔燃小心翼翼地拧好瓶子说。

“我问你们,篮球架下面坐着那女孩是谁啊?跟陈寻熟么?”林嘉茉趁机问。

“哪个呀?”乔燃说。

“就给他拿校服那个,哎……站起来那个,就她就她。”林嘉茉努着嘴说。

“哦!王曼曼啊!五班的,陈寻初中同学。”赵烨看了看,转过头神秘地说,“据不可靠消息,还是他曾经的绯闻女友!”

林嘉茉担心地望向方茴,而方茴则默默垂下了头。

05

陈寻和方茴冷战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感情而言,足够开始也足够结束。

这期间,林嘉茉又在中午时找了苏凯,慢慢地知道了他住在哪里,喜欢什么颜色,爱喝哪种饮料,甚至鼓足勇气问了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如果找女朋友有什么要求。

而苏凯的答案让她兴奋了很久,他说:“喜欢可爱的女孩子,事儿不要太多。女朋友的话,呵呵,你这样的就行啊!”

一回到教室,林嘉茉就拿出买的201卡,用楼道的电话呼了苏凯。

“请呼52446……高依依……高兴的高,依恋的依……留言是喜欢你……对,就是喜欢你,帮我呼三遍!谢谢!”

“高依依是你编的名字?”方茴问。

“对,”林嘉茉笑着说,“你听见了吧?他刚才说我这样的就行!”

“嗯!可是咱们班没这么个人啊!”

“笨!高依依就是高一(1)的意思啊!”

“哦!”方茴恍然大悟,“你真厉害!”

“学吧你就!”林嘉茉搂过她的肩膀说,“你还没跟陈寻说话呢?”

“没呢。”

“这样好吗?他也没给你打电话?”

“没,”方茴的眼睛黯淡了下来,“算了,也许他觉得我太麻烦了吧!”

“什么话!这种事有怕麻烦的吗?我觉得你们还是该好好说说。”

“再说吧,”方茴深吸了口气,从肩膀上拉下林嘉茉的手说,“咱们回去吧。”

她们刚走进班里,就听见门口有个女生喊:“同学!帮我叫一下你们班陈寻。”

方茴不禁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正是那天坐在篮球架下面的女生王曼曼。她和另一个女孩笑盈盈地提着个大黑垃圾袋,靠在门边上说:“谢谢啊!”

林嘉茉朝后排不耐烦地喊:“陈寻!有人找!”

陈寻忙跑出来,赵烨在后边起哄似的怪叫了两声。

方茴没有看他,默默回到了位子上。

“什么事?”陈寻问,“你们拿的是什么啊?”

“空水瓶!”王曼曼笑着说,“我们班现在组织在学校里回收垃圾,然后卖废品去!挣来的钱都算班费,你帮我把你们班没用的空饮料瓶、易拉罐什么的都给我吧!”

“真行!崔老师让你们干的?”

“不是,我们自发的,你快点!”王曼曼轻轻推了陈寻肩膀一下。

陈寻笑着躲开说:“那你等会儿啊!”

他走回教室,在课桌间一个一个地询问,到方茴和林嘉茉这里,也仅仅平淡地说了句:“有不要的饮料瓶么?易拉罐也行。”

“没有!”林嘉茉说。

陈寻没有接着问方茴,便走向了下一桌。

“那女生真强!都追到班里来了!”林嘉茉厌恶地说,“陈寻也是,干吗管她的事啊!这不嫌麻烦?”

“他们不是初中同学么。”方茴淡淡地说。

“那也不用这么亲近啊!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随便他什么意思吧!”方茴拿出下节课用的书本,啪的一声摆在了课桌右上角。

那天后来的课,方茴都没能认真听下去。她觉得可能和陈寻就这么完了,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对谁错,可能也没什么对错之分,只是她太奢望了。那个男孩如此优秀,凭什么一定在她身边待着呢?她又有什么值得陈寻认真地对待,专心地喜欢?

方茴一直讥讽着自己,把心里的萌发的芽,狠狠地踩下去。她恨不得亲手把所有的希望灼烧殆尽,即使心痛也不想留下。所有的绝望都是由希望产生的,甜蜜的幻想往往终成寂寥的毒、蛊惑的伤。因此她不敢去找陈寻印证,她害怕这样冰冷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那样就真的太疼太疼了。

可是放学之后,当班里没几个人的时候,陈寻却走到了她身边。

“你留下一会儿行么?我有话跟你说。”陈寻说。

方茴没有应声,她默默收拾书包,心里一阵阵的绞痛。她觉得陈寻还是要对她说出那些残忍的话了,但她一点都不想听,即使分开她也不会哭闹,更不会纠缠,以后也绝对不会妨碍到陈寻。干干脆脆地放手就好了,何必还非要亲口伤害一次呢?

“听见没有啊!行不行?”陈寻有些生气,拉住她的胳膊说。

方茴轻轻地挣扎,可是陈寻抓得很紧,她没能挣开。

“还有什么可说的啊!”方茴抬起头,绝望地看着他说。

陈寻放开了手,胸脯一起一伏,压低声音颤颤地说:“好,好,好!你就没什么话跟我说!我明白了!可是方茴,你不能这样!当时你要是跟我说你喜欢乔燃,我也不会现在跟个傻逼似的!那天看见你在操场那,你知道我多高兴么?本来中午学生会要开会,我立马跟人家王曼曼说我不去了,就想和你多待会儿!可你呢?我真就以为那水你是给我买的,还觍着脸要呢。你是不是觉得逗我特有劲啊?就算那是你给乔燃的,也不用非当着我面啊!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方茴呆呆地看着陈寻因气愤而绯红的脸,她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我……我不是……”

方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从门外冲进来的林嘉茉打断了。

她大口喘着气,惊恐地朝赵烨喊:“那天的,东职的,来了!在……在校门口呢!”

“几个人啊?”赵烨忙问。

“三……三个!”

“操!三个怕什么啊!打丫挺去!”赵烨把刚背上的书包扔在课桌上面,嚷嚷着说。

“走!我跟你去!”陈寻回头大声说,“乔燃你去么?”

“当然去了!”乔燃也放下了书包。

“别去!”方茴慌忙拉住陈寻说,可陈寻却甩开她,和赵烨他们招呼了几个男生,一起跑下了楼。

“哎呀!怎么办啊!我本来是想让他躲躲!”林嘉茉焦急地说。

“去找苏凯吧!”方茴说。

“对!我去找他!”林嘉茉眼睛一亮,转身跑走。

苏凯听了她们的话,二话没说就叫上篮球队的几个人去了。他还特地叮咛林嘉茉,让她们不要出校门。

方茴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她走来走去,不住望向窗外,却看不见他们一点影子。

“这么半天了,不会出事吧?”方茴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吧。”林嘉茉也很着急。

“要不咱们还是跟老师说吧!万一……”

“不行!”林嘉茉坚决地说,“这事千万不能让老师们知道!苏凯说会从队里开除的!没准还会给处分呢!”

“那怎么办啊!”方茴几乎哭了出来。

“回来了!回来了!”林嘉茉跳起来,指着窗外喊,“你看!”

方茴一激灵,拉着林嘉茉就往楼下跑,她们在校门口迎面碰见了苏凯,林嘉茉忙拉住他上下左右地看。

“怎么样?没事吧?”林嘉茉问。

苏凯笑着摆了摆手,比了两个V字说:“搞定!”

“谢天谢地!”林嘉茉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太好了!”

“陈……陈寻呢?看见他了么?”方茴一反常态,打断他们说。

“后边呢吧!”苏凯说。

方茴忙向后跑去,都没来得及和林嘉茉说一声。半路上她又遇到了乔燃和几个本班男生,也一样没有多说,问了陈寻在哪儿就跑走了,直到最后面,她才看见陈寻。

他身上有些土,正一边踢着石头,一边低头往前走。

“陈……寻。”方茴轻轻地呼唤他。陈寻站住脚,惊讶地抬起眼睛,随后别扭地看向另一边说:“干吗?”

“你没事吧?”

“没,”陈寻掸了掸身上的土说,“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我……等你呢。”

“等我?不是说没什么可说的吗?”陈寻挑起嘴角,淡淡地说。

“那水,是我给你买的!”方茴盯着他说,“你说过的,最喜欢喝统一冰红茶。”

“那……那你干吗给乔燃啊!”陈寻有些不好意思,走近了几步。

“不是有别人给你了么?”方茴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低声说。

“哦!你说王曼曼啊!她让我帮她把瓶盖儿拧开!后来看着我出好多汗就给我喝了。”陈寻恍然大悟。

“还有……我不是喜欢乔燃,”方茴的眼睛里泛起了雾气,“我喜欢的……是你!”

陈寻咧开嘴笑了,他摸了摸鼻子说:“我本来以为我没戏了呢,心里特难受,刚才把火都撒在东职那帮人身上了。”

方茴扁扁嘴,眼泪扑簌着掉了下来,在校服上留下了小小的水印,陈寻忙扶住她的肩膀,弯腰看着她说:“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以为……你喜欢王曼曼了……”

“怎么可能!喜欢她我用得着这么着急吗?”陈寻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喜欢的是你呀!傻瓜!”

06

陈寻和方茴走回班里的时候,赵烨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刚才的经历。林嘉茉在旁边听得十分兴奋,不停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乔燃拿着橡皮一下下地敲着,回头看到了他们,招手说:“快来听评书!”

陈寻紧走了两步坐在乔燃身边说:“丫真能喷!”

“他就是一喷子!”乔燃笑了笑,冲方茴说,“刚才怎么那么着急呀,我看你脸都白了!”

“我……”方茴一怔,结巴了起来。

“明天她码车,得第一个来,管我要咱们班门钥匙。”陈寻接过话说。

“哦!早说啊!其实我这也有一把。”乔燃拍拍兜说。

“嗯。”方茴低下头,偷偷瞥了陈寻一眼。

“嘿嘿嘿!你们仨好好听!讲到关键时刻了!”赵烨瞪着眼说。

“大哥!我们也在现场好不好!”陈寻卷起本书敲向他的脑袋。“听他说,别打岔!”林嘉茉扒拉开陈寻说,“赵烨接着讲,见面后怎么了?”

赵烨白了陈寻一眼,清了清嗓子说:“我就说:‘你丫来得正好,上次让你们跑了,老子他妈那是天天想你,日日念你啊!’丫说:‘少他妈废话,你说咱们是单挑,还是摆人吧。’”

“什么是摆人啊?”林嘉茉插嘴问。

“就是叫一帮人一起……”乔燃说。

“群架!”方茴简单明了地说,陈寻诧异地看了看她。

赵烨点点头,接着说:“我说‘你丫先往那边走走,咱上胡同里去。我们学校门口干净,别他妈让我们老师看见了,我还想考大学呢!’丫说行,傻逼似的就跟我们走了。”

“等一下!我要补充!”陈寻举手说,“那人当时还说了句‘瞧你那德行,还他妈考大学呢!你衬那么高级的名头么!’”

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操!”赵烨拿了笔帽狠狠地扔过去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讨厌,让赵烨说完啊!”林嘉茉憋着笑说。

“陈寻和乔燃在最前面走,我在那三个人后边,当时我已经看见苏凯他们从校门出来了,我就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先别动手。苏凯一看就明白了,一点声都没出,在我后面跟着。但没想到,那三个傻逼还挺灵泛的,他们可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带头那个就认出苏凯来了,也看见后面我们队那呼啦啦一片人了。哎哟,你没看他们得那样!操,撒丫子就跑啊,说真的嘉茉,别看你练过,他们一起步那下绝对比你快!妈的,乔燃使劲拉都愣是没拉住!”

“啊?那他们就跑啦?”林嘉茉诧异地说。

“不能够啊!”赵烨得意地摇摇手指说,“我们队长被他们招呼了,我们还能轻易放过他们?本来苏凯还拦着来着,也不知道谁喊了声‘别让丫跑了’,当时我们就‘轰’一下追上去了!那场景,真你妈壮观!”

“然后逮着他们了?”林嘉茉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当然了!我们队平均身高185呢!丫们那小短腿,两步就追上了。我跑在最前面,大喊一声‘走你!’,飞起就是一脚,立马就踹趴下一个。”

“嗯,飞腿那动作挺标准的,只可惜他没掌握好幅度,也跟着撂地上了。”陈寻嘻哈着说。

“你这人有劲没劲啊!”赵烨又朝他扔了根笔,“不过确实就因为这一下,我错过先机了。等我起身的时候,他们已经都围上去了,一顿狂 啊!我好不容易挤进去,想给丫两脚,低头一看,操,哪还有人啊!那人身上到处都是脚,都在踹,完全没有我下脚的地方啊!本来我以为没机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一看,从无数只脚中间伸出只手来,我那个乐啊,心想皇天不负有心人啊,天灵灵地灵灵嘛哩嘛哩轰啊!我毫不犹豫就踩上去了!牛逼!那声叫唤,真他妈好听!”林嘉茉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方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乔燃一边拍桌子一边笑,陈寻按着赵烨脑袋转了两圈。

“笑什么呢?那么开心?”苏凯站在班门口敲敲门说。

“进来吧!听赵烨讲刚才的事呢!”林嘉茉挥挥手说。

“丫又扯淡了吧?”苏凯笑着走进来说,“他肯定没讲踹人却把自己摔地上那段,真屎!”

“队长!”赵烨抗议地叫了一声。

“得得得,不说了!我明白,还有女生嘛!”苏凯不怀好意地瞅瞅林嘉茉说。

“没事,赵烨无论干什么都在我们意料内!”林嘉茉拉着方茴说。

“说正经的啊!我跟那小子说了,他以后肯定不敢再来了,你们也别再去找人家麻烦,回家的时候躲着东职的点。今天和上回一样,都不准往外说。赵烨,你听见没有!要还想下学期打耐克杯,就别他妈再瞎吹了!”苏凯越说越严肃,大家不禁都紧张起来。

“你们不会有事吧?”林嘉茉怯生生地问。

“不漏出去就没事,这次可是篮球队一起上的,真要让老师知道了,那事就大了,”赵烨说,“队长,别跟她们说这个了,女孩胆小!”

“放心!我们肯定一个字都不说!”林嘉茉忙保证说。

“我知道,别害怕,我就是提醒一下。”苏凯笑了笑说,“都不着急回家吧?我请你们吃冰棍!”

“不急不急!我要吃和路雪西瓜!”赵烨欢呼着说。

“滚!就请吃天冰,没你丫份!”苏凯掏出钱包说,“我们队里四个,加上你们,林嘉茉你数数一共几个人,帮忙去小卖部买一趟行么?”

“没问题!”林嘉茉开心地接过钱,数了数说,“不算赵烨,九个!”

“队长……我也吃天冰……”赵烨可怜兮兮地说。

“那儿好像十根批发,不行你就买十个吧,便宜丫一根!”苏凯又递给她一块钱说。

“好的,那方茴和我一起去吧!”

林嘉茉和方茴一起走出了教室,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掏出了自己的钱包,把手里的钱小心地一张张放了进去。

“你干吗呀?”方茴疑惑地问。

“当然是把他给的钱收藏起来了,这是苏凯亲手交给我的啊!”林嘉茉用一种陶醉的表情注视着那几张皱皱巴巴的钱说。

“花痴!”方茴点了她脑门一下。

“别动别动!”林嘉茉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叫了起来,“天啊!我们肯定是有缘人!”

“怎么了?”方茴凑过去看。

“你看这一块钱上的编码!开头的字母是SK啊!”林嘉茉兴奋地指给她看。

“SK怎么了?”

“笨!苏凯的拼音,头两个字母不就是SK么!”

“哦……”方茴无奈地说。

“我看看我这里的钱上还有没有SK!”

林嘉茉打开钱包仔细看了一遍,失望地说:“好像没有……”

“算啦,下次我要是有带SK一块钱,就给你好了!”

“好好好!记得一定给我哦!”林嘉茉猛点头。

“嗯!”

“我说,你今儿心情不错啊!”林嘉茉捅了捅她说,“是不是和陈寻和好了?”

“还……还好吧。”方茴红着脸说。

“今天真棒!”林嘉茉挽住她的胳膊说,“皆大欢喜啊!”

两人笑着走远,已经略显暮色的校园将她们的影子雕刻在粗糙的操场上。我想,不管之后经历了怎样的青春苦痛,人生是如何的沧海桑田,每个人的少年时代都是可以称作美好的。至少在那个时候,她们是简单快乐的。

也因此,叙述到这里的方茴,眼中绽放出了美丽的光。

07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两三次降温就让上学的孩子们都穿上了羽绒服,宽大的校服里塞进毛衣毛裤,也变得臃肿起来。那时候的款式单调,也没现在这么多名牌可追,大家基本都是下身缩口的大衣,黑色灰色居多,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圆滚滚的小球。眼见就要期末,各科老师都开始敲打学生,平日里不爱学习的人也都忙着抄笔记画重点、复习背书了。学校就像天气一样,渐渐进入了寒冷冰冻的时期。

然而即便在这样的死气沉沉的时候,也照样有些事让所有人期待,那就是新年。

林嘉茉周末约了方茴一起去买贺卡。方茴本来不想去,一是她从来没有收送贺卡的习惯,二是她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几个可以送的人,如果真的要送,也就是平日里一起玩的五人组,她觉得用爸爸单位印发的那种大红带香味的福字卡,送送也就得了。

不过她这个想法被林嘉茉痛批了一顿:

“亏你想得出来!就想这么打发我们啊!你爸发的那种,是不是上面还印着什么什么公司的名字,里头傻了吧唧地写着恭喜发财?”

“我看看,”方茴偏过头夹住电话筒,打开写字台抽屉翻出两张说,“嗯,还真是有单位的烫字。”

“太土了!我可不要啊!到时候肯定也有别的同学送你,你就回给人这个?”

“没人会送我的,我好像就小学时收过贺卡。”方茴轻轻地说。

“不会吧?你们初中同学也太抠门了!我不管,反正我送你,你也得送我,而且我坚决不要你爸单位的贺卡!再说了,就算你拿那个对付我,也不能就这么对付人家陈寻啊!”

“那……好吧。”

林嘉茉的最后一句话,终于让方茴答应了下来。

她们第二天一起骑车去了天意市场,那儿人很多,有不少摊位都卖贺卡,方茴没来过这里,但林嘉茉却很熟门熟路。

方茴在人群中被挤得晃晃悠悠,她拉住林嘉茉抱怨说:“怎么这么多人啊!”

“这里便宜呗!样式也多,大家都来这里批发,”林嘉茉一边翻一边说,“啊!看这个!真可爱!”

“批发?你要买多少啊?”

林嘉茉仰起头,嘴里轻声算着数字,扭头说:“怎么还不得四五十张?”

“四五十?你卖贺卡的啊!”方茴惊讶地说,她自己只打算买五六张而已。

“你想啊,咱们班同学,其他班认识的同学,初中同学,还不错的小学发小……嘿嘿,还有苏凯!我觉得四五十都不一定够!”

“哦。”方茴默默低下了头。

天意的贺卡的确很多,有卡通的,有外国风景的,有立体的,有香味的,有音乐的,有带磨砂薄膜的。每一个上面都写着“HAPPY NEW YEAR”或“MERRY CHRISTMAS”,附带各种颜色的信封,十个起批,大多都是五六毛钱一张,特别好的,也就八毛一块。

林嘉茉买了不少,她特意为苏凯挑了一张白底带细碎红色小桃心的,每一颗都是立体的,贺卡附送的信封上也有一个,十分艳丽。方茴为陈寻准备的则要普通很多,那张贺卡像是淡淡的铅笔画,蓝色的天空下隐约闪现七色的彩虹,很温暖清新的感觉。“怎么选这个啊?没什么特色。”林嘉茉奇怪地说。

“嗯,喜欢这个,好像看见晴天。”

“不是有彩虹么?那是刚下过雨啊!”

“下过雨的晴天不是更漂亮吗?” 方茴笑着说。

“你琼瑶小说看多了吧?对了,打算在上面写点什么?”林嘉茉坏笑着说,“写很喜欢很喜欢你怎么样?”

“什么啊!就写新年快乐!”方茴脸红着推开她说。

然而方茴还是食言了,在那张贺卡上,祝福“新年快乐”之前,她还写了一句话:“能在雨后的晴天遇见你,真的很幸福!”

那几天好像整个学校都在飘着贺卡,同班同学之间、外班同学之间,外校同学之间,都在不停地发放,甚至还有几个初中的女孩子来班里给陈寻送贺卡。在林嘉茉的教诲下,方茴早就做好了准备,也就没怎么在意。出乎她意料的是,班里竟然还有同学送给她贺卡,虽然上面不过写了点“祝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这样的吉利话,但还是让方茴很高兴。每一个送她贺卡的人,她都认认真真地回复了去。当然,陈寻他们也送了她贺卡。

林嘉茉的那张写着:“给我最好的朋友茴儿:祝你新年快乐,和某个人一直甜甜蜜蜜下去!PS:在以后的日子里,请一直和我一起,我们要永远一边唱着《婚礼进行曲》一边上厕所哦!”

赵烨的那张写着:“方茴:虽然你让我一个月都没能和你说上话,但是还是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给我的土豆,现在我看见土豆就能想起你!祝新的一年里万事顺利!”

乔燃的那张写着:“To 方茴:我最开心的时光,就是和你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可是和你在一起,我就会变笨,脸红心跳,说话都很紧张。祝新年快乐,学业进步!”

陈寻的那张写着:“我保证,不会对你说对不起。不管有多少个新年,新新年,新新新年……你都要一直陪在我身边!I Love You。”

方茴说这些卡片她早就扔掉了,但是很奇怪,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们写的每一个字她还都能清楚地记起来,她自嘲说可能是脑子过于好使了。

而我想,大概那些没能实现的诺言,让她产生了格外美好的梦想,她在那个时候一定是当真了的。然而,所有的一切最终随着流逝的青春一起,结成了深深的遗憾。可悲的是,曾经努力的守护反而变成难以忘记的疼痛。纸片可以撕碎,而年少该怎么撕碎呢?

08

一班开始为新年联欢会做准备了。

这件事由班委们负责,虽然期末考试迫在眉睫,但也丝毫打击不了他们的热情。在无数个放学后,他们聚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开会讨论,最后商定的方案是游戏加节目。

班干部带头,陈寻和赵烨、乔燃一起演个小品,方茴和林嘉茉合唱《相约九八》,何莎拉小提琴,曲目是《欢乐颂》,其他同学也有节目,多是唱歌,基本上都是当时的流行歌曲,《太想爱你》《心太软》《戒情人》《爱的初体验》《雪候鸟》之类的。侯佳老师也献歌一曲《大约在冬季》,她报歌名的时候,陈寻才发现原来她的偶像是齐秦。除此之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游戏,什么贴鼻子、击鼓传花、模仿猜词等等。

其中比较特别的是陈寻想出来的送礼物的游戏。联欢会开始的前几天,每个同学都买一个小礼物带来,什么都行,便宜贵都无所谓,在礼物上粘个纸条,写上自己的名字,由陈寻他们编好号码,放在一个大箱子里。然后他们再另外做一些数目一样与之相称的号码纸条,叠成阄放在一个小盒子里。在联欢会当天,最后一个游戏就是每个同学都抓个阄,里面写的是几号,就会发给你一个同样数字的礼物。这样,所有人都能得到其他同学送的礼物。

定下这个计划的当天,乔燃约方茴一起去买礼物,但是被她推掉了。说到原因,还是乔燃的那张贺卡让她退缩了。虽然方茴多少有点迟钝刻板,但是她并不傻,隐隐约约地,她也察觉到了些乔燃的心思。这让她有点感慨,如果几个月之前,他这么说出来,兴许方茴会动心,她对乔燃大概也曾经有过好感,但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陈寻暴风骤雨般地闯入了她的世界,在她心里已经不能再放下另外的人。既然不可能,方茴也不打算和乔燃过分地亲密,朋友很好,再前进却是尴尬的境地。

不过,方茴没和乔燃一起去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已经跟陈寻先约好了。

放学之后,陈寻和方茴一起去了一个鲜花礼品店。陈寻好像有点花粉过敏,不停地打喷嚏,方茴抱着一只河马牛的毛绒玩具,在花丛中笑得明艳动人。

“我就买这个了!”陈寻拿过她手中的河马牛说。

“嗯,还挺可爱的!”方茴递给他。

“可爱?多丑啊!也就是你抱过我才买的,我看你还挺喜欢这玩意的!”

“比你可爱多了!”方茴笑着白了他一眼,低下头四处看着说,“我买什么呢?八音盒好吗?”

“不!我不要八音盒!”陈寻摇摇头说。

“又不是给你,你不喜欢不代表抽中它的人不喜欢啊!”方茴扭动八音盒的小钥匙,松开手里面就响起了《秋日私语》。

“你送的礼物,当然是给我了!嘿嘿,这点我还是能办到的。”陈寻狡黠地说。

“什么意思?”

“傻丫头!礼物的号码是我来标吧?抽签的号码也是我来做吧?你的礼物标上号码之后,我把那个对应的阄攥在手里,谁也不给,到时候再假装抽一下,你买的礼物不就是我的了么?”

“狡猾啊……”方茴掐了他胳膊一下说。

“哎哟!我也挑这个河马牛送你了嘛!你不是说过,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这种东西么?收到我送的总比其他甲乙丙丁送的好吧?”

“那你想要什么啊?”方茴把八音盒放在了架子上,她还皱着眉,却掩饰不住上翘的嘴角。

“拨片!”陈寻又打了两个喷嚏,忙拉着方茴走出小店说。

“薄片?什么东西?”方茴小心翼翼地抚平河马牛的包装纸问。

“不是薄片,是拨片!我寒假打算学吉他,下学期就可以弹歌给你听了,拨片就是弹吉他用的。”

方茴会心地笑了笑说:“到哪儿能买到啊?”

“新街口就有,咱俩现在就去吧!”陈寻打开车锁骑了上去。

那天他们在新街口买到了拨片,方茴本以为会是什么奇巧的东西,拿到手里才知道,不过就是一片薄薄的塑料。她觉得单送这么个小东西有点不够意思,于是又买了些漂亮的花纸和玻璃罐,折了一整罐的星星,总共99颗。她在那枚红色的拨片上贴了张银色的桃心贴纸,然后把它埋在了那罐星星里面。

新年联欢会热闹欢乐,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林嘉茉的好嗓子堪比王菲,引得路过的同学都进来听,一下子震慑了高一年级。陈寻他们的小品乱七八糟,但是却因为赵烨的忘词而产生了意料不到的搞笑效果。化学刘老师前仰后合,结束之后拉住赵烨的手,“这个涅”了半天,愣是笑得没说出话来。最后抽礼物的环节也很圆满,方茴和陈寻心照不宣地拿了各自的礼物。陈寻没想到方茴还为他折了星星,格外高兴,一会儿就拿出看看。而方茴也没想到陈寻在那个河马牛的衣服上别了自己的署名石,黑色的石头上用银粉歪歪扭扭地写着“陈寻”两个字,傻得可爱。想到他曾说过,让自己睡觉时抱着,方茴不由脸红了起来。

但是他们的小把戏没能逃过细心的林嘉茉,她追着他们喊了一天“假公济私”,直到陈寻请她吃了烤白薯才作罢。

时间在一片笑声中嗖嗖而过,期末考试结束了,放了寒假,转眼间就到了1999年。

方茴和陈寻的成绩都不错,期末两个人分别考了全班第三和全班第五,因此他们的春节过得十分踏实。而赵烨就不行,他考了第二,倒数的,整个寒假都老实地在家蹲了。

中国过年是大事,哪家都要从年前热闹到十五,走亲访友讨个吉利话,贴上春联和倒福字,这心里才舒坦。方茴和陈寻也不例外,随着家里的大人四处活动,偶尔打个电话联系,还老找不到对方。直到初九那天,陈寻给方茴打了电话,说是明天要和发小们聚会,他们吵着嚷着都要见他女朋友,所以就约她一起去。方茴本来不好意思去凑热闹,她是脸皮薄的人,不爱往人多的地儿钻。可是陈寻不断央求,方茴一个假期都没见到他,也很想他,就答应了。

第二天飘了点雪花,陈寻在车站一边跺脚一边等方茴。方茴晚了一两分钟,下车之后忙向陈寻跑去。那天她穿得特别严实,帽子围脖手套都戴上了,比她平日的身形宽出一圈,陈寻迎上去笑着说:“慢点!别摔着!我看看,我们方茴怎么跟从山里跑出来的小村妞似的。”

方茴拍了他一下,嘟着嘴说:“讨厌!今天多冷啊!我可不像你,要风度不要温度!”

“嗯!穿多点好!丑点没关系,别冻着就行!”陈寻把她的帽子又往下扽了扽。

两个人坐上车,方茴问他说:“你的发小几个人啊?哪个学校的?”

“四个,我们小时候是一个院儿的,但是现在都搬家啦。他们学习不好,都没上高中,有的在技校,有的在职高。”

那会儿对教育的观念和现在还不太一样,不是个个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毕竟上一辈的人念书的就少,经过那些磨难,在有些家长眼里能够过上日子、吃喝不愁就行了。至于以后有没有出息,那得看孩子自己。因此也没谁逼着孩子上这班那班的,考不上高中也没多少家长会掏好几万的赞助费。所以,在一次次的考试中,不同人便有了不同的命运。陈寻的发小们,就没有跨进高中的门槛。两人聊着就到了约定的地点,那里是其中一个人的新家,方茴在楼门口缓下了步子,她拉住陈寻,支吾着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啊?有我呢!”陈寻安慰她说。

“我和他们都不认识,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方茴揪着手套说。

“见几次不就认识了?再说早晚你也得见他们啊!走吧!”陈寻拉住了她的胳膊,走了进去。

陈寻敲了敲门,一个女孩在里面笑着说:“你女朋友带没带来?没来可不给你开门啊!”

“来啦!快点!”

陈寻扭过头对方茴说:“你看看,你要不来他们都不让我进了。”

门一下子打开了,里面的女孩很时髦,穿了件流行的紧身尖领毛衣,她一把拉住方茴说:“你就是陈寻女朋友吧!叫什么名字啊?真显小!初中生吗?”

方茴摇了摇头,陈寻嬉笑着推开她说:“滚!你丫才初中生呢!”

“切!谁知道你会不会拐带未成年少女啊!”女孩瞪了他一眼,回头朝屋里喊,“别他妈看毛片啦!人都来了!你们快出来!”

屋里响起了拖鞋声,走出了两男一女,前面两个人拉着手很亲热的样子,另外一个走在后面揉着眼睛说:“叫什么叫啊!刚看到关键时刻!那女的真他妈给劲……方茴!怎么是你?”

他惊讶地看着方茴,叫出了她的名字。

而站在一旁刚才还因为紧张而脸红的方茴,突然一下子苍白了,她转过身打开门就跑了出去,甚至没有跟陈寻说一句话……

09

方茴讲到这里的时候长呼了一口气,很长时间,她只是沉默地把玩杯子,好像并没有发生这次对话一样。我没有催促她,我知道接下去的事情肯定让她产生过强烈的痛苦感觉,所以无论方茴说还是不说,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她的喉咙中发出了一点点呜咽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我,眼睛里有些湿润,轻轻地说:“张楠,你高中是在西城,对吧?”

“嗯,对,H中。”我回答。“那……你听说过B中校门口扎死人的那件事儿么?”她的手又开始颤抖了。

“啊,我知道……”

当时那件事在北京中学中很轰动,曾经疯狂流传了一段,有正史和野史两个版本。官方的,无非就是在思想品德课上,各校老师和各城警方把它作为反面教材,深刻地批判了校园暴力和少年犯罪,并且恶狠狠地警示我们,绝对不能拉帮结派,也不能打架群殴,更不能上学持械,万万不能拿刀砍人。民间的,则是那个男孩是B中的老大,为了女朋友去和其他学校的一帮人火并,在乱战中被海淀的“九龙一凤”暗算,当然,也有说是被西城、崇文的××暗算的,B中战败,他死的时候还一直念那个女生的名字,手里紧紧握着她送的项链……

反正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在那年的北京确实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汇总成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是:B中学生和一些外校学生以及少量社会青年在B中门口发生了群殴,多人受伤,一人身亡。

“我的初中就是B中,死的那个男孩子叫李贺,是我当时的……朋友。”

我的手也突然颤抖了,杯子中的桃子酒洒出去了一点,在桌子上形成了怪异的粉红色水痕……

方茴小升初的时候,既不是班干部,也没有什么门路,所以没有选择,她和大多数小学同学一起,被打乱重排,随便“大拨轰”到了三流中学——B中。

在北京,有很多全国知名的市重点,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区重点,也有很多这样的普通学校。这其中有的或许还不错,成绩不突出,学生至少好管理;但有的却着实令人头疼,不但成绩差,学生还十分顽劣,抽烟喝酒打架惹事,一代代地沿袭成极不好的校风,B中就是其中赫赫有名的一个。现在的家长恐怕不会让孩子就这么输在起跑线上,只要有点能力,都要至少混个区重点上。甚至为了教学质量,不惜贷款买房举家搬到好学校密集的地区,唯恐被“大拨轰”到B中这种学校。

而在那会儿,人们还没充分意识到阶层的分化是从孩子开始的,一次次的升学考试就是一次次的标排三六九等。所以方茴也觉得没什么,B中就B中呗,中考再考个重点学校不就好了?于是,事情就在她的情愿与不情愿之间,悄悄画了个圆。

初一刚开始的时候,方茴确实学得很踏实,不管旁边的同学怎么变着花样地折腾,她都一心一意地坐在第一排老老实实听课写作业。方茴文静,胆子又小,对她而言,学坏比学好难得多。因此她的成绩在B中一直保持着全年级第一,而且远远高于第二名。

这样的好学生,一般是不会被坏学生骚扰的。因为老师都向着他们,不会占到便宜,而且不是一个路子的,招摆她也没意思。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情况使这两种学生会混到一起,那就是仰慕。

想想还是那时候的男孩子实诚,对美好的事物都有种自然的向往,要么喜欢长得漂亮的女生,要么喜欢学习好的女生。像方茴这样出淤泥而不染而且细眉细眼的清秀女孩子,自然挺招人喜欢,李贺就是这么喜欢上她的。

李贺和方茴不一样,他是胡混的主儿,上了初中更加撒欢了。他个子比一般男孩高,身体也壮,什么事都敢出头,就像按不住的葫芦。他结交了不少不三不四的“哥们”,因此在B中也有了点名头。

方茴那会儿有个小毛病,因为稍微内向,在人前总是紧张,所以说话有一点点结巴,她在班里的外号就是小结巴。可巧,当年红遍大江南北的《古惑仔》中,陈浩南的女朋友也是这个名字。李贺迷恋《古惑仔》迷到了一定地步,恨不得自己建个洪兴帮,把北京城当成铜锣湾,先人在江湖,再猛龙过江,最后只手遮天。

方茴的外号让他觉得这个女孩绝对和自己有缘,至于是善缘孽缘,他恐怕从来没有想过。那会儿流行用生日数字叠加算命,测试恋爱成功率。李贺差遣他一个哥们给他和方茴算了算,据说成功率居然高达99%,这更加确定了他追方茴的信念。

然而,他肯定不会想到,这只差1%就圆满的数字,会把他引向死亡。

李贺追方茴的方式在我看来还是挺嫩的。无非是中午买根紫雪糕,让他的哥们给方茴送去,不收不许回来。要不就买一把叫“秀逗”的糖,路过方茴课桌的时候在上面扔两个。还有就是故意在她周围追跑打闹,装牛逼充老大,气势汹汹地说不许别人打方茴主意。动不动还写两封酸不溜丢、有错别字的情书。

这种做法实在不上道,弄得方茴天天胆战心惊的,和她交好的女生以为方茴真的和李贺交朋友了,吓得都不敢再跟她一起玩。

不过方茴说,有时候李贺也挺好的,秋天放学的时候特意在学校边等她,捡个树叶非要和她玩拔根,把她逗乐了才走,特孩子气。也不太纠缠她,总在她后边偷偷骑车跟她回家,李贺说他们日子长着呢,等他奠定地位再儿女情长。她也说不好那时候喜不喜欢李贺,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呢,李贺就死了。

事件的起因是方茴在校门口被人截了。那时的北京小痞子坏学生特爱干这事,在学校门口蹲着,专挑老实的学生欺负,劫个钱顺瓶水什么的。B中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自然更加猖獗,截方茴的是其他学校的人和几个社会闲散的人员,倒没太过分,就是把方茴兜里的12块钱都拿走了。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李贺耳朵里,他一下子就怒了。这还了得,敢欺负他李贺的女人!第二天下午他就招呼了几个人,说这些日子蹲在校门口,非把截方茴的那帮孙子揍了不可。方茴也知道了这事,她肯定是认为没必要这么干的,但是她也没去和李贺说,她觉得那样不好,反而显得他们真有点什么似的。

过了两天,李贺他们还真就蹲到了那帮人。他们早有准备,二话不说,拎着U形锁和链锁就冲了过去。对方先开始有点发蒙,随即反应过来,马上投入了战斗。他们人虽然少点,但是大多是打惯了群架的,李贺他们再怎么说也是学生,几下子下来,就有点落了下风。那些人本来也不想闹大,也就收手要走了,可是正好这时方茴推车走了出来,李贺不想在她面前折面子,又冲上去照着一人就抡了一道车锁。那人显然被打急了,回手给了李贺一拳,他的指节上套着钥匙环,据说这么打人疼。但是他忘了那上面还挂着一把弹簧刀,就在那么一瞬之间,阴错阳差地,弹簧刀蹦了出来,哧的一下扎进了李贺肚子里。

当时所有人都愣了,喧闹的校门口突然变得静悄悄的,李贺倒在了地上,不住地抽搐,血从校服上流了出来,一会儿就红了一片。

那个动了刀的人颤抖着喊:“我没有……不是我……”他的同伴们呼啦一下子全跑了,他忙跟着追了过去。李贺的哥们跑过去扶住他,大声地喊他的名字,而有的学生则跑回学校叫老师。李贺躺在那里,没有丝毫往日的威风,他捂着肚子,满脸都是惊恐的神态,嘴里不停地哭叫着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方茴完全被吓呆了,纷乱中她看见李贺好像向她伸出了手,那只手血红血红的,使她禁不住害怕地后退了两步。

学校的老师们出来了,他们一边慌乱地联系急救和警察,一边驱赶围在校门口的学生,大声嚷着:“不要在学校逗留!都赶快回家!”

学生们渐渐散开,不知是谁推了方茴一把说:“快走啊!”

方茴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应了声“哦”,就随着人流骑车走了。

那天回去之后,方茴就发起了烧,她休息了三天,等她再回到学校,李贺已经从人间消失。那把弹簧刀插在了他的肝上,还没送到医院,就宣告了呼吸停止,抢救无效。

一周之后,同学们在放学后自发组织了追悼。因为李贺是很仗义的人,所以来的人不少。他们都戴上了用课本撕成的小白花,望着黑榜上贴的一张集体照哭泣。方茴站在一边,没有人跟她说一句话,他们几乎都知道了李贺是怎么出事的,然而又几乎都不知道方茴和李贺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关系。他们认为,方茴应该对李贺的死承担责任。

第二天上学,所有人都摘下了小白花,方茴也摘掉了。可是课间的时候,李贺的哥们却走到她面前,拿着一朵小白花,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把它戴上。”没人搭腔,也没人管她,方茴默默地接过来,别在了自己校服上。

从此之后一直到初中毕业,方茴在上学的时候都一直戴着小白花。

从此之后一直到初中毕业,B中的学生没人再和她客气地说过话。方茴讲完这些,就像泄了气的人偶,骤然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她颤动的影子倒映在那片粉红色的水痕中,显得格外痛楚。

我觉得人生一大悲哀是,在尚不能清楚认识世界的时候,就因为无知的举动而彻底改变命运。李贺的事就是再好不过的例子。假装江湖道义有意思么?当他们上课睡觉,下课打架,动不动就跟人犯罩,行不行就去拔份儿的时候,想过这样会给自己的人生带来什么吗?会给别人的人生带来什么吗?

没有,他没有。所以在这条路上,他一去不能回头。

我感叹这样的捉弄,于是不停地轻轻拍着方茴的肩膀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茴停止了抽泣,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神色黯然地说:“你知道么,李贺的哥们,就是陈寻发小中认出我的那一个,他叫唐海冰。”

10

我想,时光倒回到多年前,唐海冰也一定在家里给陈寻他们讲了这件事,不过他一定是义愤填膺、骂骂咧咧的,指不定再编排点什么恶心事进去。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陈寻打算追方茴的时候,唐海冰一把拉住他大声嚷着:“别理丫的!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女的啊?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个为他们开门、穿紧身毛衣的女孩叫吴婷婷,她发现了唐海冰的异常,忙问:“她是谁啊?你以前认识她?”

唐海冰怒气冲冲地说:“还记得我初中给你们讲过我那个被人捅死的哥们的事儿么?”

“记得啊,不就是为了个骚逼女的把命给送了的那哥们么。”旁边的另一个男孩搭茬说,他叫孙涛,和他一块的女孩叫杨晴,是他女朋友。

“没错,那骚逼女的就是方茴!”唐海冰看着陈寻说。

“你丫说谁呢你!”陈寻一下子急了。

“就说她呢!丫就是一骚逼!把你卖了,你还替人点钱呢!”唐海冰毫不示弱地回嘴。

“滚蛋!不可能!”陈寻烦躁地说。

“你瞧瞧你那样!操!我蒙你干吗啊!她怎么就把你给迷住了?她哪儿配你呀?”唐海冰狠狠地啐了一口说。

“我看海冰不可能骗你,你那个女朋友靠不靠谱啊?”孙涛沉思着说。

“方茴不是那样的人!”陈寻不能相信,他心目中的方茴与唐海冰口中所说的十恶不赦的女人相差太远了。

“你就没问问她原来的事?有没有男朋友什么的?至少聊聊她们初中出的那档子事啊!校门口扎死了人,当时多轰动啊!我要是知道她是B中的,我肯定会问。”吴婷婷说。

“我……”陈寻一下子没了话,他根本不知道方茴是哪个初中的,每次说到这个话题总会被她随便地混过去,当时他也没在意,但现在想想,确实挺可疑的。

“我看啊,人家根本没告诉你她是哪个初中的吧?”杨晴一语点中了他的痛处。

“她……她说过!”陈寻忙否认说。

“别他妈装啦!你用得着骗我们么?反正她又不是我们女朋友!”唐海冰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要觉得她行,特棒,就是对眼!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干过多孙子的事,你都照样爱她一万年,那你就追去!我也他妈懒得管了,你丫以后就是横尸街头,我从你旁边走眼都不会抬!”

陈寻最终没有追出去,他跌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前面,半天没有吭声。那天谁也没有精神再玩了,陈寻坐了一会儿就说要回家,他走之前唐海冰还不放心地看了看他。陈寻不耐烦地嚷:“看他妈什么看啊!我回家!不去找她!”

“别不知好歹啊!”唐海冰嚷回去说。

“得了得了!你们都少说两句,陈寻,你自己回家真得好好想想!”眼看这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孙涛忙圆场。

“走了!”陈寻闷着头穿上大衣,开门走了出去。

“操!”唐海冰点了一支烟骂道,“你们看看!我从小到大统共跟陈寻急过不超过五回,今儿就占了两次!你说方茴能是好鸟吗?当年我就觉得她有点问题,现在陈寻和李贺一模一样,都跟魔怔了似的!我就没看出来,方茴有什么好!”

“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觉得陈寻今天肯定还是会去找那个女的。”杨晴坐在他旁边说。

“他要真这么拧我也没辙,反正方茴甭想在我这讨了好,我见丫一次就骂丫一次!你别看她站那像个人似的,她跟白锋一样,这也算背着人命呢!”

“你丫有病吧!别他妈乱喷啊!告诉你!轮不上你来说白锋!你真当自己是爱的使者、正义的化身了!瞧你那操行!”吴婷婷急了,站起来指着唐海冰的脸说。

“停停停!今天这都怎么了,哪儿犯冲啊!”没等唐海冰张嘴,孙涛就把吴婷婷拉开了。

“都他妈赖方茴!”唐海冰扔掉烟头,愤愤地下了结论。

不出杨晴所料,陈寻那天还是去找方茴了。

他回到家后,无论干什么都心烦意乱的,总是想着方茴。他弹唱了刚学会的曲子《一块红布》,脑子却随着歌词转悠来转悠去: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像铁一样强和烈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是热乎乎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嘟……

陈寻觉得方茴就像是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确感到了幸福,但是同样也觉得迷茫。他不知道这样幸福的背后是什么,这让他特别不踏实。可是他又不能抱怨什么,因为他是心甘情愿陷入其中的,而且最开始方茴吸引他的,也正是这种神秘的气质。

望着手里红色的拨片,陈寻再也坐不住了,他必须要见到方茴。想了很多之后,他终于确定,他要把蒙在眼睛上的布揭掉。因为,不管之后看见什么,痛苦也好,悲伤也好,他都不打算离开。

陈寻到方茴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是普通的塔楼,外墙上的颜色脱落了一半,墙缝上还有黑乎乎的排水痕迹。陈寻用楼下的公用电话给她家打了电话,方茴接的,陈寻让她下楼,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好。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两毛钱。

方茴下来,环顾四周说:“你一个人?唐海冰呢?”

“怎么?你以为我们兴师问罪来了?”陈寻说。

“那倒不是……”方茴低下头。

“难道你真的有罪?”陈寻盯着她说。

方茴猛地抬起眼睛,表情从惊讶到失望,直到最后没有表情。她冷冰冰地说:“哦,你说有,就有吧。”

陈寻有点不自在了,方茴很久没这么跟他说话了,好像两个人又回到了原来天各一边、互不往来的时候,这让他受不了。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陈寻愤怒地嚷着。

“告诉你……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么……”方茴冷漠的表情中闪过一丝悲伤。

“你就那么不相信我么?还是真像唐海冰说的那样?我怎么想你的你不明白?我瞒过你什么?可你呢,说实在的,现在我知道的,顶多就是这世界上有你这么个人而已!”陈寻激动地说。

“原来我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子的,好,我明白了,”方茴点点头说,“那么这样一个人你是怎么喜欢上的呢?你的喜欢算什么?世界上有的人多了,你又怎么就偏偏要找我?陈寻,你有相信过我么?”

方茴的眼眶里已经含满眼泪,陈寻呆呆站在那里,他从来没看过方茴这样子,也从来没听她说过这么激烈的话,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我本来想好好地跟你说,把以前的事都告诉你。可是现在没必要了,我这个人,对你来说也不过如此……”

方茴说不下去了,眼泪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往楼里走去,那个时候她已经灰心。

可是陈寻拉住了她,从身后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是手,不是衣袖,不是胳膊,而是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可能说牵手有些牵强,但是这样不同以往的接触还是产生了尴尬的气氛,无意中化解了刚才的冰冷紧张。

“你……干什么!”方茴红着脸,挣扎着说。

“方茴,你听着。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不管你以前怎么着了,你就是杀人放火了,我也照样喜欢你!”陈寻望着她,认真地说。

方茴轻轻地抖动着,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不再挣扎。

“但是你别骗我,你也别瞒着我,我是……真的喜欢你!”陈寻的眼圈也有点红了。

方茴点点头,哽咽地说:“我跟你讲……我都告诉你……你知道么,我其实特害怕你因为这个就不理我了,我刚才……特难受……”

那天,方茴把那件事完完整整地讲给了陈寻,而陈寻则一直攥着她的手。两个人十指相扣,谁也没有松开。

卷四 且行

方茴说:

“那天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们都还在上高中。

大概是黄昏吧,天空是暗黄色的,

大家在操场上跑步,

一个挨着一个,我当时啊,好想就这么一直一直跑下去……”

01

在和方茴待久了之后,就能很轻易地发现她隐藏在冷漠和寂寥下的笨拙和单纯。

那天她给我讲述陈寻与她的第一次牵手,好像怕我不明白似的,她拉过了我的手,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掌中,十指交叉地握在一起说:“喏,就是这样。”

做这些的时候,方茴一脸纯净,没有丝毫的暧昧与羞涩,就像是给大人表演节目时非常认真的小朋友。而攥住她的手,我却不自觉地稍稍用力了。从掌心传过来的温度让我意乱情迷,这样温润的女孩子,我真的想就此抓住不放。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房门被突然推开了,Aiba拉着一个女孩大剌剌地闯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喊着:“张楠,看见方茴没有啊!我没带钥匙!”

很快她就看见了我们,以及我们尚未分开的双手,她愣了两秒之后马上转过身说:“狗没拿伞!”她身后的女孩则满脸歉意地使劲给我们鞠躬。

方茴挣脱开我的手,通红着脸缩在凳子上。骤然冰凉的掌心让我心里缺了一块儿,我转过身冲Aiba喊:“操!你丫别说鸟语!”

“瞧你那样!方茴,你怎么居然找他了?”Aiba白了我一眼说。

“不是……我……我们没什么,我就是跟张楠聊聊天。”方茴忙撇清说。

我又有点难受了,顿时觉得特他妈自作多情,非常替自己不值,于是站起身切了一块蛋糕递给Aiba说:“今天爷爷我过生日,赏你的,哎,你也没介绍,这个姑娘是谁啊!”

Aiba欢呼着接过蛋糕,递给身后的女孩,用日语说了几句什么,扭头笑着冲我说:“生日快乐啊!她是和子,我那啥!”

“哦!”我恍然大悟地看着和子,和子很友好地冲我点点头。

Aiba又和她说了点什么,她笑了笑,冲我微微鞠躬说:“有娄西裤!”(日语,请多关照)

我忙摆手说:“别别别!我可受不了这个!”

Aiba哈哈大笑说:“人家是礼节性的问候,张楠你丫真不是一般的没文化!”

“操!他们的文化还是从我们这里传过去的呢!”我瞪着眼说,随后笑眯眯地一边鞠躬一边冲和子说:“你们丫日本大大地不是东西!嫁给日本男人不如嫁给中国女人地!多几个Aiba你们就灭种地!呦西呦西!”

和子听不懂中文,仍然微笑着点头,然后询问似的看着Aiba。Aiba狠狠打了我一下说:“行!你这孙子!我们惹不起躲得起行吧!方茴把钥匙给我,我们不在这儿打扰你们了,要不丫还指不定说出点什么来呢!”

方茴忙起身说:“不是这样的,你别瞎说!我也跟你们一起回去!”

我愣了愣,有点始料未及。

她走过我身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今晚……谢谢了!”

三个人前后走出了我的房间,随着屋门“咔嗒”一声关严,我才回过味来。低头看看桌子上的蛋糕、酒瓶、樱桃梗、水渍,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灰姑娘的故事,在午夜钟声之后,当马车、礼服、王子都消失了的时候,她大概就像我现在这么失落。

那之后我们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念书、打工、做饭、睡觉,一切都没有变化。只不过方茴多少和我亲近了点,偶尔在楼梯遇见的时候,会聊聊天气和功课,如果她手里拎着东西,也不再介意我帮她提上楼。要是被Aiba看见,她就会朝我意味深长地挤眉弄眼,我也会冲她挤回去,只不过心下却很黯然。我想在方茴眼里,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可以安全接触的“无性人”。

她和陈寻的故事也再未向我提起半句,我也没问。我知道那夜的方茴是某种特定时间地点情由的产物,就像《七龙珠》里面的超级赛亚人,不到特殊的时候,小悟空只是小悟空,不会产生能量变化。而方茴什么时候再变身,是我完全掌控不了,也无法预计的。

然而,我没想到,没过多久,方茴就又变身了。

起因是方茴和Aiba的房间被盗了。

留学生的被盗和普通居民的被盗不是一个意义的,当地居民失窃的话,不过是损失一些财物,不会影响到生活。而对本身就没什么财产可言的留学生来说,无论什么都是丢不起的。我刚来的时候曾经丢过包,里面的车票、卡、现金、学校书本资料、电话卡全部没了,那就几乎让我断粮了一个礼拜,绝望得恨不得回国算了。而方茴她们更是丢得干干净净,这简直可以算是灭顶之灾。

别看Aiba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看得开,这次她可真是傻了眼。平时的接触可以看出来,Aiba家境肯定不算富裕。她和方茴一起住,除了因为和子家里在澳洲有亲戚,不能和她一起之外,多少还是因为方茴能多负担一些房租。失窃之后,她们两人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剩,本来说是报警,可是方茴却死活拦了下来。因为她丢了几本中国杂志,这种东西对小偷来说就像垃圾,一点用也没有,可是偷她们的人却给顺走了,方茴说肯定是中国人干的。

对于同胞,我们无法彻底痛恨。

其实这就是中国留学生特有的悲哀。出过国的人大概都有这种感觉,在国外,同一国家的人本来是很抱团的,不管是打工还是上学,一般都会互相帮忙,彼此照应。可是中国人却不是,冷漠相处也就罢了,欺骗同胞的事屡见不鲜。也许特殊的国情特殊的成长才促成了这种特殊的现象,作为其中的个体,很难改变什么。而来过这里的我们,只是希望在回去之后,在一代代的蜕变之后,让我们的孩子再来到这里的时候,能够坦然面对互相平等的另一种族,骄傲地说出自己是中国人。

无可奈何之下,Aiba暂时住在了和子那里,她管家里又要了些钱,我也接济了她一点。方茴自己住在那间房子里,她平时在留学生里面算阔绰的,而当她用剩下的钱购置了必需品之后,生活质量一下子降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程度:每天只吃一顿饭,水电煤气都尽量不用,晚上打两份工,在夜里两点还步行回家。

这样的情况让我实在看不下去,一天我在楼下碰见了她,她刚从超市买菜回来,为了能便宜点,她宁愿去两公里远的地方买分量可观的大颗卷心菜。我忙接过她的书包,她累得已经不再客套,任由我拿过所有的袋子。我看见她肩膀上勒出的深深两道红痕,心疼地说:“干吗过这么苦?打电话跟家里说实话吧,让他们寄点钱来。再这么下去,我看你撑不住。要是你病了,花销不是更大?”

她摇摇头说:“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我就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他们一定会让我回国的。”

我叹了口气,那一瞬间我很火大,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义无反顾地离开,即便受了这么多的苦,也不愿意再踏上故土。我深深痛恨让她流落到这里的人,因为不管是谁看到她这样子都无法狠心。

她走到门口,刚要接过袋子跟我道谢的时候,却被我拉住了,我很坚定地对她说:“今晚到我这里吃饭!不!你解决问题之前都跟我一起吃!洗澡什么的也都来我这儿!凌晨饭馆那工也别打了,不是快考试了么?你晚上回来给我踏踏实实地看书!我还有点钱,咱俩一起凑地花没问题!”

方茴诧异地看着我,她眼睛中闪过了与以往不同的目光,这目光让我浑身酥麻了一下。我很开心,因为她从来没有这么看过我,而这次,我敢百分之一百肯定,她的眼睛里,全部是我。

“不……不用了,”方茴低下头说,“我还能行!”

“别废话了,我知道你们家电话,你要不同意,我就给你家打过去,告诉他们你现在什么样!”我威胁说。

方茴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就像半同居似的过了一段日子。现在想想,那会儿还真挺苦的。我当时根本没什么钱,方茴不打工就代表着我要把我们俩的工都打出来,有的时候回家之后就像死了似的,洗着澡都能睡着。可是我却很快乐,直到现在都没有再那么开心过。男人跟喜欢的女孩在一块,不管多难都能挺过去,这是我对那段时间下的结论。

也就是在那会儿,我陆续听了方茴和陈寻的很多故事。

02

1999年不管从哪个意义上来说,都是历史上重大的一年。

不过对活在当时的他们来说,那也不过是又一个学年,与以往没什么不同。

方茴和陈寻已经习惯在公众场合暗送秋波,表面上看比谁都正直,私底下却如蜜里调油。林嘉茉毫不客气地说他们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的公然猥亵,为这个理由,她骗吃骗喝了无数次。本来按陈寻的说法,告诉大家也未尝不可,但是方茴不敢。那时候的教育总是让她觉得这种事从本质上来说是不好的,她不想就这么和同学们区别开来。说到底,她还是对被人另眼相看的感觉心有余悸。

北京的春天可以很美也可以很糟糕,几天的沙尘暴就让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黄土,空气中飘着大颗大颗的可吸入颗粒物,阳光折射在上面再返回到人身上,形成了古怪的蓝色光晕。

“这什么破天啊!”陈寻揉散方茴头发上的尘土说,“我记得以前的春天,就是有小礼拜、周六还上半天课的时候,那天气好着呢!小时候我妈老吓唬我说再不听话,《西游记》里那黄风怪就来,我就琢磨这黄风怪来了得什么样。现在我可算知道了,也就这样!”

“别闹!让人看见!”方茴扒拉开他的手四处看看说。

“等会儿等会儿!还有个柳絮呢!”陈寻拽住她,把柳絮从她头发中择了出来。

方茴假装不在意,红着脸错开两步说:“春游定了没?刚才侯老师跟你说了么?”

“定了,去黑龙潭。”陈寻翻着手里的一摞表格说。

“看什么呢?”方茴疑惑地凑过去看,“体检表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我找你的呢!”陈寻笑着说。

“讨厌!不许看!”方茴一把抢了过来,瞪了他一眼。

“怕什么啊!我就看你个儿多高,不看胸围!”陈寻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

“陈寻你真流氓!”方茴拿起表格狠狠敲他说。

“哎哟!不看了,我不看了!”陈寻闪开说,“放学一块买春游带的吃的去吧?”

“不去!”方茴黑下脸说。

“去吧去吧!”陈寻拉住她的袖子,“我把我的体检表给你看还不行!”

“谁爱看啊!”方茴瞥了一眼陈寻挥动的表格说。

“那咱就不看!放学一起去啊!就这么说定了啊!”

“那还要提着回家,齁沉的……”方茴犹豫地说。

“要不买完了先都拿到我家?”

“哼!那到春游那天还能剩下么?”方茴取笑他说。

“我才不吃你喜欢的那种零食呢!再说多吃点怎么了?我又不胖!”

“都140斤啦!还不胖!”

“哎?你怎么知道?啊!你肯定看我的体检表了!你不是说不看吗?”陈寻指着方茴大叫。

“我……我猜的!”方茴慌乱地搪塞。“切!看就看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184厘米,140斤,你呢你呢?”陈寻开心地问。

“谁……谁看了!我才不告诉你呢!”方茴忙打岔说,“买完东西还是放我奶奶家吧,就在附近,方便。嘉茉他们也一起去的话,肯定少不了。”

“那好吧!我跟赵烨他们说去,”陈寻凑到方茴耳边说,“你不胖也不瘦,我就喜欢这样的!”

方茴望着陈寻跑走的身影,脸又红了。

放学之后几个人一起去了华普超市,他们推着车在里面又疯又闹,惹得旁人不住侧目。

“我要卡迪纳和上好佳!”赵烨撒开欢地说。

“你是男生吧?”林嘉茉上下打量他说,“居然吃这种东西!”

“废话!我能吃那个么!给你买的!”赵烨不高兴地说。

“谁说我要吃那个了!我要乖乖!”林嘉茉有些不好意思,假装强硬说。

“你说女生怎么爱吃这种东西!”赵烨扔了两包到筐里说,“也吃不饱。”

“好像……里面送玩具。”乔燃询问地望向方茴。

“是送小贴画。”方茴笑着说。

“你也喜欢吃吗?那也给你买两袋吧!”乔燃也往自己的筐里装了些。

旁边的陈寻突然停了动作,他诧异地看着乔燃,乔燃大方地冲他笑了笑。

“不……不用了,”方茴从他的筐里又把两包零食拿出来放回了架子上,“买了很多了,肯定吃不了的。”

“那好吧。”乔燃依旧微笑,而方茴却低下了头。

从华普出来的时候,每个人好像都多了点心事,春日的晚霞,映在少年们的心上,也渐渐能看出沟壑。

赵烨装好袋子说:“我去那边看看,新的《当代歌坛》好像出了。”

“啊!我也想买,那天看了封面,好像郑伊健和邵美琪真的分手了。”林嘉茉应和说。

“那一起去吧,”陈寻说,“他们好了多少年了?为什么分手啊?”

“因为梁咏琪,据说啊,我也说不准呢,”林嘉茉叹了口气说,“当初郑伊健的表白多感人啊,说会照顾她一辈子呢!”

“谁能照顾谁一辈子呢,除非早早地死了。”方茴淡淡地说。

“怎么这么悲观啊!”乔燃拍拍她的肩膀说,“走吧!”

方茴无所谓地摇摇头,她推好车刚要向前走,却猛地停住了。

“怎么了?”陈寻在她后面问。

“没事……你们去吧,我不过去了。”方茴重新支好车说。

“啊?为什么啊?就在马路那边,也不远。”林嘉茉不解地说。

“嗯,真的不去了,还要把这些送到奶奶家呢。”方茴很坚持地回绝。“那也行,赵烨你们去吧,我们把东西送回方茴奶奶家。”乔燃接过话来。

陈寻疑惑地看了看,那个报亭边上只停了辆车,也没什么不妥。

“你怎么了?”陈寻小声问。

“没事儿。”方茴勉强地笑了下说。

春游那天,大家先到了方茴奶奶家集合。林嘉茉穿了件桃红色的上衣和一条黑色的喇叭腿牛仔裤,十分时髦。而方茴则是普普通通的大白T恤和牛仔裤,远远看去就像是初中生。眼看时间不早,反正一会儿也是一起玩,他们就没再细分,男生把吃的都塞到了自己包里,一起骑车去了学校。

同学们在路上就玩了起来,有的凑在一起玩“捉黑叉”“敲三家”“升级”,有的拿扑克牌算命,有的听随身听唱歌,车顶棚恨不得都被掀翻。

到了黑龙潭,侯老师嘱咐了几句就解散活动了。他们几个人精力充沛,林嘉茉又心心念地想追上前面高二的,走了一会儿就到了队伍最前面。这一路上的景色,他们根本没有细看,那大潭小潭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汪水,真正开心的原因还是待在身边的人。大概年轻时候的快乐就是这么简单,几个动作几个玩笑就足够开怀。

赵烨揪了片树叶夹在拇指中间对着嘴唇吹了起来,虽然动静不小但是却很难听。林嘉茉捂着耳朵喊:“赵烨!你别学鸟叫了,小心待会儿把鹰招来!”

“赵烨?赵烨跟哪儿呢?”陈寻假装四处看着说。

“孙子!你什么意思!”赵烨扶住一块大石头说。

“哦!在那儿啊!你快过来,我都看不见你了!说多少次了,别跟黑石头站一起,你们俩靠色儿,不好找!”陈寻挥着手说。

“你大爷的!”赵烨蹲下去,向陈寻撩水。

陈寻顺手拉住旁边的方茴,方茴一脚不稳,踩在了旁边的溪水中。

“都别闹了!快上来!”乔燃着急地伸出手喊。

方茴犹豫了一下,还是拉住乔燃的手,踩着石头爬了上来。

“没事吧!”陈寻忙扶住她问。“哎呀!裤子都湿了!”林嘉茉指着说。

“真对不起!要不你穿我的?”陈寻双手合十说。

方茴白了他一眼,泄气地看着自己的裤子。

“现在几点了?”林嘉茉突然问。

“两点半了。”乔燃看看手表说。

“不是三点就集合吗?咱们得赶紧走了。”林嘉茉说。

“啊?她怎么也得晒晒啊!裤子还好说,鞋湿了会磨脚的!”乔燃摇摇头。

“这样吧!陈寻留下陪方茴,我们先回去,跟侯老师说一声!”林嘉茉背好书包说。

“啊?”大家诧异地看着她。

“谁让他把方茴拉下水呢!”林嘉茉坏笑着说。

“好吧!我陪她晒晒裤子,你们先走,一会儿我们去追你们!”陈寻心领神会。

“不……不用吧。”方茴不好意思地说。

“就这么着吧!再不走我们也得迟到了!”赵烨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说。

“一会儿见啊!”林嘉茉向他们两个眨了眨眼。

等他们三个走远,陈寻靠着方茴坐了下来,他揪住方茴的裤脚,使劲拧水。方茴僵直着腿,不由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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